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心結
好容易,人工呼吸與按壓的示範才算收住尾。
房間裡那股緊繃又微妙的空氣,也隨著古楓一句「演示結束」慢慢散開。
兩個女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安靜地坐著,再沒有方才那般嘰嘰喳喳問東問西。
直到古楓清了清嗓子,聲音重新穩穩落地,她們才像被點了名,恍然回神。
「人工呼吸的要點先記牢:開放氣道在先,屏障防護在先,給氣看胸廓,切勿憑感覺蠻來。」
古楓把訓練面罩、絲巾與模擬人依次擺好,神色早已恢復清明!
「接下來是胸外按壓。部位在兩乳連線中點,也就是胸骨下半段;先以中指、食指沿肋緣上滑定位,掌根置於此處,另一隻手重疊扣鎖,十指翹起不接觸胸壁,肩肘腕成一直線,用上半身重量垂直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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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把掌心隨意落在施玉柔身上,而是先取過摺疊整齊的白巾覆在模擬位置,示範一寸,講解一寸。
饒是如此,當他說到「垂直下壓」四字時,施玉柔的睫毛還是輕輕顫了一下。
那並非因為被輕薄,而是人躺在床上,聽著另一個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難免生出一絲本能的緊張。
古楓眼觀鼻、鼻觀心,手指像被規矩拴住,按下去是力道,抬起來是分寸。
「頻率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每分,深度約五到六厘米;按壓與回彈時間大致相等,掌根不離位,減少中斷。」古楓一邊用模擬人演示,一邊報數,「一、二、三、四……三十次後,給氣兩次。單人施救與雙人施救比例都按三十比二;若現場有 AED,聽它指揮;沒有,就一直按,按到專業人員接手。」
枯燥的節拍聲在房間裡一下一下敲著。蘇曼兒起初還抱臂站著,聽到後來,竟悄悄跟著在心裡數。
她忽然明白,方才自己那點看熱鬧的心思有多淺——這哪裡是容易臉紅心跳的遊戲,分明是把人從黑水裡一寸寸拖回來的繩。
「演示到這裡。」
古楓收手,額角有細汗,像剛打完一場極克制又極費神的仗。
兩個女人也同時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松得太齊,反倒把彼此都逗笑了。
「練習時牢記三條。」古楓豎起手指,「第一,按壓放鬆相當,寧穩勿猛。第二,單人做三十比二;雙人一按一吹,站位對稱,喊一二三配合。第三,沒把握就別逞強,先呼救、先取 AED、先維持按壓,等專業力量到場。」
兩女頻頻點頭,點得比上課還認真。
「好了,我已經把門打開,剩下的靠練。」古楓看向蘇曼兒,「姐姐,你來試一遍。」
「啊?我?」蘇曼兒指著自己。
「嗯。」古楓見她猶豫,故意板起臉,「還磨蹭什麼?病人都沒呼吸了!」
那腔調,竟像極了方才她催他的模樣。蘇曼兒白他一眼,負氣道:「我來就我來,有什麼了不起。」
她走到床邊,先深吸一口氣,像給自己壯膽,然後學著古楓的樣子檢查環境、呼救、定位、擺氣道,再用呼吸膜覆住,捏鼻托頦,給氣兩次。
輪到與施玉柔面對面時,她忽然停住,鄭重道:「柔姐姐,得罪了。這是急救,不是玩笑。」
施玉柔睜開眼,鄭重回答:「嗯,我信你。」
四片紅唇隔著透明屏障靠近,畫面依舊讓人心跳漏拍,卻沒有了輕薄,只有一種奇異的莊嚴。可沒過多久,施玉柔忽然「唔」了一聲,掙扎著想坐起來,蘇曼兒忙退開。
施玉柔臉紅到耳根,羞惱地輕拍她:「死妮子,你撓我做什麼!人工呼吸哪有這招!」
蘇曼兒也慌了,舉起雙手叫屈:「我沒有!我就是按你說的標準給氣,哪曉得你怕癢!」
原來方才蘇曼兒一緊張,指尖碰到施玉柔頸側,那一點敏感處被熱氣一熏,酥癢難耐,才被誤會成「使壞」。
古楓站在一旁,扶額嘆氣:「兩位祖宗,這是救命課,不是撓痒痒課。蘇姐姐,手型再穩;柔姐姐,別真笑場,笑場也算消耗體力。」
「好好好,我們認真。」兩女連聲應下。
古楓看看時間,道:「你們倆繼續對練,我去接人。記住,原則不變:先安全,先呼救,先按准,再吹氣。」
