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景德鎮
火車坐了六個多小時。
陸青檀靠著車窗。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丘陵——越往南,山越多。過了鄱陽湖,路邊開始出現瓷器的元素——路燈是青花瓷的紋樣,GG牌上寫著"千年瓷都"。
景德鎮。
她來過幾次。以前是出差——參加鑑定會。但從來沒有——為了一件"可能埋在土裡"的元青花來過。
到站的時候是下午。
陳霜的同學在出站口等她們——一個曬得黝黑的年輕人,穿一件格子襯衫。
"陳霜!"
"老馬。"
"行啊你——幾年沒見——還是這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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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
老馬看了一眼陸青檀。
"這位——"
"陸青檀。朋友。"
"陸老闆好。"老馬笑著,"陳霜電話里說了——要找東郊的老地基?"
"對。"
"那個地方——現在是工業園。我托人問了——'許家窯'這個名——現在沒幾個人知道了。"
"但有一個老倉庫——還在。"老馬說,"八幾年建的——工業園最早的一批。說是當年——蓋在'許家窯'的舊址上。"
"老倉庫——還在?"
"在。"老馬說,"荒著。沒人用。但沒拆。"
"能去看看嗎?"
"能。"老馬說,"明天我帶你們去。"
他們找了個旅館住下。
晚上,陸青檀坐在房間裡,把那幅畫又展開看了一遍。
畫上的梅瓶。
窯裂。從肩到腹。
"何師傅說——那件東西——在許家窯的老地基下面。"
"老倉庫——蓋在許家窯的舊址上。"
"那——老倉庫的地基——就是許家窯的地基。"
"何師傅每年來看——"
"他看的是——那個老倉庫?"
她想了想。
"陳霜——你那個同學——能不能查到——那個老倉庫——誰建的?什麼時候建的?"
"明天問他。"
"嗯。"
她收起畫。
窗外,景德鎮的夜色。
遠處有煙囪——是瓷廠的。燒窯的煙,淡淡的。
她看著那個方向。
"許家窯。"
"許家。"
"你們家的東西——還在老地基下面嗎?"
---
第二天一早,老馬開車帶她們去東郊。
工業園。很大。廠房一排一排的。路邊的大卡車來來往往。
老倉庫在園區最裡面——靠山腳的地方。
一棟紅磚房。兩層。牆皮剝落。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門口長著草。
"就這兒。"老馬說,"八幾年的倉庫。後來廠子搬了——就荒了。"
陸青檀站在倉庫前面。
她繞著走了一圈。
倉庫不大。幾十米長。地基是水泥的——打了很厚。
"許家窯的舊址——就在這下面?"
"聽說是。"老馬說,"當年蓋倉庫的時候——挖地基——還挖出過碎瓷片。"
"碎瓷片?"
"對。"老馬說,"老工人說的——挖出過不少青花碎片。都當垃圾倒了。"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青花碎片。
"那些碎片——還能找到嗎?"
"找不到了。"老馬說,"都填進地基里了。"
"……"
她站在倉庫前面。
"老馬——這個倉庫——現在——能進去嗎?"
"能。"老馬說,"門鎖壞了——一直沒換。"
他走過去。
推了一下門。
門開了。
裡面很暗。空蕩蕩的。
水泥地面。有幾道裂縫。牆角堆著一些破木箱。
陸青檀走進去。
她蹲下來。
看地面。
水泥地。很厚。很硬。
"如果那件東西——在'地基下面'——"
"那就得——把這層水泥——砸開。"
她站起來。
環顧四周。
"何師傅每年來看——他看什麼?"
"他要是想挖——早就挖了。"
"他不挖——說明——他不是來看地基的。"
"那他看什麼?"
她走到窗戶邊。
往外看。
倉庫後面——是山腳。長滿了荒草。
她忽然注意到——荒草里——有一條小路。
很窄。幾乎被草蓋住了。
像是——有人經常走。
她回頭。
"老馬——倉庫後面——那條小路——通向哪兒?"
