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家賠糧

  天剛亮,周野便帶著人去了青石村。

  劉五被綁在隊伍中間,昨夜那隻裝滿污物的木桶也一併抬了過來。孫大虎扛著從山匪手裡繳來的長刀走在旁邊,臉色陰沉得厲害,沿路碰見的村民看上一眼,便知道今天這群人不是來換水的。

  韓魁沒讓太多人跟著,只帶了陳家兄弟和十名昨夜參與守井的青壯。荒山現在畢竟聚著一百多名流民,若真幾十號人一起壓到青石村,明明占理的事情也容易變味。

  「人證、東西都在。」

  臨進村前,韓魁掃了一眼身後的青壯,低聲提醒:「進去以後誰都別自己動手。有人罵,讓他罵。誰先掄棍子,今日的理就少一半。」

  孫大虎不太痛快,卻還是把長刀扛回肩上。

  「只要周成別往我臉上湊,我不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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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三牛瞥了他一眼。

  「你這話聽著就不像能忍住。」

  「滾。」

  幾句話間,眾人已經到了村口。

  周福年早早等在那裡。

  顯然昨夜荒山抓到人的消息已經提前傳了回來。村口除了周氏族人,還有不少昨日來荒山換過水的村民,連老人婦人都圍了不少。

  周大山也來了。

  周成站在他身後,臉色明顯不好看。

  當他的目光越過周野,落到被綁著的劉五身上時,眼神明顯亂了一瞬。可周圍這麼多人都在看,他很快又強行穩住,反而先朝周野發難。

  「你這是幹什麼?」

  周成指了指周野身後的青壯。

  「帶著一群流民闖進村里,還拿著刀。真覺得挖出一口井,就沒人管得了你了?」

  「我今日就是來讓人管的。」

  周野沒有跟他吵,只朝孫大虎示意了一下。

  木桶被放到地上。

  桶蓋一開,那股熬了一夜的臭味立刻散開,離得近的幾個村民當場捂住鼻子,罵罵咧咧往後退。

  周福年臉色也變了。

  「這是什麼東西?」

  「昨夜有人準備倒進古井裡的。」

  周野看向劉五。

  「你自己說,省得等會兒有人說是荒山替你編的。」

  劉五跪在地上,臉埋得很低。

  周大山卻搶先一步喝道:「一個外姓佃戶說什麼就是什麼?人被你們綁了一夜,誰知道你們用了什麼手段逼他開口!」


  孫大虎頓時往前走了一步。

  「逼?」

  他指著劉五,「昨夜這傢伙抱著桶讓我們堵在井邊,跑都沒跑出十步。問了幾句話,自己就全招了,老子連刀都沒拔。」

  周成冷笑。

  「人落在你們手裡一夜,現在當然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句話一出來,劉五猛地抬起了頭。

  他原本還一直縮著,顯然指望周家至少能替自己說句話。可周成這幾句下來,他哪裡還聽不出意思。

  這是準備把所有事都推到他一個人頭上。

  劉五臉上的害怕慢慢變成了急。

  「是你讓我去的!」

  他盯著周成,聲音一下拔高。

  「前天下午,你在村西那片老槐樹下找的我。你先給了我五斤粟米,讓我夜裡往井裡扔一隻死老鼠,說看看荒山什麼時候發現。」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議論。

  周成臉色一變。

  「你胡說什麼!」

  劉五這時候反而顧不上怕了,像是怕再慢一步就真被推成主謀,話一股腦往外倒。

  「昨夜那桶東西也是你讓我送的!你說第一次要是沒人抓到我,第二晚就把髒水倒進井裡。還說井壞幾天,那群流民自己就會亂,到時候周野什麼都剩不下。」

  「你給我的糧還在灶台下面!」

  劉五喘了口氣,又趕緊補上一句:「袋口綁的是黑線,周家長房自己的糧袋!你還說事情辦完以後,再給我十五斤。」

  周成的臉徹底白了。

  周福年也沒再聽他們爭,直接轉頭叫了兩名村民。

  「去劉五家。」

  周成下意識上前一步。

  「不能去!」

  話一出口,周圍頓時安靜了。

  幾十雙眼睛一下落到他身上。

  周成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不對,臉色僵了一下,硬著頭皮補道:「我是說,光憑他一句話就進別人家搜東西,哪有這個道理?」

