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風寨的糧
「黑風寨?」
孫大虎臉上的笑意一下沒了。
他鬆開剛才還抱在懷裡的糧袋,抄起石老六那把獵叉,陳家兄弟也跟著靠向石階。地下密倉本就狹窄,六個人一動,連轉身都顯得擁擠。
外面的喊聲很快再次傳來。
「裡面的人聽著,給你們十息!」
「十息一過還不出來,老子直接放火燒寨!」
孫大虎抬頭看了一眼石屋頂,神色明顯緊了些:「真點起來怎麼辦?上面全是爛木頭,咱們堵在地下,連跑都不好跑。」
「他不敢。」
韓魁已經把翻開的帳冊重新合上,順手塞回木箱:「糧是他們自己的。真點火,最先燒掉的就是他們藏在這裡的東西。喊得這麼凶,多半是在逼咱們先出去。」
周野沒有接話,沿石階回到上層糧倉,走到牆根的通風口旁。他撥開擋在外面的枯草,只留一條縫往寨門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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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一共十三個人。
大多穿著短衣,身上沒什麼像樣甲冑,手裡的東西卻比周野他們強得多。長刀、短矛、獵弓都有,為首的是個獨眼男人,肩上扛著一把寬背刀。趙麻子縮在最後面,離那群山匪隔著好幾步,明顯不敢靠得太近。
周野看了一會兒便退回來。
「十三個。兩個有弓,剩下的大多有刀有矛,硬衝出去吃虧。」
韓魁也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回來後低聲道:「應該只是巡山的一隊人。這批糧對黑風寨既然重要,真知道有人進了糧庫,不會只來這麼幾個。」
孫大虎握著獵叉:「既然人不多,咱們守著門打。」
「門口太窄,對方兩張弓壓住,咱們連頭都抬不起來。」
韓魁拄著木棍退到校場邊緣,抬手指向寨門內那座已經歪斜的瞭望塔:「這裡還能用。瞭望塔只剩兩根主柱,後面又壓著碎石。等他們進到校場,把柱子撞斷,塔一倒,剛好能把寨門堵住。」
陳三牛聽得臉色微變。
「堵門以後呢?」
韓魁看了他一眼:「還能怎麼辦?他們拿刀來的,總不能真等他們坐下來講道理。」
陳三牛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握緊了木棍。
寨外的山匪已經開始數。
「五!」
「六!」
周野很快把人手分開:「大虎和二牛守糧倉,糧和帳冊都在這裡,誰進來就堵在門口。三牛跟石老六去瞭望塔後面,把能推動的石頭先撬松。韓魁跟我出去,把人往裡面帶。」
孫大虎頓時不樂意了。
「怎麼又讓我守東西?我力氣最大,撞那兩根柱子也該我去。」
「正因為你力氣大,糧倉才得讓你守。」
周野看了一眼地下那十三袋粟米:「外面的人就算跑掉幾個,最多再來一場。糧要是被他們趁亂抬走,荒山那一百多張嘴今晚就得繼續喝糠水。」
孫大虎憋了幾息,只能把獵叉往地上一頓。
「行,我守。」
「不過誰敢往裡闖,我下手可輕不了。」
「守住門就行。」
周野又看了一眼陳三牛。
「跟石老六走,別提前動。等大部分人進來再推。」
陳三牛點了點頭,跟著石老六繞向瞭望塔後面。
韓魁壓低聲音提醒一句:「出去以後別急著翻臉。讓他們覺得咱們怕了,人才會往裡面走。」
周野點頭。
外面剛數到「九」,兩人便從糧倉里走了出去。
獨眼男人等得早已不耐煩,看見出來的只是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跛腿中年,臉上立刻多了幾分輕蔑。
「我還當裡面藏著什麼厲害人物。」
他抬了抬肩上的寬背刀,目光在韓魁傷腿上掃了一遍:「就你們兩個,也敢碰黑風寨的糧?」
周野停在校場中間。
「糧是你們放進去的?」
「老子的人一袋袋背進來的,難道還能是你家的?」
獨眼男人朝糧倉方向偏了偏刀尖:「十三袋糧,一袋別少。裡面要是還有別的東西,也一併交出來。東西留下,我還能讓你們滾。」
周野看著他。
「裡面確實還有一隻舊箱子。」
獨眼男人的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這一點變化很輕,卻被韓魁看見了。
