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畫上的落款
#第71章畫上的落款
那幅絹畫,陸青檀看了整整一晚上。
她把店門關了。燈開到最亮。畫平鋪在櫃檯上。她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看。
絹本。老絹。顏色發黃——不是做舊的黃,是歲月泡出來的黃。墨色沉穩——畫的人是老手。
瓶身。梅瓶。青花。
"蕭何月下追韓信"——這個題材,元代青花里極罕見。她當年鑑定0471的時候,把能查的資料都查了。
這幅畫上的——跟博物館那件——不一樣。
她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第一。纏枝蓮的葉子——"對生"。博物館那件——"互生"。
第二。人物。畫上的蕭何——在畫面的左側。博物館那件——蕭何在右側。
第三。也是她最在意的——瓶肩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痕跡。像是——畫的人——特意畫的——一道裂痕。
一件有裂痕的元青花?
——不。
那可能不是裂痕。
是——紋路。或者——窯裂。
一件帶著窯裂的元青花——還能算"真品"嗎?
博物館那件——沒有窯裂。0471——也沒有。
這幅畫上的——有。
她放下放大鏡。
揉了揉眼睛。
然後她注意到——畫的右下角——有一方小印。
很小。朱紅色的。已經淡了。
她湊近看。
四個字。
篆書。
她認了一會兒。
"方河洛印。"
方河洛。
他畫完——蓋了自己的印。
——這是方河洛的手筆。
陸青檀靠在椅背上。
方河洛。民國年間的仿古瓷宗師。他畫了一件元青花。畫上的那件——跟博物館的、跟0471的——都不一樣。
他畫的——是他見過的"另一件"。
"土裡那件"。
她想了想。
方河洛——民國年間——在哪兒見的?
她掏出手機。
給宋局發了條消息——
"宋局,幫我查一個人:方河洛。民國年間做仿古瓷的。查他的籍貫、活動範圍。越細越好。"
發完。
她又看了一會兒那幅畫。
畫上的梅瓶——靜靜地立著。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方河洛畫了這件東西——畫得這麼細——連窯裂都畫出來了。
他是——憑記憶畫的?
還是——對著實物畫的?
如果是憑記憶——那說明他見過——而且印象深刻。
如果是對著實物——那說明——他畫這幅畫的時候——那件東西——就在他手邊。
"土裡那件"——要是真的還在土裡——方河洛怎麼見的?
除非——他畫這幅畫的時候——那件東西——還沒"進土裡"。
還在——他手裡。
"……方河洛——末了把那件東西——放哪兒了?"
她自言自語。
"埋了?"
"還是——賣了?"
"還是——給了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答案——可能就在那本密帳里。
那本"臘月赴約"的帳。
她站起來。
走到裡屋。
從保險柜里拿出帳冊複印件。
——她之前只翻了前面的帳目——和"臘月赴約"那一頁。
但她沒有細看——1948年那本——最老的那本——前面的內容。
她重新翻開。
一頁一頁。
1948年。第一本。
帳目。貨品。數量。買主。
翻到某一頁——她停住了。
這一頁——記的不是帳。
是一段話。
毛筆寫的。
"民國三十七年冬,於景德鎮遇一老匠。老匠出示一器——青花梅瓶,繪蕭何月下追韓信。其器有窯裂一道,自肩及腹。老匠云:'此器為祖上所制,非窯貨,乃家傳。'"
"余觀其器,青花發色深沉,胎釉俱佳。雖非官窯,然其技藝之高,世所罕見。"
"余欲購之,老匠不售。云:'此器不出門。'"
"余遂畫之,以記其形。"
陸青檀握著那頁紙。
民國三十七年冬。
1948年。
景德鎮。
一個老匠。
"此器為祖上所制,非窯貨,乃家傳。"
——那件帶窯裂的元青花梅瓶——是一個老匠的"家傳"。
——是老匠的祖上——自己做的。
——不是窯貨。是——家傳。
家傳的元青花?
一個景德鎮的老匠——祖上做的梅瓶——畫著蕭何月下追韓信——青花發色深沉——胎釉俱佳。
——元青花——是元代的。
老匠的祖上——如果是元代人——那這件東西——傳了六七百年?
——還是——老匠的祖上——是明清時期——仿的?
她想了想。
"非窯貨,乃家傳"——這句話——很有意思。
"非窯貨"——不是窯里燒出來的正規貨。
"乃家傳"——是家裡傳下來的。
一個匠人——自己家裡做的——不入窯口帳目的——東西。
——私燒?
——還是——祖上偷偷做的?
