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家傳的罐
下午，店裡進來一個女人。
四十來歲，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
懷裡抱著個東西，用一條舊毛巾裹著。
她進門先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店裡，才往裡走。
」師傅在嗎。」
」在。」
」你是……」
」店是我的。」陸青檀說，」什麼東西，拿出來看看。」
女人把毛巾解開。
一隻青花罐。
不大，一拃多高，圓肚子，短頸。
藍花的纏枝蓮，畫得滿。
」這個。」女人把罐往櫃檯上放，」我媽留給我的。」
」說是太奶奶的陪嫁。」
陸青檀沒出聲，先看。
##
她沒上手。
先看顏色。
青花發藍，藍里透著一股灰。
那種灰不是老瓷的沉，是飄的。
她把罐拿起來，翻過來看底。
底上四個字——大清乾隆年制。
字寫得板，筆畫勻，跟印上去的一樣。
她放下。
」你自己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女人搖頭。
」我只知道是家裡傳的。」
」傳是傳了。」陸青檀說，」不一定老。」
女人的臉白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假的。」
」我沒說假。」
」那——」
」我說的是，這東西是後頭仿的。」
##
她給女人解釋。
指著青花。
」你看這個藍。」她說，」老青花用的是礦物料，發色沉，往裡頭走。你這個，浮在上頭，一泡水就能看出。」
又指釉面。
」再看這層亮。」
」亮怎麼了。」
」老釉的亮是溫的。」陸青檀說，」這個是賊光。你側著看，刺眼。」
女人湊過去看。
」我看不出來。」
」你看不出來正常。」陸青檀說，」我幹這個的。」
再翻到底。
」還有這個款。」
」'大清乾隆年制'。」
」六個字看著齊整吧。」
」齊整。」
」太齊整了。」陸青檀說，」真是乾隆官窯，款字是手寫的，一筆一筆有輕重。這個是拿印樣的底子描的，橫平豎直，死。」
##
女人抱著罐，坐下了。
店門口有張小板凳，她坐上去，把罐放在膝蓋上。
」那我這罐，值多少錢。」
」當擺設，值個三五百。」陸青檀說，」當古董，不值。」
」三五百。」
」三五百。」
女人低下頭。
搓了搓手。
」我兒子出事了。」
##
陸青檀倒了杯水給她。
」你說。」
」做買賣，賠了。」女人說，」欠了人家十多萬。」
」人家天天上門。」
」我想把我媽留下的東西賣了。」
」就這個。」
」就這個。」
」還有別的嗎。」
女人猶豫了一下。
」沒了。」
陸青檀沒再問。
##
過了一會兒，女人抬頭。
」有個收古董的，前些天來過我們家。」
」他怎麼說。」
」他說我這罐，是好東西。」
陸青檀看她。
」他給你出多少。」
」三萬。」
」三萬。」
」他說我這罐是乾隆的。」女人說，」他還說，只要我肯押給他。」
」押。」
」對。」
」怎麼押。」
##
女人把人家那套話，學了一遍。
」他說，罐我放他那兒，他給我三萬。」
」三個月。」
」三個月以後，我還他三萬加息，他把罐還我。」
」三個月還不上呢。」
」罐就歸他。」
」還有呢。」
女人頓了一下。
」他說，為了讓他放心，讓我把房本先拿給他看看。」
##
陸青檀把杯子往櫃檯上放，放得有點重。
」你給了他嗎。」
」沒有。」女人說，」我拿不定主意，今天來問問我妹妹，她讓我先來問你。」
」你妹妹認識我。」
」她以前在你這兒買過東西。」
」哦。」
陸青檀想不起來是誰。
這種事常有，店裡來來往往的。
##
」你聽我說。」她說。
」你說。」
」你這罐是假的。」
」我知道。」
」可他給你三萬。」
女人想了想。
」是多了。」
」他為什麼要多給你。」
」他說是好東西。」
」你比他還清楚，好東西不值這個價。」陸青檀說，」他知道你不知道，才給你這個價。」
##
女人沒聽懂。
陸青檀換了個說法。
」他圖你的罐嗎。」
」不然圖什麼。」
」他圖你的房本。」