「嗯嗯,你去吧。」蘇曼兒滿口答應,話音還沒落,便抄起床頭抱枕,象徵性朝施玉柔一揚,「柔姐姐,再來!這回我絕不碰你痒痒肉!」
「你敢!」施玉柔笑著去擋。
抱枕、薄毯、靠墊霎時亂作一團,兩女滾在床邊笑作一團,像兩隻鬥氣的貓,分寸卻都拿捏得剛好——裙角壓住了,髮絲攏好了,笑聲朗朗,沒有半分失態的春光,只有年輕女子獨有的鮮活。
古楓回頭,正見這一幕:燈影溫軟,笑聲清脆,兩個美人鬧成一團,好看是好看,卻不再教人血脈僨張,反倒叫人心裡一軟,覺得日子本該如此明亮。
他正欲出門,蘇曼兒從抱枕堆里探出臉,促狹道:「咦,古楓,不是去接人嗎?怎麼又捨不得走?想一起練呀?」
施玉柔也望過來,眸中含水,笑意溫婉,卻不再有勾人魂魄的放肆,只像在對他說:路上小心,家裡有我們。
古楓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跳,忙擺手:「去去去,我這就去。你們練歸練,別把床拆了。」說完落荒而逃。身後兩女笑成一片,花枝亂顫,滿室春風,卻比任何曖昧都更妥帖。
晚上,古楓果然把夏雨接了來。
隨行的不只有她,還有孿生妹妹夏冰,以及那條據說身價三千萬的赤古藏獒。
夏冰站在門內,眼神像兩把淬了霜的小刀,顯然不像父親那樣放心把姐姐交給一個她談不上喜歡、甚至頗有成見的男人。
她是來陪伴的,也是來監督的,更是來警戒的:姐姐若少一根頭髮,她能把這宅子看出窟窿。
古楓倒是無所謂。
他自信,也自重。
若真存了壞心,莫說一個夏冰加一條狗,便是夏勝海親自坐鎮,也擋不住人性下滑!
可他沒有,便任誰看,都問心無愧。
狗通靈,繞著他嗅了兩圈,竟沒吠,只把大腦袋往夏雨手邊送了送,像默認了這個家的氣味。
夏雨安頓下後,古楓又做了一次全面檢查。望、聞、問、切,四診合參;視、觸、叩、聽,現代章法也一併用上。
結果仍讓人心頭髮沉:除營養稍遜、氣血略薄,五臟六腑、神志腦竅,竟都查不出實病。更讓古楓吃驚的是她的神思清明。
借著嚴新月曾提過的測試法,他給孿生姐妹做了簡易智商評估,二人竟都高得驚人;再一問學歷,才知這對素有「天才姐妹花」之稱的夏氏雙姝,皆出自深城大學,且在學子口耳相傳的「美人詩」里各占一席——一金一水,一烈一柔。
深城大學有句玩笑般的詩:「八美薈萃千紅萬紫,四色佳麗絕色傾城;凡塵仙姿,艷驚天下。」傳到今日,版本已數不清。古楓掰指一算,自己見過的竟已有冰、木、火、金、水數位,像老天爺把一局難湊的牌,故意往他手裡塞。塞到後來,連古楓自己都忍不住對天嘀咕:您老人家若再偏心些,就不怕我折福?
當然,這話只敢在心裡說。嘴上說出來,蘇曼兒要擰耳朵,施玉柔要沉默,夏冰要放狗。
從這天起,夏氏姐妹與那條威風凜凜的藏獒,就在古楓家住了下來。
因夏雨病情特殊,古楓沒把她們安置在前院,而是安置在後宅——原屬蘇曼兒的那處幽靜院落!
前院則被蘇曼兒大刀闊斧改成古楓的私人診所,中藥櫃、辦公室、檢查室、診療室、處置室一一齊備,卻不對外營業。
外人只當這裡深門緊閉,不知門裡藏著一群比春天還熱鬧的人。
為防不測,夏雨身邊二十四小時不斷人。
古楓上學時,輪值便落在夏冰、施玉柔、蘇曼兒身上;夜裡睡覺,陪房不是夏冰,就是施玉柔!
至於蘇曼兒——她得理直氣壯地陪古楓,名分上占著「姐姐」,實際上誰不明白她那點小心思。
眾人心照不宣,日子便在這點菸火氣的默契里,一天天往前滾。
幾天過去,夏雨怪疾沒有半點發作跡象,平靜得像暴風雨忘了來。
病因卻仍是一團霧。
古楓頭一次嘗到「無解」的滋味:古醫術里,偏方怪方土方秘方,他閉著眼能背;中藥藏藥苗藥蒙藥瑤藥,他順手拈來;可病因不明,方子再靈,也是無的放矢。
醫者不是神仙,不能拿人命試筆。
亂來,從來不是古醫生的作風。
於是那幾天,古楓像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連與蘇曼兒同枕夜話,也少見地興致缺缺。
蘇曼兒起初還惱,後來見他眉心那道豎紋,又心軟了,伸手替他揉開:「急什麼?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兒頂著。你不是常說,病要一點一點剝,命要一分一分掙。」
古楓握住她的手,苦笑。夏雨的病,成了夏勝海的心結,也成了古楓的難題。
心結這個東西,最怕不解,偏偏越怕,越纏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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