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裡毀井的人
「別碰水!」
陳三牛一把拽住正準備往井邊靠的同伴,力氣大得差點把人扯翻。
火把舉到井口上方,昏黃的火光落進水面。昨夜才剛沉下去的泥沙已經見底,井水看著依舊清亮,中間卻漂著一隻死老鼠,肚皮被割開,旁邊還沾著幾片泡軟的枯葉。
兩個人站在井邊,誰都沒敢再往前。
陳三牛盯了幾眼,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把火把往同伴手裡一塞:「守著,誰來都別讓碰水。」
說完,他轉身便往廢窯方向跑。
「東家!」
「井裡出事了!」
周野剛睡下沒多久,聽見聲音便翻身起來。沒過片刻,韓魁、陳二牛和孫大虎也被驚醒,幾個人提著剛繳來的刀槍趕到井邊。
孫大虎低頭只看了一眼,臉當場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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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
他順手抓緊刀柄,轉身就要往山下走:「白天占不到井,晚上就往裡面扔髒東西。行,老子現在去青石村,先把周成從床上拖出來再說。」
「回來。」
周野站在井邊,聲音不高。
孫大虎腳步頓住,回頭時火氣根本壓不住:「這都騎到咱們頭上來了,還忍?」
「你現在去,準備怎麼說?」
「井裡有死老鼠。」
「誰扔的?」
孫大虎張了張嘴。
周野指了指腳下:「這些腳印能認人嗎?」
地上確實留下了幾處泥印,可來人明顯提前做過手腳,鞋底外面像是裹了布,落下來的痕跡又寬又糊,只能看出有人從青石村方向繞過來。
「你現在帶人衝進村里,周成只要一句不認,這事就變成荒山流民提刀闖村。」周野看了孫大虎一眼,「到時候誰占理?」
孫大虎咬著牙,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就讓他這麼噁心咱們?」
「當然不。」
周野已經蹲了下來。
草叢裡有幾根剛被踩斷的枯枝,方向很清楚。來人沒有往糧倉靠,也沒碰營地里的其他地方,從進來到離開,目標始終只有古井。
韓魁用木棍把死鼠挑出來,放到遠處一塊石板上,又蹲下看了幾眼。
陳二牛低聲問:「有沒有下毒?」
「看不出來。」
韓魁沒有用手碰,只拿木棍撥了撥死鼠。
「沒見藥粉,也沒有特別的味道。不過既然進了死物,這水今天肯定不能喝。」
陳三牛聽得心都涼了一截。
「昨夜好不容易才積下這麼多,真全得清掉?」
「清。」
周野站起身,「井水全部打出去,井壁重新刷,底下再清一次泥。今天暫停取水,先用昨天存下來的。」
陳三牛立刻想到青石村。
「那每日二十桶呢?」
「也停。」
周野沒有猶豫。
「井沒清乾淨以前,荒山自己都不喝,更別說往外換。」
……
消息傳開的時候,天才剛蒙蒙亮。
營地很快亂了起來。
有人抱著陶罐往井邊趕,有人一聽見「死老鼠」便開始猜是不是有人下了毒。昨天才因為糧食安定下來的人群,一夜之間又重新緊繃起來。
「昨日的水會不會也有問題?」
「井還能不能出水?」
「真要壞幾天,咱們這一百多人怎麼辦?」
幾個帶孩子的婦人尤其慌。
其中一個女人抱著陶罐擠到前面,眼圈已經紅了:「東家,我家孩子昨晚發熱,我手裡就剩小半碗水,一直沒捨得給他喝。今天井要是不能用,明天怎麼辦?」
周野沒有隔著人群喊話。
他讓陳三牛把昨夜撈起來的死鼠拿到石板上,又當眾打了一桶井水,擺在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
「現在能確定的,只有這一隻死鼠。」
「有沒有別的東西,要清過井以後才知道。所以在重新確認能喝以前,誰都不許碰。」
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
