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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沈老先生

  天亮的時候,老侯沒有回來。

  陸青檀坐在打穀場邊上,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槐樹的葉子在晨光里泛著光。她手裡握著那個筆記本。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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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霜發動了車。

  村外。東頭。一條土路。

  路兩邊是農田。玉米剛抽穗。再往前——路到頭了——一片柏樹林。

  兩棵柏樹。

  立在路邊。

  樹很老。樹幹皴裂。枝丫朝著天。

  柏樹後面——一座老宅。

  青磚牆。黑瓦頂。牆根長著青苔。大門是木頭的——門板發黑——像是很多年沒換過了。

  陸青檀站在門口。

  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

  院子裡很安靜。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草。院子中間——有一棵石榴樹——很老了——比趙建國老家那棵還老。

  正屋的門——開著。

  陸青檀走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

  她站了幾秒,等眼睛適應。

  堂屋正中——放著一把太師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很老很老的老頭。

  穿著老式的深藍色長衫。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很深。

  他閉著眼睛。

  雙手放在膝蓋上。

  一動不動。

  陸青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老先生?"

  沒有人回答。

  她走近一步。

  老頭的胸口——沒有起伏。

  她伸出手——探了一下鼻息。

  涼的。

  "……他走了。"

  陳霜走進來。

  "走了?"

  "死了。看樣子——有一兩天了。"

  陸青檀站在堂屋裡。

  沈老先生——坐在太師椅上——死了。

  像是一直坐在那裡——等著。


  她環顧四周。

  堂屋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已經發黃了——寫的是——

  "器以載道,物以傳心。"

  落款——"沈氏子安"。

  沈子安。

  沈老先生的名字。

  "老侯呢?"

  陳霜問。

  陸青檀搖了搖頭。

  "沒見到。"

  她走到方桌前。

  桌上——放著一個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

  她抽出來。

  裡面是一張信紙。

  毛筆寫的。字很大。筆畫有點抖——像是寫字的時候,手已經不穩了。

  "吾老矣。知來者將至。"

  "河洛之業,起於我手,止於我手。"

  "方守正、鄭遠明、侯建國、方之遠——皆吾徒。"

  "技藝傳矣。心術未傳。此吾之過。"

  "帳冊、名冊、信札——俱在箱中。盡付來者。"

  "願天下物歸其真。"

  "沈子安。絕筆。"

  陸青檀握著那封信。

  "願天下物歸其真。"

  一個做了一輩子仿古瓷的人——臨死——寫了這麼一句。

  她不知道他是真悔過——還是——只是老了。

  她低頭看信紙下面——壓著一把鑰匙。

  銅的。

  老式的。

  跟那把"河洛"印章的鑰匙——不是一個樣。這把——更大一些。

  鑰匙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東廂房。床下。樟木箱。"

  陸青檀拿著鑰匙。

  走進東廂房。

  床是老的。木頭的。她彎下腰——床底下——一個樟木箱。

  鎖著。


  她用那把鑰匙——打開。

  箱子裡面——

  一沓一沓——整整齊齊——放著一排帳冊。

  牛皮紙封面。

  從民國年間——到前幾年。

  最早的——一本封面已經發黃髮脆了——上面寫著——

  "沈記仿古。民國三十七年。"

  民國三十七年。

  1948年。

  "從1948年——到現在——"

  "七十多年的帳——都在這裡。"

  陸青檀蹲在樟木箱前面。

  手電筒的光照著那些帳冊。

  "沈老先生——記了一輩子。"

  "河洛——從他手裡起。"

  "——也要從他手裡——終。"

  她站起來。

  "陳霜——叫宋局。派人來——把這些帳冊——全部封存。"

  "還有——沈老先生的遺體——要報派出所。"

  "他死了一兩天——得查——是自然死亡——還是……"

  "還是什麼?"

  "還是——被人殺的。"

  陸青檀看著堂屋的方向。

  "方之遠——知道他師父死了嗎?"

  "如果他不知道——他還在城南——還在等他的信。"

  "如果他知道了——"

  "——他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宋局那邊接到電話,說馬上派人過來。

  等警車的時候,陸青檀又檢查了一遍沈老先生的遺體。

  她不是法醫。但她能看。

  老頭的臉色——安詳。沒有外傷。手上沒有抓痕。衣服整齊。不像是掙扎過的樣子。

  "像是自然死的。"她說。"年紀到了。坐在椅子上——就過去了。"

  "老侯呢?"陳霜問。"他說來見沈老先生——人不在——"


  "他可能來過了。"陸青檀說。"看到老先生走了——他就走了。"

  "走了?去哪兒?"

  "不知道。"

  她想了想。

  "老侯——他說過——'我去見一個人。天亮前回來。'"

  "他沒回來。"

  "但他不是出事——他是——了了心愿——走了?"

  "十五年的守——到頭了——老先生也走了——他沒什麼可守的了。"

  "那他——"

  "可能走了。"陸青檀說。"離開老街。離開城南。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接著修表。"

  她說著,自己也不太信。

  "或者——"她補了一句,"——他還有沒做完的事。"

  "什麼?"

  "老先生死了——河洛的帳——在咱們手裡——但方之遠——還在外面。"

  "老侯跟方之遠——師兄弟一場。"

  "他可能——去找方之遠了。"

  警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陸青檀站在院子裡。

  那棵老石榴樹——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陳霜——你說——老侯這個人——他到底站在哪邊?"

  "他誰都不站。"陳霜說。"他站'帳'。"

  "他記了一輩子帳。他信帳。他等一個能看懂帳的人。"

  "你來了——他把帳交給你——他的事——就完了。"

  "那他去找方之遠——"

  "不是為了幫誰。"陳霜說。"是為了——把末一個數——對上。"

  "什麼數?"

  "方之遠——欠河洛的帳。"


  "他記了十五年的帳——方之遠那筆——一直沒記完。"

  陸青檀沒有說話。

  她站在老宅門口。

  警車開到了柏樹下面。

  下來兩個穿制服的。

  他們進去檢查遺體。陸青檀把鑰匙和信交給他們——樟木箱裡的帳冊——讓他們封存。

  "這些帳冊——要快。"她說。"有人——可能也在找它們。"

  "誰?"

  "方之遠。"

  "方之遠是誰?"

  "你們跟宋局說——他就知道。"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

  點了點頭。

  陸青檀和陳霜走出老宅。

  柏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陳霜——我們回城南。"

  "嗯。"

  "方之遠——還在城南。"

  "他要是知道他師父死了——帳冊沒了——他會幹什麼?"

  "兩條路。"陳霜說。"跑——或者——拼。"

  "他跑不了。"陸青檀說。"趙建國在咱們手裡。名單在咱們手裡。信在咱們手裡。帳冊——現在也在咱們手裡。"

  "那他只能拼。"

  "對。"

  "拼什麼?"

  "拼——他手裡——還剩什麼牌。"

  陸青檀坐進車裡。

  車發動了。

  她看著窗外——老宅在柏樹後面慢慢變小。

  "他手裡——還有一張牌。"

  "什麼?"

  "老侯。"

  "他要是知道老侯去找他了——"

  "——老侯就有危險。"

  "那我們——"

  "快點開。"陸青檀說。"回城南。找方之遠。"

  "——趕在老侯出事之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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