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荒山的規矩

  十三名山匪被分成六組,兩人一組抬糧,麻繩直接把他們的手腕和木槓綁在一起。最後剩下的一人雙手反綁,背著那隻裝帳冊的木箱,稍微走慢一些,後面的人便會跟著停下來。

  孫大虎提著從山匪手裡繳來的長刀走在最後,腰上的衣服還破著一道口子,人卻已經重新神氣起來。

  「都走快點。」

  他用刀背在一個山匪肩頭敲了敲,咧嘴道:「剛才堵在軍寨外面的時候,不是一個比一個威風?張口就要糧,閉口就要命,現在讓你們抬一袋糧,腿倒先軟了。」

  那山匪臉色發青,卻連頭都不敢回。

  他們手裡的刀槍早被收走,雙手又和木槓綁在一起。真有人想逃,同伴先得被拖倒,更別說旁邊還有韓魁幾人盯著。

  剩下裝不下的糧食,則由周野等人輪換著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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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三百斤聽著不少,真分到荒山那一百多張嘴上,卻經不起吃。尤其如今每天都可能有新的流民從青石村外經過,這批糧最大的作用,是給荒山爭出一段喘息時間。

  一路走了近兩個時辰。

  剛翻過北山,守在山腳的流民便遠遠看見了他們。

  「回來了!」

  「東家回來了!」

  最開始只有兩三個人在喊,沒過多久,聲音便一路傳進營地。正在搬石頭、割草、搭棚的人紛紛停下手裡的活,朝山路方向望去。

  等最前面那幾組山匪走近,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木槓兩端的糧袋上。

  營地一下安靜了。

  陳三牛走在最前面,見幾十雙眼睛直勾勾盯著糧袋,忍不住挺了挺腰。

  「看什麼?」

  「糧!」

  「真是糧!」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原本還站著的人頓時往前涌。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跑了幾步,旁邊幾個青壯更快,幾乎直接撲到了糧袋旁邊。有人伸手去摸,也有人已經開始抓袋口,最前面的兩個山匪被擠得一個踉蹌,肩上的糧差點摔下來。

  「退後!」

  韓魁猛地橫起長矛。

  可後面的人根本看不見前面發生了什麼,還在不斷往前擠。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被撞倒,陳二牛眼疾手快,一把將人從腳邊抱起來。

  「別擠了!」

  「後面的往回退!」

  沒人聽得清。


  周野直接拔出繳來的寬背刀,一刀劈在旁邊枯樹上。

  咔嚓!

  手臂粗的枯枝應聲斷下。

  聲音一下壓住了人群。

  「誰再往前擠,今晚沒有飯。」

  周野提著刀站在糧袋前,聲音不算大,卻足夠讓最前面的人聽清。

  剛才還伸著手的人立刻往回縮。

  人群終於一點點停下來。

  可看向糧袋的眼神依舊發直。

  有幾個人已經兩三天沒真正吃過東西,粟米袋子就在眼前,聞著那股淡淡的糧味,嘴裡的唾沫根本壓不住。

  周野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才開口。

  「糧找到了。」

  「一千三百斤。」

  短暫的安靜後,營地里瞬間炸開歡呼。

  有人直接笑出了聲,幾個老人甚至扶著身邊的人連聲念叨「有吃的了」。

  周野沒有打斷太久。

  「先別高興。」

  人群慢慢靜下來。

  「荒山現在一百三十多個人,一天哪怕只煮兩頓稀粥,也要消耗不少糧。有人受傷,有人乾重活,後面還可能繼續有人過來。」

  「這一千三百斤,不經吃。」

  最前面一個臉頰凹陷的男人忍不住問:「可糧找回來,不就是拿來吃的嗎?我們都餓成這樣了,還省著留給誰?」

  周野看向他。

  「今天全部分乾淨,你能吃幾天?」

  男人張了張嘴。

  「那……也不能看著糧餓肚子。」

  「所以從今天開始按活發糧。」

  周野指了指糧袋。

  「能幹活的人,每日干滿兩個時辰,領兩碗粥。搬石、伐木、守夜、外出這些重活,再多半碗。老人和六歲以下的孩子,每日一碗。」

  「傷員和病人交給劉杏兒登記,確實需要多吃的,單獨加。」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有力氣,卻不幹活的。」

  「沒有。」

  人群里頓時出現一陣低低的議論。

  先前那個臉頰凹陷的男人旁邊,又有人皺起眉頭。

  這次開口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他正是剛才第一個去扯糧袋的人。


  「憑什麼?」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糧都抬回荒山了,大家都是逃難來的,你一個人說誰吃多少就吃多少?」

