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修車鋪

  廖德厚的修車鋪在城南邊上。

  一間鐵皮棚子。門口堆著輪胎和舊零件。一輛麵包車架在千斤頂上,他蹲在車底下,不知道在弄什麼。

  

  陸青檀站在棚子外面。

  "廖師傅。"

  車底下的人停了一下。

  "……誰?"

  "陸青檀。"

  過了一會兒,廖德厚從車底下鑽出來。

  他瘦了。手上全是油污。那道疤——從虎口到手腕——還是那麼顯眼。

  他看了陸青檀一眼。

  "……你找我?"

  "嗯。問你點事。"

  廖德厚用油布擦了擦手。

  "什麼事?"

  "何師傅做0471的時候——你見過他——照著什麼東西做?"

  廖德厚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水桶邊,洗了洗手。

  "……你問這個幹什麼?"

  "那件東西——我在找。"

  廖德厚把手擦乾。

  "你找它——幹什麼?"

  "因為它——可能不是仿的。"

  廖德厚看著她。

  "……你想多了。"

  "什麼?"

  "何師傅做的0471——是仿的。"廖德厚說,"我看過他做。他是照著圖做的。"

  "什麼圖?"

  "一張畫。"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麼畫?"

  "一張絹畫。"廖德厚說,"畫的——就是那件梅瓶。"

  "何師傅——有一張畫?"

  "有。"廖德厚說,"他做0471的時候——把那張畫掛在牆上——對著做。"


  "那張畫——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廖德厚說,"何師傅死了——他的東西——不知道誰收了。"

  "那張畫——跟這幅像不像?"

  陸青檀從包里拿出那幅絹畫。

  展開。

  廖德厚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

  "像?"

  "像。"廖德厚說,"但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何師傅那張——畫上的瓶子——沒有裂。"廖德厚指著畫上的窯裂,"你這張——有裂。"

  "何師傅那張——瓶子上的纏枝蓮——跟這張一樣。人物也一樣。但裂——沒有。"

  陸青檀看著那幅畫。

  "何師傅那張畫——是從哪兒來的?"

  "不知道。"廖德厚說,"他從不讓我看第二眼。做0471的時候——掛出來——做完——就收起來了。"

  "他做完0471——那張畫——"

  "收起來了。"廖德厚說,"再沒見過。"

  "他有沒有說過——那張畫是誰畫的?"

  廖德厚想了想。

  "沒說過。但他有一次——喝多了——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這張畫——是我師父的師父畫的。'"

  "我問他——'那畫上的瓶子——是真的?'"

  "他沒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真的。但我不能讓它出來。'"

  廖德厚看著她。

  "他說——'那件東西——出來——會死人。'"


  陸青檀站在那裡。

  "那件東西——出來——會死人。"

  何師傅說過這句話。

  那件帶窯裂的元青花。

  方河洛畫的。

  何師傅說——"真的。但我不能讓它出來。"

  為什麼不能讓它出來?

  ——因為它是"真的"?

  ——一件真的元青花——出來——為什麼會死人?

  陸青檀想了很久。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可能。

  那件梅瓶——如果真的是元代的東西——如果它真的還存在——

  那它——就不該存在。

  因為——"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業界公認——存世只有那幾件——每一件——都有"出處"。

  多出一件——沒有出處的——就是"來歷不明"的。

  來歷不明的國寶——會牽扯出——盜掘。走私。黑市。

  ——當年——是誰把它從"土裡"帶出來的?

  ——帶出來的人——是盜墓的?

  ——還是——守墓的?

  "廖師傅——何師傅還說過什麼?關於那件東西的?"

  廖德厚想了想。

  "他說過一句。"

  "什麼?"

  "他說——'那件東西——跟著許家的姓。'"

  "許家?"

  "嗯。"廖德厚說,"他說——'許家的人——還在找它。'"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許家。

  許家窯。

  "許家的人——還在找它?"

