第18章 荒山村

  天剛亮,荒山便重新忙了起來。

  昨夜抓回來的山匪全被押到廢窯後面,暫時沒人再審。嚴虎最快午前便會帶人過來,這時候多問出一句口供,遠不如多釘一根木樁、多挖半丈壕溝來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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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魁把昨夜新繳來的刀槍全部搬到古井旁,先讓十五名正式守衛挑選,剩下的再分給臨時守衛。

  「拿過刀的站左邊,會使長矛的站右邊。兩樣都不會的別裝,站後面。」

  幾十名青壯很快分開。

  韓魁又從臨時守衛里挑出十五人,把正式守衛補到三十。新進來的大多連兵器都握不穩,更別提什麼招式,他也沒打算臨時教那些花哨東西。

  「今天只練三件事。聽見命令就動,讓你站在哪就站在哪。最後一條,前面的人沒跑,你也不准跑。」

  一個新加入的漢子低頭看看手裡的短刀,忍不住問道:「真打起來,光站住有用?」

  韓魁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孫大虎:「你先站得住,再想怎麼殺人。看見他沒有?前幾日最能沖的也是他,現在總算知道一個人衝出去,後面得多少人替他收拾。」

  孫大虎正往胳膊上綁木盾,一聽就黑了臉:「你教他們就教他們,怎麼天天拿老子說事?」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了。

  韓魁看都沒看他,只繼續分隊:「前十人持盾,中間十人持矛,後十人投石、補位。誰擅自離隊,直接踢出守衛隊,今天晚上那半碗額外口糧也沒了。」

  這一句比罵人管用得多,剛才還在笑的人立刻站直。

  孫大虎帶人去修糧倉外昨夜撞壞的木柵,趙七則把堵炭道的木料重新拖回正面。荒山能進人的位置本就不多,現在只能先守住山道和南邊炭道,其他地方顧不上。

  聚落天書此前給出的基礎木牆圖紙,也終於真正派上了用場。

  周野將圖紙上的尺寸記住,再把關鍵位置告訴趙七:「木樁再深半尺,間隔縮小。橫樑不能只綁一層,裡面再壓一道,轉角處多釘斜撐。」

  趙七拿木棍在地上比劃了幾下,眼睛很快亮起來:「這樣接確實穩,就是木頭吃得太快。按這個修法,剩下那些料連半圈都圍不出來。」

  「先不要圍整座荒山,把寨口和炭道修成能擋人的牆就夠了,其他地方等守過今天再說。」

  趙七點頭,立刻帶人重新打樁。

  有了圖紙,原本臨時拼出來的柵欄很快變了樣。木樁打得更深,橫木之間的縫隙也被縮小,拆下來的舊門板和粗木重新壓在內側,幾處最容易被撞開的地方又補了斜撐。


  等太陽升高一些,正面山口第一段木牆終於合攏。

  聚落天書在周野眼前輕輕翻動。

  【基礎木牆已完成第一階段。】

  【村落晉升條件:已滿足兩項。】

  【剩餘條件:確定村落名稱。】

  周野只掃了一眼,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三十名正式守衛已經補齊,木牆也有了,現在只差一個名字。

