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先把荒山圍起來
回到荒山以後,周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還能幹活的青壯召到古井旁。
營地里如今已經有一百三十多人,可真正能拿起兵器、跑上一段路還不至於腿軟的男人,不到四十。剩下的不是老人孩子,就是一路逃荒把身體熬垮的人,平日搬幾趟石頭都得歇上半天。
十三名黑風寨山匪還被綁在不遠處。
從他們手裡繳來的長刀、長矛和獵弓則整齊擺在地上,旁邊還有幾面臨時拆出來的舊門板。
幾十雙眼睛都盯著那些兵器。
前幾日他們看見糧,想的是終於不用餓死。
現在再看這些刀槍,心裡想的已經不一樣了。
糧有了,也得守得住。
周野沒有繞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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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寨有三百多人。」
人群里原本還有些低聲議論,聽到這句話,很快便安靜下來。
周野繼續道:「昨天抓回來的巡山隊已經招了。寨里真正能拿刀的人,至少一百七八十個。我們把他們的人抓了,又搬走了黑石軍寨里的糧,他們不可能當什麼都沒發生。」
孫大虎站在人群最前面,忍不住問:「他們什麼時候能找到這裡?」
「最快今天,最遲明天。」
周野看向北山方向。
「巡山隊到了時辰不回去,黑風寨一定會派人去黑石軍寨。我們昨日來回走了兩趟,十幾袋糧又是一路抬回來的,山路上留下的痕跡藏不住。」
這一次,人群里是真的亂了。
有人握緊手裡的木棍,還有人下意識往通往南邊的山路看。
一個昨日才加入荒山的年輕流民猶豫半天,還是開口道:「東家,要不……趁他們還沒來,咱們先走?這裡的人多,拖著老人孩子一起走,總好過等山匪殺上門。」
陳三牛回頭看他。
「走去哪?」
那人一怔。
「繼續往南。」
「我們就是從南邊過來的。」
陳三牛指了指古井,「縣城不讓進,沿路村子連水都捨不得給。你現在離開這口井,帶著家裡老人再走五十里,真覺得能找到比這裡更好的地方?」
年輕流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旁邊另一個男人卻低聲道:「可黑風寨要的不就是糧嗎?實在不行,把軍寨裡帶回來的糧還給他們。糧沒了還能再找,總比一百多人留在這裡跟山匪拼命強。」
孫大虎一聽,火氣立刻上來了。
「把糧交出去?」
他往糧倉方向一指。
「那裡面的一千多斤糧,是咱們從十幾個山匪手裡搶回來的。糧一交,一百多張嘴吃什麼?明天再去山裡等野豬自己撞坑裡?」
那男人臉色也不好看。
「我只是想活命。」
「誰不想?」
孫大虎還想再說,被周野抬手止住。
等周圍聲音慢慢落下去,他才看向眾人。
「你們真覺得黑風寨來了,只會把糧抬走?」
沒人回答。
周野指向那十三名被綁起來的山匪。
「問他們。」
那個最早投降的年輕山匪被幾十個人盯著,臉色有些發白,猶豫片刻才說道:「山寨缺糧的時候會搶糧。要是青壯多,也會挑些人帶回去幹活。值錢的工具、牲口,能搬的一般也不會留。」
孫大虎冷笑一聲。
「聽見了?」
年輕山匪縮了縮脖子,沒敢再說。
周野重新看向眾人。
「所以糧交出去解決不了問題,荒山有水、有糧,還有一百多個能幹活的人。黑風寨只要知道這裡,就不會看一眼就走。」
他抬手指向山腳那條狹窄入口。
「想留住這裡,就只有一條路。」
「讓他們進不來。」
人群又安靜下來。
這句話說著容易。
可眼前的荒山連一道像樣的圍牆都沒有,手裡能用的鐵兵器也只有十幾件。真要面對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山匪,很多人光想一想,臉色就已經不太好看。
韓魁這時拄著木杖走到周野身邊。
「願意拿兵器守在最前面的,往前一步。」
沒人立刻動。
孫大虎左右看了看,第一個走出來。
「老子不跑。」
他往地上的刀槍看了一眼,「井是咱們挖出來的,糧也是咱們從山裡帶回來的。真讓幾個山賊一嚇就全扔了,這幾天還折騰什麼?」
陳二牛隨後走出來。