  旁邊幾個人沒說話,卻也都看向周野。

  周野記得這個人。

  昨日跟著第二批流民來的。挖井沒趕上,昨夜搭棚的時候說自己頭暈,一直躺在火堆旁。今天其他人在清碎石、割草,他同樣沒怎麼動。

  「你覺得怎麼分?」

  男人見周野問自己,反倒來了些底氣。

  「按人頭。」

  「大家都是一條命,憑什麼有的人多吃,有的人少吃?」

  孫大虎在旁邊聽得笑了。

  「行啊。」

  他提著刀走過來,指了指自己腰上那道被野豬劃開的衣服。

  「昨晚老子挖陷坑挖到天亮,早上差點讓野豬拱死,今天又進黑石寨跟山匪拼了一場,背著糧走了二十里山路。」

  孫大虎又指向男人。

  「你呢?」

  「在火邊睡得舒不舒服?」

  男人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我餓得沒力氣!」

  「誰不餓?」

  陳三牛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娘都快站不起來了,昨晚一樣幫著撿柴。你一個大男人,餓得連石頭都搬不動,伸手搶糧的時候倒挺有勁。」

  周圍頓時有人笑了。

  男人臉上掛不住,聲音也高了幾分:「大家都是流民,你們先跟著他,就能多占糧?」

  「他們吃得多,是因為他們幹得多。」

  周野接過話。

  「荒山就這一條。」

  「你有力氣,願意幹活,就有你的糧。你不願意,也沒人強留你。」

  男人咬了咬牙。

  「那我要走呢?」

  「隨時可以。」

  「把我那份糧給我,我現在就走。」

  人群又安靜了一些。

  周野看著他。

  「哪份?」

  男人伸手指向糧袋。

  「這麼多糧,按人頭算,我怎麼也該有十斤吧?」

  這次甚至不用孫大虎說話,周圍已經有人皺起眉。

  一個昨天跟著搬了一夜石頭的青壯直接罵道:「你做夢呢?糧是東家他們拿命背回來的,你躺一天還想分十斤?」


  「就是。」

  「真按人頭分,誰還幹活?」

  「以後大家都躺著等吃不就行了。」

  男人原本還想從人群里找幾個人替自己說話,聽見這些聲音後,臉色慢慢漲紅。

  周野也沒有繼續逼他。

  「想留下,現在也能幹。」

  他指向山腳那片還沒清乾淨的碎石。

  「天黑前搬三十筐。」

  「今晚有一碗粥。」

  男人盯著那堆石頭看了片刻,又回頭看了一眼糧袋,最後還是低著頭走了過去。

  「我搬。」

  隨著他離開,剛才因為糧食突然出現而躁動的人群也逐漸安靜下來。

  有人重新回去搭棚。

  也有人主動去幫著抬糧。

  周野沒有再多說,直接讓韓魁帶人把十三袋粟米送進剛搭好的臨時糧倉。

  所謂糧倉,其實只是一座用木料、石塊和舊草蓆圍出來的棚屋。地面墊高了一尺,下面鋪著碎石防潮,四面留著通風的縫隙,入口則用兩根粗木重新加固。

  韓魁挑了四個青壯輪換看守。

  周野又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規矩定死:「除了我、周禾和負責取糧做飯的人,任何人不能私自進去。誰敢偷糧,第一次逐出營地。」

  沒人再有意見。

  十三袋糧陸續搬進去後,聚落天書在周野眼前緩緩展開。

  【基礎糧倉投入使用。】

  【當前儲糧:1300斤。】

  【糧食儲存損耗降低。】

  【聚落安全感提升。】

  【當前歸心人口:67人。】

  周野只掃了一眼便收回注意。

  因為糧倉外,還有十三個更麻煩的人。

  ……

  黑風寨巡山隊被押到營地中間時,消息很快傳開。

  原本已經散去的流民重新圍了過來。

  這一次,沒有人往前擠。

  不少人的神情反而比看見糧食時更難看。

  荒年走到今天,這些人里有人被山匪搶過糧,有人的親人死在山路上,還有些婦人看見那群被綁起來的男人,直接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幾步。

  獨眼男人被推到最前面。

  他臉上沾著土,手腕還被麻繩捆著,神色卻依舊兇狠。


  周野把那塊刻著「風」字的巡山牌扔在他腳邊。

  「黑石寨為什麼被你們當糧庫?」

  獨眼男人冷笑一聲。

  「你都進去過了,還問老子?」

  「我問的是嚴虎。」

  獨眼男人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周野盯著他。

  「黑石寨里有三年前的賑災糧帳冊。」

  「你們這些巡山的普通山匪不知道,嚴虎知道。」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幾個底層山匪明顯愣了。