周野繼續道:「昨日存下來的水還有。今日先按半碗發,老人、孩子、傷員優先。誰家自己還存著水,也別亂倒,先省著。」
一個漢子忍不住問:「半碗撐一天都費勁,那明日呢?」
「明日以前,井會重新出水。」
「真要還有問題,我再想別的辦法。」
旁邊又有人問:「可今天能扔死老鼠,明天是不是就能直接下毒?守井的人總有打盹的時候,難道以後大家都圍著井睡?」
「所以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
周野看向眾人。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別自己先亂。」
他回頭叫來周禾:「把現有存水全部重新清點。誰領過,名字後面畫一道。先發老人、孩子和傷員,別讓人重複領。」
周禾抱著木板點了點頭,很快叫上劉杏兒一起去清點陶罐。
真正開始分水以後,井邊反而慢慢安靜下來。
每個人能領多少都寫得清楚。有人嫌半碗少,可看見老人孩子也只有這麼多,最後也沒再爭。
等人散得差不多,周野才把韓魁、陳家兄弟和孫大虎叫到廢窯後面。
孫大虎一進來便問:「你真覺得是周家?」
「至少是從青石村方向來的。」
周野看向韓魁。
「你剛才一直在看那隻死鼠,有什麼想法?」
韓魁沉默片刻。
「昨夜那人不像真想毀井。」
陳三牛一聽便皺眉:「都把死老鼠扔進去了,這還不叫毀?」
「真想毀,沒必要這麼麻煩。」
韓魁用木棍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
「一桶糞水、一袋爛肉,隨便倒點進去,都比一隻死鼠麻煩。昨夜這個更像是在看咱們什麼時候發現,發現以後又怎麼反應。」
陳二牛反應很快。
「他在摸守夜。」
「對。」
周野接過話:「也在看荒山一出事,會不會馬上去青石村鬧。昨夜沒抓到人,對方就知道這邊還有空子。」
陳三牛臉色慢慢變了。
「那今晚還會來?」
「八成。」
韓魁抬眼看向井口方向。
「而且今晚帶來的東西,肯定比死老鼠狠。」
孫大虎聽到這裡,反而笑了。
「那還查什麼?」
「等他自己送上門。」
……
白天,荒山停了所有換水。
消息傳到青石村以後,周福年很快帶著幾個人趕來。看見石板上的死鼠,他臉色當場沉了。
「昨夜誰守井?」
「我和劉二柱。」
陳三牛站出來,又指了指青石村方向。
「聽見草里有動靜的時候,人已經跑了。只找到腳印,沒看見臉。」
周福年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最後也只能看出腳印確實從青石村方向來。
「我回去問問昨夜誰出過門。」
周野看了他一眼。
「問得出來嗎?」
周福年動作一頓。
他自己也知道,問不出來。
青石村幾十戶人家,真有人替家裡人遮一句,他這個裡正也沒有辦法。
「那你想怎麼辦?」
「今晚村里不用管。」
周野看向古井。
「對方既然只是試探,大概率還會再來。」
周福年眉頭皺得更緊。
「你準備設伏?」
「抓到以後,若真是青石村的人,我會請你過來認。」
周福年沉默一會兒,最後點頭:「可以。但有一句話我得先說,抓人歸抓人,別鬧出命案。」
「他不毀井,就不會出事。」
……
入夜以後,荒山反而比平時更安靜。
井邊依舊點著兩堆火,守夜的人卻只留了兩個。兩名青壯像是忙了一整日,坐下沒多久便靠著石頭打起了瞌睡。
遠處草棚也早早沒了動靜。
實際上,井邊幾個最適合藏人的地方早已埋了人。
孫大虎趴在亂石後面,憋得渾身難受。每次剛想挪一下,韓魁便朝他看一眼,他只能重新趴回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
後半夜,月亮被雲遮住,山腳徹底暗了下來。
通往青石村的小路上,終於出現了一道人影。
來人走得很慢。
每走一段便停下來聽一會兒,肩上還背著一隻帶蓋木桶。
孫大虎眼睛一下亮了。
周野抬手壓住他。
黑影沒有直接往井邊走,而是在山腳停了好一陣。確認火堆旁兩個守夜人已經歪著腦袋睡熟以後,才彎下腰,沿著草叢一點點靠近。
十幾步。
七八步。
來人終於把木桶放下來。
