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放花的人

  她們等了三天。

  白天蹲在倉庫里。晚上回旅館。第三天下午——快五點的時候——一個人從山腳那邊走了過來。

  是個老頭。六十多歲。背微駝。穿著一件灰舊的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

  他走到墳前。

  蹲下來。

  把塑膠袋裡的東西——拿出來——一束黃菊。報紙包著的。

  他把舊花收起來——換上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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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跪在墳前。

  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

  準備走。

  "大爺。"

  陸青檀從倉庫後面走出來。

  老頭停住。

  他看了她一眼。

  "……你是？"

  "我姓陸。"陸青檀說，"我想問您——這墳里——埋的是誰？"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打量了她一會兒。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你來——幹什麼？"

  "我在找——一件東西。"陸青檀說，"一件——跟這墳有關的東西。"

  老頭的眼神——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

  "一件青花梅瓶。"陸青檀說，"畫的是'蕭何月下追韓信'。瓶身上——有一道窯裂。"

  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您知道那件東西？"

  老頭沉默了很久。

  他轉身——又看了一眼那座墳。

  "……那件東西——"他說，"——埋在我爹墳里。"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您爹——"

  "我爹——是許家窯的老匠。"老頭說，"那件梅瓶——是他家祖上傳下來的。"

  "他死的時候——說——'把瓶子——跟我埋在一起。'"

  "他說——'這瓶子——出門——就要出事。'"

  "我把他跟瓶子——埋在了一起。"

  "那件東西——就在這墳里？"

  "在。"老頭說，"埋了快四十年了。"

  陸青檀站在那裡。

  那件"土裡"的元青花。

  不在什麼地基下面。

  ——在墳里。

  埋在許家老匠的墳里。

  四十年。

  "……那——何師傅——鄭遠明——"

  "鄭教授？"老頭說，"他——是方先生的徒弟。他每年來看我爹的墳。"

  "他來看墳？"

  "對。"老頭說，"他爹——跟方先生——有交情。"

  "他爹？"

  "鄭教授他爹——也是做瓷的。"老頭說，"當年——方先生帶著他爹——來過許家窯。看過那件瓶子。"

  "他爹想買。我爹不賣。"

  "方先生說——'這瓶子——別出門。出門——就是禍。'"

  "後來——方先生走了。他徒弟鄭教授——年年來看我爹。"

  "我爹死的時候——鄭教授也在。"

  "我爹跟他說——'瓶子我帶走。你要是想仿——我畫給你看。'"

  "我爹——把那件瓶子——畫給了鄭教授？"

  "對。"老頭說，"我爹畫了一幅畫——交給他——說——'你想仿就仿。但別讓它出門。'"

  "鄭教授——拿著那幅畫——"

  "後來——他就仿了那個瓶子？"

  "他仿過。"老頭說，"但他仿的——不出門。"

  "他跟我說——'許叔。我仿的——我自己留著。不賣。'"

  "他守了那個承諾？"

  "守了。"老頭說，"他仿的那些——都在他手裡——沒賣過一件。"

  陸青檀站在那裡。

  何師傅。

  鄭遠明。

  方河洛的徒弟。

  他每年來看許家的墳。

  他仿了0471——但他答應過許家——"仿的——不出門"。

  ——可是——0471——出門了。

  ——被人拿去——當作真品——送到了她面前。

  "大爺——鄭教授——後來——是不是——仿了一件——出了門？"

  老頭看著她。

  "……是。"

  "他跟我說的。"老頭的聲音低下去，"他死之前——來過一趟——跟我說——'許叔。我對不起你。我破戒了。'"

  "他說——'我仿了一件——被人拿走了。'"

  "他說——'那件——要出事。'"

  "他說——'要是有人拿著畫來問——你就把真話告訴她。'"

  老頭看著她。

  "你——是拿著畫來的？"

  陸青檀從包里拿出那幅絹畫。

  展開。

  方河洛畫的梅瓶。

  老頭看了一眼。

  "……是方先生的畫。"

  "他畫的時候——我爹還在。我見過。"

  "大爺——鄭教授死之前——還說了什麼？"

  老頭想了想。

  "他說——'那件被拿走的仿品——是我做的——但做主的是別人。'"

  "他說——'有人——拿那件東西——去害一個姑娘。'"

  "他說——'那個姑娘——叫陸青檀。'"

  "他說——'她要是找來——你告訴她——真品——在我爹墳里。'"

  "他說——'她要是想取——就取。'"