  人群里很快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劉五種的是我家的田。」

  老人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五,臉色很不好看。

  「我讓搜。」

  他頓了頓,又冷著臉問:「昨日我家還拿一把鐮刀,從荒山換了兩桶水。劉五,你晚上就去毀人家的井?」


  劉五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兩名村民很快離開。

  這段時間沒人散。

  周大山臉色陰沉,卻始終沒再提讓周野離開。周成幾次想說話,最後都被他用眼神壓了回去。

  沒過多久,搜東西的人便回來了。

  其中一人手裡拎著只小布袋。

  「灶台下面找到的。」

  他直接把糧袋丟到眾人面前。

  袋口確實用黑線縫著,裡面還剩四斤多粟米。人群里幾名和周家走得近的村民湊上去看了幾眼,很快便有人認出來。

  「這袋子是長房的。」

  「去年他們家曬糧,我還幫著抬過。」

  另一個人甚至捏著袋角笑了一聲。

  「這裡這幾針還是周成自己補的。他縫東西一直歪得厲害,村里誰不知道。」

  周圍議論聲一下更大。

  周成臉色由白轉青,突然朝劉五沖了過去。

  「狗東西!」

  「你偷了我家的糧,還敢……」

  他一腳還沒踹出去,韓魁手裡的木杖已經橫在兩人之間。

  周成這一腳正好踢在木杖上,疼得往後退了兩步。

  韓魁看著他,語氣很淡。

  「事情剛查到你身上,你就急著打人?」

  村口頓時安靜不少。

  周成胸口起伏得厲害,還想往前,被周大山一把拽了回去。

  周大山知道糧袋被搜出來以後,再咬死「毫不知情」已經沒有意義。他沉著臉看了一圈,終於換了個說法。

  「就算糧是成兒給的,也說明不了什麼。」

  「年輕人鬧點脾氣,想嚇一嚇荒山那些流民,這事是做過了頭。可井不是沒毀成嗎?賠些東西,道個歉,事情也就過去了。」

  「嚇一嚇?」

  陳二牛一直站在旁邊沒開口,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

  「那一桶東西真倒進去,井幾日不能用。荒山一百多人喝什麼?」

  陳三牛比他更直接,指著周大山便道:「昨日你們青石村自己還有老人孩子到荒山領水。井真毀了,流民喝不上,你們村裡的人就有水了?」

  圍觀村民的臉色慢慢變了。

  原先不少人還把這事當成周家和周野兩房之間的舊怨。

  可古井現在已經不只是荒山的井。

  青石村老井快幹了,昨日來換水的十幾戶,全靠荒山那邊緩了一口氣。周家為了逼散流民,真把井毀掉,最後受影響的還有他們。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最先忍不住。

  「周大山,你們長房到底想幹什麼?」

  老人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里全是火氣。

  「我孫子昨日發熱,家裡最後那點水都快沒了。是從荒山換回來的半桶水才撐到今天。周成真把井弄壞了,你給我孫子找水?」

  旁邊也有人跟著開口。

  「荒山又沒攔我們取水。」

  「拿舊工具、木料就能換,老人孩子還白給半碗,周成憑什麼毀?」

  「你們兩房鬧歸鬧,別拿全村的水出氣。」

  聲音越來越多。

  這一次,就連周氏族人里也沒有幾個人替長房說話。

  水已經比宗族裡的那點臉面重要得多。

  周福年一直等到周圍稍微安靜,才盯著周成開口。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周成臉色難看,沉默半天才硬著頭皮道:「我沒想害死人。」

  「那些流民一下聚了一百多人,就在村子外面。誰知道以後會不會進村搶糧?」

  他越說聲音越低,卻依舊不肯認錯。

  「我就是想讓他們散掉。」

  周福年氣得直接一巴掌拍在旁邊木樁上。

  「所以你就毀井?」

  「荒山的人會不會搶村裡的糧,我還沒看見。你要是真把井弄壞,青石村今日就得先為水打起來!」

  周成被罵得一句話都接不上。

  周野直到這時候才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先看周成,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劉五。