  可這件事不急。

  至少嚴虎來之前,周野不準備拿時間去想這些。

  所有防守安排下去後,他才帶著周成往青石村去。同行的只有孫大虎、陳家兄弟和四名守衛。

  韓魁原本不同意,臨走前還站在寨口攔了一下:「嚴虎隨時會到,你這時候下山,路上真撞上怎麼辦?」

  「青石村不處理,南邊就一直是個缺口。昨晚四十個人能從炭道摸到糧倉,今天就能來八十個。真打起來以後,我不可能一邊盯嚴虎,一邊還防著村裡有人給山匪帶路。」

  韓魁沉默片刻,最終讓開:「一個時辰。超過一個時辰,不管事情辦沒辦完都回來。」

  「好。」

  孫大虎扛著刀從旁邊走過,順口道:「真要碰上山匪,我背著東家跑都行。」

  韓魁看了他一眼:「你先別把自己跑丟。」

  孫大虎嘴角一抽:「你今天是不是非得盯著我?」

  陳三牛低頭憋笑,跟著周野下了山。

  ……

  青石村早就聽見了消息。

  周野一行剛到村口,附近便有人圍了過來。昨天周家賠糧的事情還沒過去,今天周成又被五花大綁送回來,臉上全是泥,誰都看得出來,這次的事比毀井更大。

  周大山很快帶著十幾個周氏族人趕來。

  他看見周成的第一眼,臉色便沉了下去:「周野,你憑什麼綁我兒子?」

  孫大虎往前一站,手裡的長刀橫在身前。

  跟在周大山後面的那些人本來還想往前擠,看見刀和長矛後,腳步都慢了下來。他們拿的是鋤頭木棍,對面手裡卻全是從黑風寨山匪那裡繳來的真兵器。

  周野沒有動,只看著周大山:「我為什麼綁他,讓他自己說。」

  陳三牛伸手扯掉堵在周成嘴裡的布。

  布一離口,周成立刻往前掙扎:「爹,救我!是周野陷害我,他把我抓去荒山,逼我承認給黑風寨帶路,我根本什麼都沒幹!」


  周大山臉色立刻有了變化。

  那一瞬間,周成甚至以為父親真準備救他。

  可周大山下一句話便讓他愣住了。

  「成兒自己都說了!人被你們扣了一夜,想讓他說什麼,他敢不說?周野,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聚了幾個流民,就能隨便往自家人頭上扣罪?」

  孫大虎聽得氣笑了:「你們父子兩個是不是每次都只會這一套?」

  周野沒接話,只朝陳二牛點了點頭。

  很快,一個同樣被綁著的山匪被推到前面。

  這人昨夜投降得早,臉上還帶著被石頭砸出來的青腫。他掃了一眼周成,又看向四周越來越多的村民。

  「昨晚就是他帶的路。從村南那條炭道走,繞到荒山糧倉後面。周成說守井的人都在北邊,糧倉沒多少人,讓他先去把人騙走,我們再進去放火。」

  人群里立刻響起一陣議論。

  山匪舔了舔嘴角,又補了一句:「蔣頭領還說,糧拿走以後,井留給周家看。荒山上的人一散,這地方以後誰管,就看大當家怎麼分。」

  「你胡說!」周成臉一下白了,「你們山匪的話也能信?」

  那山匪冷笑一聲:「昨晚跟著去的四十一個人,三十多個還活著,蔣疤子也活著。你要說我胡說,把他們全帶來,一個個問。」

  周成嘴唇動了幾下,聲音頓時弱了。

  這時候,周福年也從人群後趕了過來。

  他先看周成,又看了一眼被綁著的山匪,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只剩明顯的疲憊:「毀井的事昨天才完,你今天又給山匪帶路?」

  周成還沒來得及回答,周大山已經搶先一步。

  「這事我不知道!」

  啪!

  他反手一巴掌重重抽在周成臉上。

  周成被打得腦袋一偏,嘴角當場滲出血。

  周大山卻像比任何人都憤怒:「逆子!誰讓你和黑風寨的人來往的?昨天闖了禍還不夠,今天還敢背著家裡幹這種事!」

  周成捂著臉,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剛才看見父親衝出來時,心裡甚至還存著一點希望。

  現在那點希望徹底沒了。

  周大山不是在替他出氣,是在切掉他。

  只要所有事情都推到周成頭上,周家長房就還能摘出去。

  周成慢慢抬頭:「背著家裡?」

  周大山臉色微變:「你還想說什麼?」


  「這些人明明就是你介紹給我的!」

  村口瞬間安靜。

  周大山臉色徹底沉下來:「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三年前崔家的人來青石村,就是在咱們家見的你。黑石寨那批糧,也是你幫著找的車夫!」