老馬看了一眼。
"山腳那邊——好像有個老墳。"
"老墳?"
"嗯。"老馬說,"挺老的一個墳。沒碑。本地人也不知道是誰的。"
"墳——還在?"
"在。"老馬說,"前幾年——有人想平掉——沒平成。說是——'動了不吉利'。"
陸青檀站在倉庫門口。
荒草里那條小路。
老墳。
何師傅——每年來看的——是那座墳?
"陳霜——去看看。"
"看墳?"
"嗯。"
她們穿過荒草。
小路不長。幾分鐘就到了山腳。
一座墳。
不大。土堆的。長滿了草。
沒有碑。
但墳前——有一塊石頭——像是供台。
石頭上——擺著一束花。
花——是新鮮的。
"有人剛來過。"
陸青檀蹲下來。
看那束花。
黃菊。用報紙包著。
報紙——是最近的日期。
"何師傅死了。"
"那——這花——是誰放的?"
她抬頭。
看了看四周。
山腳。荒草。老墳。
"許家的人?"
"還是——'先生'的人?"
"還是——別的什麼人——也在盯著這座墳?"
陸青檀沒有動那束花。
她站起來。退後兩步。
"別碰。"
"嗯?"
"花是新鮮的——放花的人——可能還會來。"她說,"咱們動了——他就不來了。"
陳霜點了點頭。
她們退回倉庫那邊。
老馬還在門口。
"老馬——這座墳——本地人知道是誰的嗎?"
"不知道。"老馬說,"我打聽過——村里老人說——'那是許家的墳。'"
"許家的?"
"對。"老馬說,"但許家——早就沒人了。這墳——也沒人上。"
"沒人上?"
"對。"老馬說,"老人說——好幾十年——沒人來上過墳。"
"那今天這束花——"
"奇怪。"老馬說,"我上個月路過——還沒有呢。"
陸青檀站在倉庫門口。
"上個月還沒有——今天有了。"
"何師傅——上個月——還活著嗎?"
陳霜想了想。
"何師傅——鄭遠明——是上個月死的。"
"對。"陸青檀說,"他死之前——來過景德鎮嗎?"
"不知道。"
"廖德厚說——何師傅每年去一兩回景德鎮。"
"他今年——來過了嗎?"
"查不到。"陳霜說,"他的行蹤——沒有記錄。"
陸青檀看著那座墳。
"陳霜——你說——這座墳——會不會——就是何師傅——每年來看的?"
"他每年到景德鎮——來看許家窯——"
"但他看的是——這座墳?"
"那他看墳——幹什麼?"
"——墳里埋著誰?"
她想了想。
"老馬——這座墳——能查嗎?"
"查墳?"
"對。"陸青檀說,"查——這墳是什麼時候的——埋的是誰。"
老馬撓了撓頭。
"這個——不太好查。村裡的老人——有的還記著。我去問問。"
"行。麻煩你了。"
老馬走了。
陸青檀站在倉庫門口。
風從山腳吹過來。荒草沙沙響。
她看著那座墳。
"許家的墳。"
"許家窯——許家的老匠——1948年——方河洛見過他。"
"老匠說——'此器為祖上所制,乃家傳。'"
"那件帶窯裂的梅瓶——是許家的家傳。"
"許家的老匠——死之後——埋在這兒?"
"——那件梅瓶——埋在他墳里?"
"……不會吧。"
她自言自語。
"埋在自己墳里——守著自己的東西?"
"那何師傅說——'在許家窯的老地基下面'——"
"老地基——"
"——是不是——就是這座墳?"
她抬頭。
看著那座墳。
荒草。土堆。無碑。
墳前——一束黃菊——報紙包著。
"陳霜。"
"嗯。"
"我想——等一等。"
"等什麼?"
"等——放花的人。"
"他要是還來——咱們就能問問他——這墳里——埋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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