他沒說什麼,只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曬太陽的老母親。
陳三牛見兄長站出去,也跟著上前。
「我哥都沒走,我還能把他一個人扔這兒?」
石老六握著獵叉,默默站到幾人旁邊。
有他們帶頭,後面陸續又有人走出來。
十個。
十五個。
二十多個。
最後仍有近一半青壯站在原地。
沒人嘲笑他們。
黑風寨在安平縣附近不是第一次搶村,有些人甚至親眼見過被山匪洗過的村莊。真讓他們現在拿一根削尖木棍去擋山匪,害怕才是正常反應。
周野也沒有逼。
「不敢拿刀,可以。」
那些沒有站出來的人紛紛抬頭。
「荒山不是只有殺人才叫守。」
周野指向山腳。
「挖溝、壘石、搬木頭、守糧倉、看老人孩子,都得有人做。但有一點先說清楚,誰都不能什麼都不干,等別人替你拼命。」
這一次,沒人反駁。
一個沒站出來的年輕男人猶豫片刻,低聲問道:「要是真守不住呢?」
周野看了他一眼。
「真等山匪進了營地,你再想跑,才是真的晚了。」
「所以現在把能做的先做完。」
他說完看向韓魁。
「挑人。」
韓魁點頭,拄著木杖走到前面那二十多人中間。
他沒有看誰長得最壯,反而先讓所有人伸手,又看肩背、腿腳,偶爾還會讓人走上幾步。
有幾個人看著高大,真正動起來卻腳步虛浮。
也有幾個身材普通,手掌和指節卻全是常年幹活留下的老繭。
最後,韓魁只挑出十五人。
孫大虎、陳家兄弟、石老六都在其中。
剩下的人雖然沒有進入最前面的隊伍,卻也沒有閒著,被編成臨時守衛,負責運送兵器、傳令和保護營地里的老人孩子。
一個叫王六的壯漢沒被選中,臉上明顯有些掛不住。
「韓瘸子。」
他指了指陳二牛,「我力氣比他大,搬石頭一次能多扛半筐,憑什麼選他不選我?」
韓魁沒有生氣,只問了一句:「昨夜誰守井?」
王六愣了愣。
「沒輪到我。」
「前日挖野豬坑的時候呢?」
「我那天肚子不舒服。」
旁邊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
王六臉頓時漲紅。
韓魁依舊沒笑。
「剛才聽見黑風寨可能今天就來,你第一個看的是哪?」
王六下意識往南邊山路看了一眼。
這一眼出去,他自己便知道答案了。
韓魁這才說道:「守在第一排的人,力氣大當然好。可更重要的是旁邊的人知道你不會先跑。」
王六臉上的不服慢慢沒了。
「那我幹什麼?」
「挖壕溝。」
韓魁指了指山腳。
「你不是力氣大嗎?下午我要看你比別人多挖兩丈。」
王六嘴角抽了一下,最後還是扛起鋤頭走了。
……
十五人很快被分成三隊。
第一隊守山路正面,以長矛為主。真正的鐵矛只有三桿,其他人只能拿削尖木棍補上。
第二隊拿繳來的長刀和臨時木盾,專門負責有人越過壕溝以後堵住缺口。
最後五人跟著石老六,練習投石和獵弓。
所謂木盾,也只是從破門板和舊木料上拆出來的厚木板,再打孔穿繩,綁在手臂上。
孫大虎拿起來敲了兩下。
「這東西真能擋刀?」
韓魁看了他一眼。
「總比你的腦袋硬。」
周圍響起一陣低笑。
孫大虎嘀咕一句,卻還是老老實實把木板綁緊。
韓魁站到十五人面前。
「兵器差,不一定死人,隊形一亂,才是真的要命。」
他先不教任何招式,只讓所有人排成兩列,反覆練最簡單的前進、後退、換位。
結果才走了三遍,人群便撞成一團。
孫大虎總覺得自己反應快,往往前面的人剛動,他便提前跨出去一步,結果旁邊的人根本來不及跟上。
「停。」
韓魁手裡的木杖直接敲到他小腿上。
孫大虎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你怎麼就盯著我打?」
「因為你又快了。」
「打仗還嫌我快?」
韓魁走到他面前,木杖點了點他和旁邊人之間空出來的位置。
「你多衝這一步,盾就連不上,山匪一刀從這裡進來,第一個倒的是你,第二個就是你身後的人。」
孫大虎揉著腿,低頭看了看那個缺口。
這次沒再頂嘴。
「行。」
「再來。」
……
訓練開始以後,荒山其他人也全部動了起來。
周野把最急的防禦分成三處。
第一處就是進荒山的正面山路。
這裡原本就窄,兩側又有碎石坡。只要挖出一道壕溝,再在溝底埋上木樁,人數再多也沒辦法一擁而上。
第二處是古井。
周野讓人用石塊先壘出一道齊腰矮牆,同時把周圍十幾丈的雜草和雜物全部清掉。真打起來,最重要的不是多殺幾個山匪,而是絕不能讓人趁亂往井裡扔東西。
