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廢寨里的糧
天還沒亮,周野便帶人出了荒山。
同行的除了石老六,還有韓魁、孫大虎、陳二牛和陳三牛。六個人只帶了兩罐水、一小包昨夜熏好的豬肉,再加幾根臨時削尖的木棍。
真正能派上用場的兵器,也就石老六手裡的獵叉,以及周野腰間那把缺口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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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周野把營地暫時交給周禾和劉杏兒,又從昨夜登記的青壯中挑出二十人,分成幾班輪流守井。荒山現在擠著一百多人,規矩才立下來一天,真有人趁他離開搶水搶糧,昨夜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秩序很快就會散掉。
周禾抱著登記人口的木板,一直跟到山腳,眼看幾人就要進山,還是忍不住問道:「哥,你們真能天黑前回來?現在營地里這麼多人,我怕真出了什麼事,自己壓不住。」
「找到地方就回來。」周野回頭看了一眼古井,又低聲交代,「水還照昨天的規矩分,糧袋誰都不能碰。真有人鬧事,就叫韓魁昨晚挑出來的那幾個老兵過去,別讓人堵到井口。」
周禾認真點了點頭,這才停下。
幾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北面的山路上。
距離荒山更遠的一處碎石坡後,趙麻子慢慢探出了頭。
昨夜他把野豬的消息送給周家,最後一粒糧都沒討到,荒山那邊也回不去了。原本他已經打算今日往南走,可天剛亮,就看見周野帶著營地里最能打的幾個人往北山去。
六個人帶著水和乾糧,連韓魁、孫大虎都跟上了。
趙麻子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心裡又活絡起來。
荒山現在最缺的就是糧。
這幾個人一起進山,總不能只是去撿柴。
他等周野一行走遠,才悄悄跟了上去。
……
石老六口中的廢軍寨藏在北山後面。
眾人翻過一座荒坡,又順著一條早已乾涸的河床走了近一個時辰,遠處兩山之間才慢慢露出一截發黑的木牆。
軍寨正好卡在山口,兩側都是陡峭石壁,正面只有一條狹窄山道。寨門早已塌掉大半,一根粗木柱斜插在碎石堆里,牆頭還掛著半面辨不清顏色的破軍旗,被山風吹得不斷拍打木牆。
孫大虎站在山道外看了半天,原本一路上對糧食的期待也淡了幾分:「石老六,你確定這裡以前真是軍寨?怎麼看都像埋死人的地方。」
「以前確實駐過兵。」石老六臉色也有些發虛,「我年輕時來過一次,不過那時候只敢在外圍轉。裡面死人不少,我沒敢往深處走。」
韓魁沒有接他們的話,拄著木棍先走到寨門前。他蹲下看了看地上的塵土,又沿著牆腳慢慢走出幾步,最後用木棍撥開一層厚厚的枯葉。
一截發黑的手骨露了出來。
陳三牛剛才還在往寨里探頭,看見那五根依舊連在一起的指骨,臉上的輕鬆頓時沒了:「這裡還真有死人?」
「死了很多年。」韓魁沒有去碰,只用木棍翻了翻周圍的土,「附近沒有新鮮腳印,最近應該沒人進出。不過裡面什麼情況還不好說,進去以後都小心些。」
周野跨過倒塌的寨門,回頭提醒了一句:「屍骨別碰,寨里的積水也別喝。先找糧倉,其他東西暫時別動。」
眾人這才跟進去。
軍寨裡面比外面還破敗。兩排營房塌了一大半,校場裡的荒草已經長到腰高,破碗、爛草蓆和發黑的木板散得到處都是。靠近山壁的位置還躺著兩具已經風乾的屍骨,其中一具靠在牆角,另一具趴在營房門邊,手指幾乎全插進了泥土裡。
孫大虎盯著那具屍骨看了幾眼,忍不住皺眉:「這些人不像打仗死的。真要是敵軍攻寨,也不至於一個個都死在營房附近吧?」
韓魁依舊沒回答,只拄著木棍走進旁邊一間還沒有完全倒塌的營房。沒過多久,他便停在一面發黑的牆前,朝眾人招了招手。
「這裡有字。」
牆上刻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有些地方刻得很深,縫隙里還殘留著已經發黑的污跡。
韓魁辨認了一陣,才一行行念出來:「庚午年三月初七,二十七人。三月十一,二十一人。三月十五,十六人。三月二十,六人。」