桶蓋剛一打開,一股難聞的臭味便順著夜風飄開。
孫大虎臉色立刻變了。
這東西要真倒進去,別說喝,井邊幾日都未必能待人。
黑影重新抱起木桶,剛往前邁出一步,四周忽然亮起火光。
十幾支火把同時從亂石、草叢和廢窯後面舉起。
「別動。」
周野從黑暗裡走出來。
韓魁和陳家兄弟已經堵住山路,孫大虎則提著刀站到了來人身後。
火光照亮那張臉時,陳三牛明顯愣了一下。
「劉老四?」
來人正是青石村的劉姓佃戶。
白天周福年來荒山查看死鼠時,他還跟著一起來過,甚至用一捆乾柴換走了半桶水。
劉老四臉一下白了。
「我……」
「我就是過來看看。」
孫大虎低頭看了看他腳邊那隻木桶,氣得都笑了。
「白天來換水,晚上背著一桶糞水來看井?」
劉老四臉色一變,突然把木桶往地上一扔,轉身便跑。
孫大虎早就在等這一刻。
他兩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劉老四後領,直接將人掀翻在地。劉老四剛掙扎著想爬起來,孫大虎的膝蓋已經壓住了他的背。
「還跑?」
「白天喝荒山的水,晚上就來毀荒山的井。你這水喝著不嫌燙嘴?」
「不是我!」
劉老四臉貼著地,聲音都在抖。
「我沒想害你們,是別人讓我來的!」
周野走到木桶旁。
桶蓋已經摔開。
裡面裝著糞水、腐肉和爛菜葉,臭味沖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他看了兩息,才走到劉老四面前。
「昨夜那隻死老鼠,也是你扔的?」
劉老四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孫大虎手上稍微一加力。
「疼疼疼!」
劉老四終於撐不住:「是我,是我扔的!」
陳三牛當場火了。
「白天你從這裡拿水,晚上就往井裡扔死東西?你家裡人喝的不是這口井裡的水?」
劉老四被說得臉漲通紅,只能不斷搖頭。
「我也沒辦法,家裡斷糧了。」
「誰家不斷糧?」
陳三牛冷笑。
「別人斷糧就來搬石頭、割草、搭棚,你斷糧就來害一百多個人?」
劉老四被堵得說不出話。
周野沒有讓他們繼續罵。
「誰讓你來的?」
劉老四低著頭,不開口。
孫大虎伸手把木桶拖近了些。
臭味一衝,劉老四立刻開始乾嘔。
「別!」
「別弄我身上!」
「那就說。」
劉老四終於扛不住了。
「周成!」
「是周成讓我來的!」
四周一下安靜。
周野盯著他。
「說清楚。」
劉老四喘了幾口氣,聲音越來越低。
「昨天夜裡他找到我,說只要替他辦一件事,就給五斤粟米。」
「昨晚先讓我扔一隻死老鼠,看看你們什麼時候發現,也看看你們出了事,會不會直接去村里鬧。」
陳二牛臉色已經沉下來。
「今晚這桶呢?」
劉老四看了一眼旁邊的木桶。
「他說昨晚沒人抓到我,今晚就把這個倒進去。」
「只要井壞上幾日,你們一百多人沒水,肯定自己就亂了。」
「等人散了,這荒山也就撐不下去了。」
孫大虎握著刀柄的手一下收緊。
「就為了五斤糧?」
劉老四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點頭。
「五斤。」
陳三牛差點一腳踹過去,被陳二牛伸手攔住。
周野站起身。
「綁了。」
孫大虎立刻找來麻繩,把劉老四兩隻手反綁在身後。
劉老四這才真的慌了。
「周野,我都說了!」
「是周成讓我乾的,你抓他去啊!今晚這東西我還沒倒進去,你不能把我怎麼樣!」
「所以你現在只是被綁著。」
周野看了他一眼。
「天亮以後,把今晚這些話再說一遍。」
劉老四臉色瞬間變了。
「當著誰?」
「周福年。」
周野接過一支火把。
「還有周家長房。」
劉老四一下掙紮起來。
「不能!周成不會認,他肯定會說我是胡說的!」
「認不認,是他的事。」周野轉身往廢窯方向走,「天亮以後,先去請里正。」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再派兩個人去周家,告訴周成,劉老四在荒山等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