周野繼續道:「箱子裡沒有銀子,只有三年前的糧運帳冊。安平縣那年大旱,朝廷撥下一萬石賑災糧,縣庫只進了三千,剩下的七千最後轉到了黑石軍寨。」
周圍幾個山匪原本還在笑,聽到這裡卻明顯愣住。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甚至下意識看向獨眼男人。
「什麼七千石?」
獨眼男人猛地回頭。
「閉嘴!」
那山匪被喝得一縮脖子,顯然此前根本不知道這些舊事。
周野心裡已經有了數。
底下這些巡山山匪只知道黑石寨是黑風寨的糧庫,真正知道舊帳的人並不多。
獨眼男人重新看向周野,眼裡的輕蔑已經徹底沒了。
「你翻過帳冊?」
「翻了幾頁。」
「還看見什麼?」
「夠用了。」
獨眼男人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把肩上的寬背刀放下來,刀尖拖過地面,刮出一道淺痕。
「那就別走了。」
他聲音低了許多。
「糧留下,箱子留下,你們幾個也留下。」
韓魁站在周野側後方,低聲提醒:「再往後兩步。」
周野像沒聽見,反而朝糧倉方向讓開了些。
「帳冊就在裡面。」
「想拿自己進去。」
獨眼男人沒有馬上動。
他在山裡混久了,也不是完全沒腦子。目光先掃過校場,又看了看半開的糧倉門,最後才朝身後點了兩個人。
「老三、老四,你們先進去。」
兩名山匪提著刀,小心往糧倉走。
周野和韓魁都沒攔。
獨眼男人見那兩人順利進到石屋前,戒心頓時少了些,抬手朝身後一揮:「都進來,先把糧抬出去。一個瘸子,一個病秧子,別在這裡耽誤工夫。」
寨門外的人陸續往裡走。
五個,八個,十個。
很快,十二名山匪全都進了校場,只留下一個弓手守在外面。趙麻子則縮到山道旁的一塊大石後,連頭都不敢多露。
韓魁餘光掃過寨門。
「夠了。」
下一刻,他猛地提高聲音。
「動手!」
瞭望塔後方立刻響起石老六的低喝。
陳三牛和他同時推下已經撬松的巨石,石頭順著斜坡越滾越快,最後狠狠撞在瞭望塔僅剩的一根主柱上。
咔嚓一聲脆響。
腐朽木柱從中斷裂,整座瞭望塔猛地朝寨門方向歪倒。大量木料和碎石轟然砸下,守在外面的弓手慌忙後退,校場裡的山匪也被這一下驚得四散。
「有埋伏!」
獨眼男人剛喊出口,韓魁已經衝到他面前。
那條傷腿讓他跑不快,可手裡的木棍卻快得出奇。棍頭沒有奔著腦袋去,而是重重點在獨眼男人握刀的手腕上。
啪!
獨眼男人手指一麻,寬背刀當場脫手。
韓魁順勢用腳一勾,刀貼著地面滑到周野腳邊。
「接著!」
周野彎腰抓住刀柄。
入手的一瞬,手臂明顯往下一沉。
還沒等他適應重量,一名山匪已經從側面揮刀衝來。周野沒有硬擋,只往後撤了半步,讓刀鋒從面前劈空,隨後借著腰勁把寬背刀橫砸出去。
刀背重重撞在對方肩頭。
那人慘叫一聲,整條手臂頓時垂了下去,踉蹌著撞向旁邊的斷牆。
「靠牆!」
韓魁已經搶下一桿長矛,擋到周野側前方:「別追人,他們人多,一散開就容易把咱們圍進去。」
與此同時,糧倉方向也傳來一聲悶響。
剛才先進去的兩名山匪才摸到石階口,孫大虎便從門後撞了出來。他根本不會什麼招式,只靠一身蠻力,肩膀狠狠頂在最前面那人胸口。
那山匪連刀都沒舉穩,整個人便翻倒在地。
後面的同伴剛想撲上來,陳二牛已經一棍抽中他的腿彎。那人腳下一軟,孫大虎順勢踩住掉在地上的刀,一把撈進手裡。
「二牛,堵門!」
「你放心!」
陳二牛拖過旁邊一塊破木板橫在門前,兩個人死死守住糧倉口,根本不往外追。
校場裡的山匪回頭看見糧倉那邊也有人,頓時更亂。
獨眼男人捂著發麻的手腕後退幾步,厲聲吼道:「慌什麼!他們就六個人,先把人剁了,再慢慢搬寨門!」
他話剛說完,一支獵叉已經從側面斷牆後探出來。
石老六站在半截石牆上,叉尖遙遙對著獨眼男人。
「你再往前走一步試試。」
獨眼男人臉皮抽動了一下。
他看了眼被堵住的寨門,又看向守著糧倉的孫大虎等人。人數雖然還是他們占優,可瞭望塔一塌,弓手被隔在外面,校場又狹窄,真拼下去少說也要躺下幾個。
他眼神閃了幾下,忽然換了語氣。
「你們知不知道黑風寨有多少人?」
「現在讓我們走,再把糧交出來,我可以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
周野提著寬背刀,走到韓魁身旁。
「剛才是誰說,我們幾個也得留下?」