女人愣住了。
」你就一個破罐。」陸青檀說，」人家給你三萬，是往你身上撒餌。你把房本給他看，他後頭有的是法子。」
」什麼法子。」
」他說罐是假的，要你賠三萬。」陸青檀說，」你賠不出，他就說你詐騙，拿房子抵。」
」這……」
」這種事我見過。」陸青檀說，」你不是頭一個。」
##
女人坐不住了。
她把罐重新用毛巾裹上。
裹了一半，停手。
」那我不押了。」
」不押就對了。」
」可我兒子那錢。」
」錢的事另有法子。」陸青檀說，」房子要是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女人點點頭。
站起來。
站的時候，腿有點軟，手扶了一下櫃檯。
##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師傅。」
」嗯。」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那個收古董的。」女人說，」他不光收罐子。」
」他還收什麼。」
」老的白瓷。」女人說，」素麵的，沒花的。」
陸青檀的手停住了。
」什麼白瓷。」
」我也說不好。」女人說，」他說最近幫人找這個，有多少收多少。」
」什麼樣算有。」
」他說，看底。」
##
」看底幹什麼。」
」看底下有沒有刻著東西。」
陸青檀把腰直起來。
」刻的什麼東西。」
」我說不上來。」女人說，」他就說，一個圈，加一道橫，加一道彎。」
」刻記號的收。」
」沒刻的不要。」
##
店裡靜了一下。
」他這人什麼樣。」
」外地口音。」女人說，」四十多歲。」
」別的。」
」手上有泥，像是幹活的人。」
」高矮。」
」跟我差不多。」女人說，」他走路，這邊肩膀低。」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肩。
##
陸青檀沒說話。
女人看她臉色，有點發怵。
」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沒有。」陸青檀說，」你說得很要緊。」
她從抽屜里拿了張名片出來，塞給女人。
」上面這個號碼，是派出所的陳警官。」
」要是那人再上你家門，你打這個。」
女人把名片捏在手裡，捏得發皺。
」那我的罐——」
」留著你媽的念想。」陸青檀說，」別賣。」
女人走後，她把櫃檯上的水杯收了。
杯底剩半杯，涼了。
她站在櫃檯後頭，把那女人說的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外地口音。四十多歲。手上有泥。右肩低。
她見過一個人，也是這麼個樣子。
不是在眼前見過的。是在別人嘴裡見過的。
路長順的鋪子裡，柯敬之的嘴裡。
一個沒露面的人。
等著有人來問。
等著一個姓陸的。
##
她拿起電話，打給陳霜。
」你現在方便嗎。」
」說。」
」有人在這一片收老白瓷。」陸青檀說，」素麵的，看底，認記號。」
對面停了一下。
」你從哪兒聽來的。」
」一個來鑒寶的。」
」可靠嗎。」
」她說得細。」陸青檀說，」右肩低，手上有泥，外地口音，四十多。」
」跟路長順說的一樣。」
」一樣。」
陳霜在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明天去古玩城。」
」你別一個人去。」
」你陪我。」陸青檀說，」去會會那個收東西的。」
##
陳霜沒馬上應。
」你確定。」
」確定。」
」那人要真是寄賣人。」
」那我就當面問他。」陸青檀說，」為什麼等人來問，為什麼送東西，為什麼打聽姓陸的。」
」他要是問不出來。」
」那就看。」
##
掛了電話，她把店裡的燈關了。
門口石階上，那幾處泥點還在。
她拿掃帚掃了兩下。
掃的時候，掃出來一樣東西。
一小截紅繩。
繫著個小結，被泥泡過，顏色發暗。
她蹲下去，捏在手裡看。
這繩子她認得。
老侯那串鑰匙上，就是用這種紅繩繫著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