陳三牛不識多少字,卻也聽出了問題,忍不住問道:「怎麼隔幾天人數就少一截?有人跑了?」
「真要能跑出去,就沒必要把人數刻在這裡。」陳二牛看了一眼門口那具屍骨,神情變得有些難看,「怕是一直有人死。」
孫大虎聽到這裡,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不會是瘟疫吧?」
「過去幾年了,先別自己嚇自己。」周野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期,沒有繼續追究,「不碰屍骨,不喝這裡的水,先把糧找出來。」
石老六趕緊帶著眾人繼續往裡走。
軍寨最深處並排修著三座石屋,前兩間已經徹底坍塌,只有最後一間還算完整。門口被幾塊巨石堵住,門楣上依稀還能認出一個磨損嚴重的「糧」字。
石老六走到側牆,撥開牆根的雜草:「就是這裡。我以前來時見過這幾個通風口,軍中的糧倉怕潮,下面說不定還有暗倉。」
周野蹲下看了一眼,牆底果然開著幾個拳頭大小的方孔。只是和想像中不同,裡面沒有太重的霉味,反而隱約能聞到一些比較乾燥的氣息。
韓魁也蹲了下來。
他用木棍撥了撥通風口附近的土,很快從雜草下面挑出一截斷掉的麻繩。
「這裡有人來過。」
孫大虎愣了一下:「怎麼看出來的?」
「草被壓過,繩子也不舊。」韓魁又看了一眼門口那幾塊堵路的石頭,「這些石頭也不像自然塌下來的,更像有人故意擺在這裡擋門。」
幾個人神色都認真起來。
周野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句:「先進去。」
六個人隨即開始清理門口的石頭。
最大的一塊足有上千斤,靠人根本抬不動。韓魁讓眾人把粗木棍塞進石縫,一點點往下面墊碎石,幾個人輪換著壓撬。
忙了大半個時辰,門口終於被清出一道能容人側身鑽過的縫。
孫大虎剛想往裡擠,韓魁便抬手把他攔住。他先點燃一截枯枝探進石屋,等了片刻,見火苗始終沒滅,才自己側身鑽了進去。
片刻後,裡面傳來聲音。
「能進。」
眾人陸續鑽入石屋。
靠近門口的位置確實堆著不少舊糧袋,麻布早已腐爛,裡面的粟米也全變成發黑結塊的霉糧。可再往裡幾步,地面上卻出現了明顯的拖拽痕跡,兩側的舊糧也像被人故意推開,留出了一條通往牆角的路。
孫大虎蹲下來摸了一把地上的痕跡,眉頭立刻皺起:「這個不像幾年前留下的,土都還沒重新積起來。」
石老六也看出了問題,低聲道:「我上次來時,這裡肯定沒被清成這樣。」
韓魁順著拖痕一路走到牆角,很快發現了一塊嵌在地面的厚木板。木板上的鐵環雖然鏽得發黑,周圍卻沒有多少積灰,顯然最近有人碰過。
「下面有東西。」
孫大虎精神一振,立刻上前抓住鐵環。他一個人沒拉動,陳家兄弟也趕緊過來搭手,三個人一起發力,木板終於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點點被掀開。
下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一股和上層完全不同的氣味也從黑暗裡飄了出來。
乾燥。
還有淡淡的穀物味。
陳三牛眼睛一下亮了:「糧味。」
周野接過火把,第一個沿石階往下走。
地下密倉不大,四面石壁都塗著厚厚一層灰漿,地面還架著木板防潮。十幾隻用油布包好的麻袋整齊堆在牆角,與上面那些腐爛糧袋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孫大虎第二個下來,看清那堆糧以後,臉上的喜色一下壓不住了。
「這回真撞上了。」
陳三牛已經蹲到糧袋旁邊:「先看能不能吃,別高興太早。」
他解開最外面一隻袋子,袋口剛一松,金黃色的粟米便順著縫隙滾了出來。顆粒乾燥,沒有霉味,他抓了一把放到鼻子前聞了聞,又咬開一顆,嚼了幾下以後猛地抬頭。
「好的,真能吃!」
其他幾人立刻分頭檢查。
一共十三袋。
沒有一袋發霉。
韓魁掂了掂其中一袋,又估了估數量:「每袋接近百斤,十三袋差不多一千三百斤。」
陳二牛聽到這個數,明顯愣了一下:「一千三百斤……省著吃,營地里那些人總算能撐一陣了。」
孫大虎更是直接抱住一隻糧袋,笑得嘴都合不攏:「我就說這一趟不能白來。趕緊全抬回去,一粒都別留。」
韓魁卻沒有跟著高興。
他蹲在一隻糧袋旁邊,捻了捻袋口的麻繩,又伸手摸了摸外面的油布。
「這批糧放進來沒多久。」
孫大虎臉上的笑慢慢停住:「什麼意思?」