她繼續往下看。
那段話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老匠姓許。居景德鎮東郊。許家窯。"
許家窯。
景德鎮東郊。
"余畫之,以記其形。若天假其年,或可再見。"
方河洛——民國三十七年——畫下了那件梅瓶。
他寫——"或可再見"。
——他後來——再見過嗎?
陸青檀合上帳冊。
"景德鎮。東郊。許家窯。"
"許家——"
她念著那個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鄭遠明——戶籍在景德鎮——360202。
鄭遠明——何師傅——方河洛的徒孫——的戶籍——也在景德鎮。
方河洛在景德鎮遇到許家老匠——記下了那件梅瓶。
幾十年後——鄭遠明——仿出了0471——紋樣跟這幅畫一樣。
鄭遠明——怎麼知道的?
他見過這幅畫?
還是——他見過那件梅瓶?
——還是——他見過——許家的後人?
"陳霜。"
"嗯?"
"查一個地方。"
"哪兒?"
"景德鎮。東郊。許家窯。"
"那是什麼地方?"
"一個老匠人的窯。"陸青檀說,"民國年間——還在。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
"查它幹什麼?"
"因為——"陸青檀看著那幅畫,"——那件'土裡'的元青花——可能——就是許家的東西。"
"——許家——可能還留著它的下落。"
宋局的電話,第二天下午才回來。
"許家窯——查到了。"他說,"景德鎮東郊。老地名。但現在——早沒了。"
"沒了?"
"嗯。"宋局說,"那個位置——現在是工業園。窯——拆了。人——散了。"
"許家的後人呢?"
"查不到。"宋局說,"姓許的匠人——景德鎮多的是。但'許家窯'這個名號——民國以後就沒聽過了。"
"沒有更細的記錄?"
"沒有。"宋局說,"那會兒的戶籍——亂。手藝人——更沒幾個登記的。"
"……行。謝謝宋局。"
掛了電話。
陸青檀坐在店裡。
許家窯——拆了。
但許家的人——可能還在。
"許"這個姓——在景德鎮做瓷的——不少。
但"許家窯"——民國年間——東郊——祖上做過"非窯貨"的家傳器——這樣的許家——不多。
她想了想。
"陳霜——你認識景德鎮的人嗎?"
"有一個。"陳霜說,"警校同學。現在在景德鎮那邊的派出所。"
"能幫忙查嗎?"
"查什麼?"
"查——景德鎮東郊——民國年間——'許家窯'——許家的後人。"
"我問問。"
陳霜打了電話。
說了幾句。
掛了。
"他說——可以幫忙查。但要幾天時間。"
"嗯。不急。"
陸青檀拿起那幅畫。
又看了一遍。
畫上的梅瓶——帶著一道窯裂——從肩到腹。
"許家的祖上——做的家傳器。"
"方河洛——1948年——見過。"
"他畫了下來。"
"他說——'或可再見'。"
"他後來——再見了嗎?"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種直覺——
方河洛——後來一定再見到了。
不然——他不會把這幅畫——留給沈子安——說"等一個姓陸的鑑定師來"。
他畫下這件東西——不是為了記。
是為了——有一天——有人拿著這幅畫——找到那件東西。
"陳霜——你說——何師傅仿0471——他照著什麼仿的?"
"剛才不是說了嗎?照著這幅畫。"
"但他怎麼看到這幅畫的?"
"……方河洛的遺物——應該在沈子安手裡。"
"沈子安說——他師父把畫交給他——讓他等陸青檀。"
"那何師傅——沒看過這幅畫?"
"可能沒看過。"
"那他怎麼仿出跟畫上一模一樣的0471?"
"……"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何師傅——見過實物。"
"他見過——那件帶窯裂的梅瓶。"
"他仿0471的時候——把窯裂去掉了——但紋樣——照著實物來的。"
"所以——"陸青檀慢慢地說,"——那件'土裡'的梅瓶——何師傅見過。"
"他在哪兒見的?"
"——景德鎮?"
"——還是——它早就'出土'了?"
她看著那幅畫。
"如果它早就出土了——何師傅見過——那它現在——在哪兒?"
"何師傅死了。"
"但見過它的——可能不止何師傅一個人。"
"廖德厚。"
陸青檀說。
"廖德厚跟了何師傅十五年。何師傅做0471的時候——廖德厚在作坊里。"
"他可能——見過那個'參考'。"
"走。"
"去哪兒?"
"去找廖德厚。"
"他在修車。"
"對。他在修車。"陸青檀說,"但他的手——會修車——也會認東西。"
"他見過何師傅仿0471——他可能知道——何師傅照著什麼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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