  有人甚至第一次聽見「賑災糧」三個字。

  獨眼男人卻沒有任何驚訝。

  只是臉色更沉。

  韓魁站在一旁,已經把他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看來嚴虎確實知道。」

  獨眼男人咬著牙。

  「知道又怎麼樣?」

  「帳冊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

  周野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們已經為了這東西準備殺人了。」

  獨眼男人沒有再回答。

  周野轉向剩下十二人。

  「黑風寨有多少人?」

  剛才在軍寨里第一個投降的年輕山匪馬上開口。

  「三百左右。真能拿刀打的,一百七八十個。」

  「你閉嘴!」

  獨眼男人猛地轉頭。

  年輕山匪嚇了一跳,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我只是兩個月前上山的,平常就燒火、巡路。黑石寨的糧我們知道,舊帳什麼的真不知道。」

  周野問:「嚴虎多久來一次黑石寨?」

  年輕山匪搖頭。

  「這個說不準。有時候半個月,有時候一個月。大當家過來的時候也不讓我們跟,只有獨眼和幾個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能進去。」

  周野又看向獨眼男人。

  「他說的對?」

  獨眼男人閉上眼。

  依舊不說。

  韓魁往前走了半步,低聲道:「不用問了。巡山隊一天不回去,黑風寨今晚或者明早就會發現不對。」

  這句話讓圍觀的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


  一百七八十個能拿刀的山匪。

  荒山這邊雖有一百多人,可真正有力氣拿棍子的也就幾十個,更別提連寨牆都沒有。

  一個老人忍不住問:「他們會追來這裡?」

  年輕山匪搶著答道:「獨眼帶的是固定巡山隊。今天該回寨里交牌,要是一直沒回,大當家肯定會派人找。」

  孫大虎冷笑一聲。

  「現在倒挺會說。」

  年輕山匪低著頭,沒敢回嘴。

  周野看向十三個人。

  「還有一件事。」

  「誰手裡有人命,誰參與過搶村,自己說。」

  沒人開口。

  孫大虎把剛繳來的長刀往地上一杵,咧嘴看著眾人。

  「十三個山賊,一個惡人都沒有?」

  年輕山匪第一個撐不住。

  「我真沒殺過!」

  他撲通一聲跪下,急聲道:「我是兩個月前被他們抓上山的,不跟著就沒飯吃。平日只是燒火巡山,搶村也沒讓我去。」

  說到這裡,他猛地指向獨眼男人。

  「獨眼殺過!」

  「上個月石溝村不肯交糧,是他帶人去的。有個老頭攔著,他親自動的手!」

  獨眼男人臉色頓時變了。

  「你找死!」

  他剛往前沖了一步,韓魁手裡的木棍便掃在他腿彎。

  獨眼男人一個踉蹌,重新跪倒在地。

  有了年輕山匪開口,剩下的人也開始亂了。

  「我沒殺人,我就跟著抬過糧!」

  「我去過兩次村子,可真沒動刀!」

  「他殺過,他去年就砍過人!」

  十幾個人互相攀咬,原本還站成一排的人頓時亂成一團。

  周野沒有插話。

  他只讓周禾把那塊記人口的木板拿來,用燒黑的木炭,把每個人的名字、入寨時間和做過的事情一一記下。

  等聲音慢慢停下來,周野才開口。

  「沒有殺人,也沒有主動參與劫村的,先留下幹活。」

  「參與搶糧、劫村的,單獨看押,後面找受害的人來認。」

  他的目光最後落到獨眼男人和另外三個人身上。

  「手上有人命的。」


  「先關起來。」

  「明日再處置。」

  獨眼男人抬起頭,還想說什麼,卻被孫大虎直接推著往前走。

  圍在外面的流民也慢慢讓開一條路。

  周禾抱著木板站在旁邊,看著十三名山匪被帶走,手指還緊緊捏著炭條。

  周野正準備讓人加固關人的草棚,山路方向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陳三牛從外面一路跑回來。

  「東家!」

  他跑到近前,先喘了幾口氣。

  「青石村來人了。」

  周野抬頭。

  「周家?」

  「這次不是。」

  陳三牛神色有些古怪,回頭往山路方向看了一眼。

  「是里正。」

  「他帶了十幾戶人,挑著舊鋤頭、木料,還有幾袋糧種。」

  陳三牛頓了一下。

  「說是來換水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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