  周圍不少村民先是一愣。

  周福年的臉色卻已經變了:「三年前什麼糧?」

  周大山猛地往前沖:「閉嘴!」

  孫大虎早有準備,一腳將他踹了回去。

  周大山踉蹌兩步,差點摔倒。

  孫大虎冷冷看著他:「剛才不是讓他自己擔嗎?現在怎麼又不讓說了?」

  周成見父親還想攔,最後一點顧忌也徹底沒了。

  「三年前大旱,朝廷往安平縣撥過賑災糧!」

  這一句出口,人群里一下沒了聲音。

  周成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崔家的人來找我爹,讓他幫著從附近找車夫。那幾天晚上,一車一車的糧從村南過去,走的就是黑石寨方向。我那時候年紀小,只知道我爹回來以後家裡突然多了糧,後來聽他說過,每替崔家找一輛車,能拿五斤。」

  一個年紀很大的村民臉色慢慢白了:「你說那年……朝廷有糧?」

  「有。」

  「後來那些趕車的人呢?」

  周成遲疑了一下:「我不知道。」

  這一次,反倒是人群里有人接上了。

  「等等。」

  一個中年男人突然皺起眉:「那年周老二、陳旺,還有村西劉家的老大,是不是都給長房趕過車?」

  旁邊另一個老人臉色頓時變了:「周老二後來就沒回來。」

  「陳旺不是說逃荒去了?」

  「誰見他走的?」

  幾句話下來,村口的氣氛一下變了。

  原本只是周成的一番供詞,現在卻有人開始把三年前那些零散的事情重新拼在一起。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從人群里擠出來,拐杖都在發抖。

  「周大山,你告訴我,那年到底有沒有糧從村邊過?」

  周大山臉色發青:「都是小孩子胡說!」

  老人往前一步,聲音反而更沉:「我問你,有沒有?」

  周大山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往後退。

  這一退,老人眼睛一下紅了。


  「我兩個孫子就是那年餓死的!」

  拐杖猛地掄起來。

  砰的一聲砸在周大山肩上。

  周大山疼得悶哼一聲,旁邊幾個族人下意識想上前,又硬生生停了。

  老人還想再打,已經被身邊兩個人扶住,可聲音卻壓不住了:「你替別人運著糧從村邊過去,村里餓死人,你一個字都不說?」

  周圍頓時炸開。

  「我家那年賣了三畝地!」

  「我弟就是那年出去找糧,再沒回來!」

  「縣裡有糧,為什麼我們連一粒都沒見到?」

  周大山被圍在中間,臉色越來越難看:「我只是替人找車!糧送去哪,我怎麼知道?崔家讓我干,我敢不幹嗎?」

  周福年冷冷問了一句:「那這次呢?」

  周大山一下僵住。

  周成已經繼續說了。

  「這次也是崔家來的人。帳冊被周野從黑石寨帶走以後,他們重新找到了我爹。來的人說,只要周家幫黑風寨把荒山弄散,把舊帳拿回來,事成以後給二十畝田,還有五百斤糧。」

  周大山猛地回頭:「你……」

  「先讓我找人毀井,也是你出的主意!你說井壞了,流民自己會走。後來毀井沒成,才讓黑風寨的人從炭道過去,昨晚蔣疤子走哪條路,也是你告訴我的!」

  「夠了!」

  周大山這一聲已經有些破音,可沒人再聽他的。

  周福年直接叫來幾名村中青壯:「把他們父子都看住。」

  周大山頓時掙紮起來:「周福年,你敢動我?我是周氏長房!」

  周福年看著他,聲音很沉:「你要只是長房跟周野鬧,我懶得管。現在山匪都能從村裡的路摸到糧倉後面了,三年前的賑災糧也牽出來了,你還想讓我當沒看見?」

  他抬手指向周家。

  「去搜。屋裡、糧倉、柴房,都看一遍。」

  這一次,周氏族人沒人攔,沒過多久,幾名村民便回來了。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封折起來的紙:「里正,糧瓮下面找到的。」