獨眼男人臉色微僵。
「嚇唬你們兩句罷了。」
「巧了。」
周野看了眼他身後那幾個已經開始猶豫的山匪。
「我也不想真跟你們拼命。」
他用刀尖點了點校場旁邊的殘牆。
「兵器扔下,自己過去蹲好。」
「誰還握著刀,我就先拿誰試這把新刀。」
幾個底層山匪互相看了看。
沒人先動。
韓魁卻忽然把長矛往前一送。
矛尖噗的一聲扎進獨眼男人腳邊的泥土。
「他在拖時間。」
韓魁盯著獨眼男人:「巡山隊有固定回寨時辰吧?你們遲遲不回,嚴虎自然會派人來找。」
獨眼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周野也看見了。
嚴虎。
這個名字對方沒有否認。
一個年紀較小的山匪明顯先慌了。他左右看了兩眼,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不打!」
「我就是跟著出來巡山,糧庫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獨眼男人猛地回頭。
「你他娘敢!」
這一聲反而把剩下幾個人徹底嚇散了。
第二個人很快也把長矛扔下:「我也不打了。老子一個月才分幾斤糧,犯不著把命丟這兒。」
接連幾件兵器落地。
獨眼男人見身邊只剩兩三個人還握著刀,臉色徹底難看起來。他猛地彎腰想去撿掉在地上的兵器,孫大虎已經從糧倉口沖了出來,一棍抽在他後背。
獨眼男人踉蹌幾步,直接撲倒在地。
孫大虎提著棍子還想再來一下,被韓魁攔住。
「別打死。」
「先綁。」
眾人用山匪自己帶來的繩索,把投降的人一個個連起來,又搬開寨門一角,將外面那個已經想跑的弓手也堵了回來。
十三個人,一個沒少。
至於趙麻子,早在瞭望塔倒下的時候就已經鑽進亂石後面,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韓魁從獨眼男人懷裡搜出一塊黑色木牌。一面刻著「風」字,另一面畫著幾道簡單山紋。
「巡山牌。」
他看了一眼,遞給周野。
「這裡既是糧庫,嚴虎應該一直派人定期查看。今天這隊人回不去,黑風寨很快就會知道出事。」
周野接過木牌,走到獨眼男人面前蹲下。
「黑風寨有多少人?」
獨眼男人閉著眼,一句話都不說。
孫大虎提著木棍晃過來。
「要不換我問?」
獨眼男人眼皮明顯動了一下。
還沒等孫大虎靠近,剛才第一個丟刀的年輕山匪已經急忙開口:「三百多人!能拿刀打的差不多一百八十個,大當家就是嚴虎。」
獨眼男人猛地睜眼。
「狗東西,你找死!」
年輕山匪被罵得縮了一下,卻還是繼續說道:「我們平日只負責巡山和看糧。黑石寨以前到底出過什麼事,我們這些下面的人真不知道。」
周野看了他一眼。
「帳冊呢?」
年輕山匪明顯愣住。
「什麼帳冊?」
「剛才我說的那批三年前糧運帳冊。」
年輕山匪連連搖頭:「這個我真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大當家很看重黑石寨,平時不許人隨便進糧倉。隔一陣他還會親自過來,有時候連我們都不許跟進去。」
韓魁轉頭看向獨眼男人。
「你知道?」
獨眼男人依舊不說話。
可這一次,他臉上的反應已經足夠明顯。
年輕山匪像是怕自己被一起算進去,趕緊補充道:「獨眼跟大當家很多年了。黑石寨這邊有事,平時都是他親自回去報。我們真只知道守糧,舊帳的事只有上面那些人清楚。」
周野起身,重新看向糧倉。
十三袋粟米。
一千三百斤。
外加那隻裝著舊帳冊的木箱。
這些東西一個都不能留。
韓魁也看出了他的想法,壓低聲音道:「得儘快走。黑風寨一百八十個能拿刀的,真堵過來,咱們守不住這座寨子。」
孫大虎皺起眉。
「可糧怎麼辦?咱們六個人,就算累死也不可能一次搬完。」
周野轉頭看向殘牆邊那十三個被綁住的山匪。
十三個人也同時看了過來。
那個年輕山匪臉色一下白了。
周野指了指糧倉。
「把他們解成兩人一組。」
孫大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頓時明白過來。
「讓他們背?」
「每人一袋。」
周野又看向趴在地上的獨眼男人。
「他也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