「繩子新的,油布也沒有受潮。」韓魁又指了指木架上的幾處淺痕,「而且這裡最近一直有人進出,這些糧有主。」
陳三牛臉上的喜色也淡了些。
他看了看腳邊的糧,又看向頭頂:「這鬼地方荒了這麼多年,誰會專門把一千多斤糧藏到這裡?」
沒人回答。
就在這時,石老六忽然朝最裡面指了指。
「那裡還有個箱子。」
角落裡放著一隻半人高的木箱,外面掛著一把舊銅鎖。和新放進來的糧袋不同,箱子表面已經積了很厚一層灰,邊角甚至還粘著幾塊發黑的污跡。
孫大虎走過去,用獵叉卡住銅鎖連續撬了幾下。伴隨著一聲脆響,銅鎖斷開,箱蓋也被掀了起來。
裡面沒有金銀。
只有一摞已經泛黃的帳冊,以及一塊發黑的銅牌。
韓魁拿起銅牌,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低聲念道:「安平糧運。」
周野隨手抽出最上面一本帳冊遞給他:「看看裡面記了什麼。」
韓魁接過帳冊,連續翻了幾頁。剛開始神色還算平靜,越往後看,眉頭便皺得越緊。
孫大虎抱著糧袋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催道:「你別光自己看。裡面總不會寫著這十三袋糧是誰家的吧?」
「三年前的賑災糧冊。」
韓魁這一句話出來,屋裡頓時安靜了不少。
他把帳冊翻到其中一頁,指給周野看:「安平縣大旱那年,朝廷一共撥下來一萬石賑災糧。縣庫入帳只有三千石,剩下七千石後來另做了一份轉運記錄。」
陳二牛皺起眉:「七千石糧,全沒進縣庫?」
「至少帳上這麼寫。」
韓魁又往後翻了兩頁。
「最後一筆轉運地點,就是這座軍寨。」
孫大虎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十三袋新糧,又想起上面那些已經爛成黑泥的舊糧,臉上的神色也變了:「那七千石呢?」
沒人立刻回答。
三年前的賑災糧和眼前這批新糧明顯不是一回事。舊帳冊被遺留在密倉里,新糧卻是最近才一袋袋搬進來的。
有人把這座廢軍寨重新當成了糧庫。
周野剛想繼續翻帳冊,頭頂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碎石滾動聲。
韓魁臉色驟然一變,抬手示意所有人別出聲。
幾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片刻後,又有腳步聲從寨門方向傳來。
一個。
兩個。
越來越多。
孫大虎悄悄放下糧袋,抄起木棍壓低聲音:「有人來了?」
韓魁已經退到石階旁邊,側耳聽了一會兒:「不止十個,外面有人帶弓。別急著衝出去。」
幾個人迅速回到上層糧倉。
還沒靠近門口,寨外便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緊接著,一個粗啞男人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裡面的人聽著,這裡是黑風寨的糧庫!」
「十三袋糧,一袋都不許動。自己把刀扔了滾出來,今天還能給你們留條命!」
孫大虎聽見這句話,臉色頓時變了。
「黑風寨?」
石老六也皺緊眉:「這幫山賊什麼時候把糧藏到這裡了?」
周野卻沒有馬上說話。
對方知道他們動了糧,來得還這麼快。
除非一直有人盯著軍寨。
又或者,有人報了信。
就在這時,寨門外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幾位爺,我真沒騙你們。就是六個人,我從荒山一路跟到這裡,看見他們親手搬開的糧倉石頭。」
孫大虎握著木棍的手一下緊了。
「趙麻子?」
外面的聲音停了一下。
趙麻子顯然也聽見了,可很快又繼續討好道:「人我都給幾位爺帶到了,剛才說好的兩斤糧……」
啪的一聲脆響。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寨門外那個粗啞男人罵了一句:「閉嘴,再廢話先割了你的舌頭。」
短暫安靜後,男人重新朝糧倉方向喊道:
「裡面六個。」
「最後給你們一次機會。」
「空著手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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