  周福年展開,信上沒有署名,字也不多。只有幾句,午前動手,舊冊務必取回,荒山之事,不留後患。

  沒有「黑風寨」三個字,也沒有具體寫誰殺誰。

  可在場的人已經沒人覺得這是普通家信。

  周福年捏著那張紙,看向周成:「這是誰送來的?」


  周成咽了口唾沫:「崔家的人。我只見過那人一次,名字不知道。」

  周大山忽然抬頭:「你閉嘴!」

  周福年已經懶得看他。

  他轉向周野:「嚴虎這次會帶多少人?」

  「至少一百二十個能拿刀的,另外還有三十來個被他們抓來搬東西、推車的流民。」

  剛才還在罵周家的村民,聲音一下少了。

  一百多人。

  青石村所有青壯加起來,也湊不出這個數。有人下意識回頭看自家房子,還有人望向荒山方向。

  嚴虎真拿下荒山以後,會不會順手洗青石村,沒人敢保證。

  周野沒有立刻讓他們出人,只指了指周大山父子。

  「這兩個人是青石村的人,怎麼處置,你們自己定。我今天來,只問一句。」

  周福年抬頭看他。

  周野繼續道:「昨晚四十個山匪能走南邊炭道,是因為有人替他們開路。今天嚴虎真打荒山,那條炭道,到底還讓不讓黑風寨走?」

  堵炭道,就等於明著站到黑風寨對面。沒人能輕易開口,過了一會兒,最先站出來的,是昨日來荒山換過水的那個黑臉漢子。

  他肩上扛著的是家裡剩下的一把舊鋤頭。

  「我去。荒山的水救過我家三個孩子,真讓黑風寨占了井,他們還能給我們留一口?」

  說完,他直接站到了周野這邊。

  另一個年輕村民也慢慢走出來:「我不會拿刀,搬石頭總行吧?」

  孫大虎先回了一句:「只要別臨陣跑,搬石頭一樣砸人。」

  又有人開口:「我家有兩張舊獵弓,平時打兔子的。」

  「都帶過去。」

  人群終於開始動了。

  「算我一個。」

  「我也去堵炭道。」

  「我家還有兩捆麻繩。」

  「東邊堆著去年剩的木料,也能搬。」

  越來越多人往前走,周福年看了很久,最後重重吐出一口氣。

  「青石村出二十個青壯,只守南邊炭道,不往荒山正面去。再湊五十根木料,三十把能用的農具,獵弓、箭,只要還能用的都拿出來。」

  有人臉色發白,低聲問道:「里正,真跟黑風寨對上?」

  周福年看了他一眼:「昨晚人都摸到荒山糧倉後面了。你今天不堵,等嚴虎占了井,再拿什麼躲?」


  沒人再問,二十名青壯很快點齊。

  周野也沒有讓他們白出力:「今日青石村只需要守住炭道。等這一仗過去,荒山每日給村裡的水,從二十桶加到三十桶。」

  黑臉漢子扛著鋤頭笑了一下:「先把今天活過去,活過去再喝。」

  「行。」

  就在這一刻,聚落天書在周野眼前緩緩展開。

  【青石村與聚落形成臨時防禦關係。】

  【獲得臨時協防人員:20人。】

  【領地認可度提升。】

  【村落晉升條件全部滿足。】

  【請確定村落名稱。】

  周野抬頭看了一眼荒山方向。曾經這裡只有一口破窯,一片沒人要的荒地。現在那裡有古井,有糧倉,有三十名正式守衛,還有一百多人留下來一起守。

  這個名字其實早就有了。

  「荒山村。」

  聚落天書上的字跡隨即變化。

  【命名完成。】

  【臨時營地晉升為小型村落。】

  【當前名稱:荒山村。】

  【基礎木牆堅固度提升。】

  【守衛訓練效率提升。】

  後面的內容還沒來得及看完,北山方向忽然升起一道黑煙。

  村口有人最先發現,抬手便喊:「山上冒煙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第一道黑煙筆直升起,很快,第二道也跟著出現。

  周野盯著山脊,石老六昨天已經重新定過信號。

  一煙,發現敵蹤。

  二煙,人數過五十。

  三煙,百人以上。

  片刻後,第三股黑煙從北山後方衝上天空。

  孫大虎臉上的笑一下沒了:「真來了。」

  遠處山林中,大片鳥群忽然飛起。緊接著,一陣沉悶而雜亂的聲音沿著山道傳來,越來越近。

  周野轉身。

  「回荒山,現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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