  "他說——'瓶子出門——是禍——但——'"

  "——'讓它爛在墳里——也是禍。'"

  老頭看著她。

  "他說——'早晚——得有人——把它帶出來——見見天日。'"

  "他說——'那個人——就是陸青檀。'"

  陸青檀站在墳前。

  風從山腳吹過來。

  荒草沙沙響。

  "大爺——那件瓶子——"

  "你想取？"

  "……我想看看。"

  老頭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轉身。

  走到墳前。

  蹲下來。

  用手——撥開墳頭的一處荒草。

  露出一塊石板。

  "……瓶子——沒埋在土裡。"

  "在石板下面。"

  "我爹說——'萬一有一天——有人要取——別讓人挖墳。'"

  "他說——'石板下面——有個洞。瓶子在裡面。'"

  老頭抬起頭。

  "你——要取嗎？"

  陸青檀沒有立刻回答。

  她蹲在墳前，看著那塊石板。

  "大爺——這瓶子——是您家的傳家寶。"

  "是。"

  "您爹——把它埋在墳里——是為了守住它。"

  "是。"

  "我現在——要是取了——"

  "你想取就取。"老頭說，"我爹說了——'要是那個陸青檀來了——就讓她取。'"

  "我爹信你。"

  "他連見都沒見過我。"

  "他見過方先生。"老頭說，"方先生說了——'那件東西——只有陸青檀——看得住。'"

  "方先生——方河洛——"

  "對。"老頭說，"方先生走之前——來我家——跟我爹說——'許老哥。那件東西——你守著。守到——有一個姓陸的姑娘來找你。'"

  "他說——'她來了——你就把東西交出去。'"

  "他說——'那東西——在我這兒——是禍。在她那兒——才是福。'"

  陸青檀蹲在墳前。

  "……方先生——什麼時候說的這話？"

  "民國三十七年。"老頭說，"就是那年冬天——他來看瓶子——畫了那幅畫——走的時候——說的。"

  "他那時候——就知道——會有一個姓陸的——來？"

  "他說他會算。"

  陸青檀不知道該說什麼。

  民國三十七年。1948年。

  一個仿古瓷宗師——畫了一件梅瓶——說"會有一個姓陸的姑娘來"。

  七十八年後。

  她站在這裡。

  "大爺——那我——取了。"

  "取吧。"

  她伸手。

  按住那塊石板。

  用力。

  石板鬆動了。

  她掀開。

  下面——一個不大的洞。

  洞裡——用油布包著一樣東西。

  她伸出手。

  小心地——把那個油布包——捧出來。

  很沉。

  她解開油布。

  一層。兩層。三層。

  末了一層——打開——

  一隻青花梅瓶。

  "蕭何月下追韓信"。

  ——跟她畫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釉色溫潤。青花深沉。纏枝蓮——對生。

  瓶肩——一道窯裂——從肩到腹。

  真品。

  許家祖上的家傳。

  ——一件真的元代青花。

  "……真的是它。"

  陸青檀跪在墳前。

  捧著那隻瓶子。

  手——在抖。

  "大爺——您——"

  "您不心疼？"

  老頭搖了搖頭。

  "我爹說了——'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說——'守了它一輩子——夠本了。'"

  "他說——'該讓它——出去了。'"

  陸青檀把瓶子小心地放回油布里。

  包好。

  抱在懷裡。

  "大爺——這瓶子——我會交給文物部門。"

  "他們會鑑定。會保護。"

  "它不會——再被埋進土裡了。"

  老頭看著她。

  "……行。"

  "交給你——我放心。"

  他轉身。

  又蹲在墳前。

  把那塊石板——蓋回去。

  "我爹——"他說，"——他守著瓶子——守了一輩子。"

  "現在——瓶子走了。"

  "他也能——安心了。"

  陸青檀抱著那個油布包。

  站在墳前。

  風從山腳吹過來。

  黃菊在風裡輕輕晃著。

  "大爺——謝謝您。"

  "……謝什麼。"

  "我爹等這一天——等了一輩子。"

  "他說——'瓶子出去那天——就是許家的罪——還清那天。'"

  "現在——還清了。"

  他轉身。

  駝著背。

  一步一步——往山腳外走去。

  陸青檀站在原地。

  懷裡抱著那件元青花。

  真品。

  "土裡"的那件——出來了。

  "陳霜。"

  "嗯。"

  "打電話——給宋局。"

  "報文物部門。"

  "——就說——許家窯——出土了一件元代青花梅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