第三處則是糧倉。
趙七帶著幾個懂木工的人拆下廢窯剩餘的舊梁,加固倉門。屋頂原本鋪的是乾草,周野直接讓人鏟掉,重新蓋上一層拌水的泥,免得一支火箭就把一千多斤糧全燒了。
接近中午的時候,周家答應的賠償也送到了。
一百五十斤粟米、十把農具,還有四十根建屋用的木料。
來送東西的幾個周家人明顯不願多待,放下東西便想走。周野也沒為難,只讓周禾一項項清點,確認數量沒少以後便讓他們下山。
十把農具很快被分下去。
鐵鋤落到手裡以後,挖溝的速度明顯快了一截。
太陽剛升到頭頂,山路入口已經被挖出一條齊腰深的壕溝。挖出來的土也沒有浪費,全堆在後面壓實,勉強壘成一道土坎。
陳三牛站在壕溝旁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東家,正面堵住了,他們從山坡繞怎麼辦?」
周野抬手指向兩側。
「石老六已經帶人看過。」
「真正適合幾十個人一起走的,只有正面。兩側山坡也能翻,但路難走,最多繞進來十來個人。」
陳三牛順著方向看過去。
「那邊誰守?」
「臨時守衛。」
周野看了眼那些正在搬石頭的青壯。
「正面的人負責擋住大隊。真有小股人翻山,剩下的人就算拿木棍,也該解決得了。」
陳三牛這才點頭。
荒山談不上什麼堡寨。
可只要提前準備,地勢確實比平地好守。
……
午後,韓魁第一次讓十五個人真正拿起兵器。
他在壕溝後面劃出一條線。
「真有人衝過來以後,所有人只記一件事。」
「不能越過這條線。」
孫大虎舉了舉手裡的木盾。
「然後呢?」
「長矛往前刺,盾擋住,後面的人補位置。」
韓魁掃過眾人。
「別想著自己衝出去砍誰。」
「你們練了一下午,連十步都走不齊。真衝進山匪堆里,送得比誰都快。」
有人忍不住笑。
孫大虎正想說什麼,韓魁突然彎腰撿起一塊小石頭,抬手便朝他面門扔過去。
孫大虎嚇了一跳,本能往旁邊一偏。
石頭擦過木盾,正好砸中身後的陳二牛。
陳二牛捂著肩膀:「你躲什麼?」
「我哪知道他突然扔!」
韓魁指了指兩人之間露出的空當。
「你躲了,後面的就挨。」
「真換成一支箭,二牛現在已經躺下了。」
孫大虎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韓魁又撿起一塊。
「再來。」
這次孫大虎沒躲。
石頭飛來的一瞬,他猛地抬起木盾。
砰!
石塊撞在盾面上。
手臂震得發麻,可他的腳一步沒退。
韓魁這才點頭。
「記住這個感覺,守,不是看你能沖多遠。」
……
訓練一直持續到傍晚。
十五個人累得手腳發軟,連孫大虎最後都沒力氣再抱怨。可真正到了晚飯時,沒有一個人退出。
每名正式守衛都比其他青壯多分了半碗粥。
這次沒人有意見。
白天訓練,夜裡還要輪班守入口和糧倉,多出來的那半碗,是拿活換的。
天色剛暗下來,石老六便從北面的山坡快步回來。
他手裡捏著一截剛折斷不久的樹枝,臉色明顯比平時沉。
「東家。」
周野放下手裡的碗。
「看見人了?」
石老六點頭,將那截樹枝遞給他。
斷口還很新,上面掛著一小片被枝杈勾下來的黑布。
「北坡三個。」
「沒靠近營地,在高處看了有一陣。我帶人想繞過去,他們已經退了。」
韓魁接過黑布看了一眼。
和昨天那些黑風寨巡山山匪穿的短衣幾乎一樣。
「探路的。」
孫大虎握著碗的手頓時緊了。
「要不要追?」
「別追。」
韓魁把黑布丟進火里。
「他們就是來數人、看路、看咱們有沒有準備。你追出去,正好讓他們看清你有多少人。」
石老六也道:「我回來前已經把北坡幾個能藏人的位置記下了,今晚多安排兩個人看著。」
周野抬頭望向北山。
沒有山匪衝下來。
營地外甚至安靜得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第二日清晨,這份安靜終於被打破。
一支羽箭從荒山外飛來,越過剛挖好的壕溝,釘在入口處的木樁上。
箭尾綁著一塊黑布。
下面還繫著一張麻紙。
孫大虎第一個走過去,把紙解下來,看了幾眼以後,臉上的神色慢慢沉下去。
「東家。」
他把麻紙遞給周野。
上面只有幾行字。
三日之內。
交出黑石寨的糧、帳冊,還有昨日抓走的巡山隊。
否則,黑風寨親自來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