  "他是這麼說的。"廖德厚說,"我問他——'許家是誰?'他沒說。後來再問——他就罵我——'不該問的別問。'"

  陸青檀站在那裡。


  修車鋪里有一股機油味。

  她看著那幅畫。

  方河洛——1948年——在景德鎮——見過許家的老匠——那件家傳的梅瓶。

  方河洛——畫下來了。

  何師傅——拿著那張畫——仿了0471。

  何師傅說——那件東西——是真的——但不能讓它出來。

  許家的人——還在找它。

  ——那件東西——不在許家手裡。

  ——它"出來"過——又"埋"回去了?

  ——還是——它一直——在某個地方——等著許家的人——找到它?

  "廖師傅——末了一個問題。"

  "你說。"

  "何師傅——有沒有提過——那件東西——在哪兒?"

  廖德厚沉默了一會兒。

  "他提過一次。"

  "他說——'那件東西——在景德鎮。'"

  "——'在許家窯的老地基下面。'"

  "在許家窯的老地基下面。"

  陸青檀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何師傅——什麼時候說的?"

  "好幾年前了。"廖德厚說,"有一回——我們從景德鎮回來——他喝多了——說了這麼一句。"

  "你們去過景德鎮?"

  "去過。"廖德厚說,"何師傅每年都要去一兩回。"

  "去幹什麼?"

  "他說——'看窯址'。"廖德厚說,"他做研究嘛——北大教授——看窯址——說得過去。"

  "他去看許家窯?"

  "我不知道。"廖德厚說,"他從不帶我去。"

  "但他有一次——回來之後——心情很不好。"

  "為什麼?"


  "不知道。"廖德厚說,"他回來那天——一個人在作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跟我說——'小廖,從今往後——咱們只做仿的。真的——一件都不碰。'"

  "他說——'碰了——要出人命。'"

  陸青檀站在那裡。

  修車鋪里的光線很暗。門口那輛麵包車還架在千斤頂上。

  "廖師傅——何師傅在景德鎮——有沒有——別的住處?"

  "不知道。"廖德厚說,"他從來不說。"

  "他那些年——去景德鎮——住哪兒?"

  "他說住賓館。"

  "你信?"

  廖德厚沉默了一會兒。

  "……不信。"

  "但我不敢問。"

  陸青檀點了點頭。

  "廖師傅——謝謝你。你幫我大忙了。"

  "客氣。"廖德厚說,"我也——不想再有人死了。"

  她轉身走出修車鋪。

  陳霜靠在路邊的摩托上等她。

  "問到了?"

  "問到了。"陸青檀說,"何師傅每年去景德鎮——去看許家窯——那件東西——在許家窯的老地基下面。"

  "那許家窯——不是拆了嗎?"

  "拆了。"陸青檀說,"但地基——還在。"

  "宋局說——那個位置——現在是工業園。"

  "對。"

  "那地基——"

  "可能——還在。"陸青檀說,"廠房拆了——地基——不會全挖掉。"

  "何師傅每年去看——說明——他一直在盯著那個地方。"

  "他在等什麼?"

  "等——有人把那件東西——挖出來?"

  "還是——等那件東西——自己出來?"

  她看著景德鎮的方向。

  "陳霜——我想去一趟景德鎮。"

  "去找許家窯的地基?"

  "對。"

  "你確定?"

  "何師傅說過——'那件東西出來——會死人。'"陸青檀說,"何志強——就是因為那件東西——死的。"

  "他當年在市場上——看到一件'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然後——開始查。"

  "他看到的——可能就是那件東西——或者跟它有關的。"

  "他查到河洛——查到0471——查到鄭遠明——"

  "然後——他死了。"

  "如果那件東西——真的在許家窯的地基下面——"

  "——那它就是一切的源頭。"

  陳霜看著她。

  "行。去景德鎮。"

  "但先得說好——"

  "什麼?"

  "要是那件東西——真在地基下面——咱們——不能自己挖。"

  "要報文物部門。"

  "我知道。"陸青檀說,"我不挖。"

  "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那個地方——"

  "——為什麼何師傅——每年都要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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