  「劉五收糧辦事,昨夜也確實親手往井裡扔過死鼠。」

  「從今日開始,荒山不再跟他本人換水。」

  劉五臉色驟變,立刻抬頭。

  「不能!」

  「我娘和兩個孩子還在家裡,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事!」

  「他們照舊。」

  周野看著他,「老人和孩子該領多少還領多少,我不算到他們頭上。」

  劉五明顯怔了一下。

  「至於你。」


  「想重新有換水資格,就去荒山干三十日。清井、修路、搬石頭,缺什麼你做什麼。」

  劉五原本已經做好被趕出村,甚至挨一頓打的準備。聽見這裡,半天才反應過來。

  「只要干滿三十日?」

  「少一天都不算。」

  劉五連連點頭。

  「我干。」

  「我一定干滿。」

  周圍村民看向他的目光依舊不好,可原本還擔心周野會藉機連坐劉家的人,神色倒緩和了不少。

  周野這才轉頭看向周成。

  「至於他。」

  「荒年毀井,按青石村的規矩怎麼處置?」

  這句話一出來,周福年沉默了。

  鄉里最忌諱的就是毀水源。

  平常年景壞一口井都能鬧成大事,更別提現在正鬧旱災。真按老規矩重罰,周成這次絕不可能只挨幾句罵。

  周大山終於急了。

  「井到底沒毀成!」

  「成兒也沒有親手去做。周野,你想要什麼賠償可以說,沒必要非把自家人往死里逼。」

  周野聽見「賠償」,也沒再追著刑罰不放。

  荒山現在最缺的就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就算真把周成弄死,對開荒、搭房、養活這一百多人沒有任何幫助,反而容易把縣衙和整個周氏都卷進來。

  「二百斤粟米。」

  「十把能正常用的農具。」

  「五十根建屋的木料。」

  周大山聽到第一句臉就變了,再聽完後面兩項,直接氣笑了。

  「你怎麼不把我家糧倉搬空?」

  「你也可以不給。」

  周野指了指旁邊那桶污物,又看向周福年。

  「那就按青石村的規矩處置周成。」

  他頓了一下。

  「另外,在這件事解決以前,荒山每日給青石村的二十桶水暫停。」

  這句話一出來,村民立刻炸了。

  「水不能停!」

  「事情是長房惹出來的,憑什麼讓全村一起擔?」

  「讓周家賠!」

  「他們自己闖的禍,自己拿糧!」

  周大山猛地回頭,臉色難看得厲害。


  可這一次,連他身後的周氏族人都有人開口勸。

  「老大,賠了吧。」

  「二百斤確實多,可以往下談,總不能讓全村跟著斷水。」

  「周成這次做得太過了。」

  壓力一下全落到長房身上。

  周大山咬著牙,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一百斤糧,五把農具,二十根木料。」

  「少了。」

  周野連想都沒想。

  「一百八十斤,十把農具,五十根木料。」

  周大山臉色更黑。

  「一百二十斤。農具最多六把,木料三十根。」

  「一百六十斤。」

  周野看著他。

  「十把農具,四十根木料。再少,就不用談了。」

  周大山還想壓,周圍村民已經開始七嘴八舌催促。

  最後,兩邊定下一百五十斤粟米、十把完整農具和四十根建屋木料。

  東西必須在天黑前全部送到荒山。

  在賠償送到以前,周成先關進村中祠堂,由周福年安排人看守。等東西送到,還得當著青石村和荒山眾人的面認下毀井的事。

  周成聽到「祠堂」兩個字,臉色徹底難看下來。

  「爹!」

  周大山沒看他。

  「閉嘴。」

  聚落天書也在此時於周野眼前翻開。

  【外部破壞事件已處理。】

  【青石村對荒山認可提升。】

  【聚落穩定度提升。】

  周野只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村口這邊還沒有散,山路另一頭,韓魁已經走到了他身旁。

  「還有一件事。」

  周野看向他。

  「黑風寨?」

  韓魁點頭。

  「昨日上午抓的巡山隊。按他們自己說的時間,最遲今天,嚴虎就該發現人沒回去。」

  他朝北山方向看了一眼。

  「黑石軍寨離荒山不算遠。只要他們沿路找,腳印、糧袋拖痕都不難發現。」

  孫大虎聽見後,也沒了剛才看周成吃癟的興奮。

  「那幫山匪真來,少說幾十個人。」


  韓魁搖頭。

  「如果只是找巡山隊,也許幾十個。」

  「若他們知道帳冊在我們手裡,來多少就不好說了。」

  周野沉默片刻,目光越過村口,落到遠處荒山的方向。

  「回去以後,先停開荒。」

  韓魁抬眼看他。

  周野繼續道:「能拿木棍的青壯全部集中。糧倉和古井先加守衛,剩下的人挖溝、運石、削木樁。」

  孫大虎忍不住問:「真要跟黑風寨硬打?」

  「先讓他們進不了營地再說。」

  周野轉身往村外走。

  「回去,今天先把荒山圍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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