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槐樹
趙建國被臨時安置在城南派出所的留置室里。
陸青檀到的時候,他還沒睡。坐在牆角的小凳子上,低著頭。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你們來問信的事?"
"方之遠今晚來了。"陸青檀說。"他說——那封信是假的。是釣你的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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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建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苦笑。
"他說假的就是假的?"
"他說你偷的是廢紙。"
"廢紙?"趙建國站起來。"我拿命換的東西——他說是廢紙?"
"那你告訴我——那封信——到底是不是真的?"
趙建國看著她。
"陸老闆——你聽我說。"
"那封信——我抄的時候——手抖得寫不成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認出了那上面的字。"
"什麼字?"
"信的開頭——'先生:河洛的帳,我記了三十年。'——那行字——是方之遠親筆寫的。"
"你怎麼知道是親筆?"
"因為他寫'遠'字——末一筆——習慣往上挑。"趙建國說。"我跟他打了十年交道——他的字——我認得。"
"那信——是真的?"
"信紙是真的。字是真的。信的內容——我沒敢多看——但我抄的那份——一個字都沒改。"
陸青檀看著他。
"方之遠說——你為了活命——什麼都幹得出來。"
趙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得沒錯。"
"我是為了活命。"
"我偷信——是為了保命。"
"但我沒騙你。"他說。"信是真的。名單——也是真的。"
"名單是舊年的?"
"買家是舊年的。"趙建國說。"但名單上的人——現在還活著。"
"那些買家——現在不買河洛的貨了——但他們當年買過——他們脫不了干係。"
陸青檀看著他。
"那封信——你偷出來的時候——還看到了什麼?"
趙建國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還看到了別的?"
"你偷信的時候——在方之遠的保險柜里——還看到了什麼?"
趙建國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一張老照片。黑白的那種。上面有兩個人。"
"誰?"
"一個——是方之遠的父親——方守正。"
"另一個呢?"
"另一個——"趙建國說,"——我沒見過。但方之遠管他叫——'先生'。"
"方之遠當著你的面——叫過?"
"不是當著我的面。"趙建國說。"是我偷信那天——他接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他喊——'先生。'"
"他說——'先生,帳本的事,我處理。'"
"他說——'您放心。'"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保險柜——鎖上——就走了。"
"我等他走了——才撬的保險柜。"
陸青檀看著他。
"保險柜里——除了信——還有那張照片?"
"對。"
"照片——你帶出來了?"
趙建國搖了搖頭。
"我沒帶。我怕被發現。"
"但那張照片——我記得。"他說。"照片上——方守正站著——那個'先生'坐著。"
"坐著的人——"
"是個老頭。很老很老了。穿著——老式的長衫。"
"臉呢?"
"看不清。"趙建國說。"照片舊了。臉——糊了。"
"但方守正——是跪著的。"
"跪著?"
"對。"趙建國說。"照片裡——方守正——跪在那個'先生'面前。"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方守正——河洛的創始人——跪著。
跪在一個老頭面前。
"那個'先生'——"
"可能就是——河洛的祖宗。"趙建國說。"方守正的手藝——可能是他教的。"
"方之遠信里寫的——'我師父的師父'——"
"就是他。"
陸青檀站在那裡。
腦子裡轉得很快。
河洛——不止一代。
方守正——是"先生"的徒弟。
何師傅(鄭遠明)、方之遠、老侯——是方守正的徒弟。
何川——是第三代。
那個"先生"——還在?
"趙建國——那個'先生'——你覺得——他還在世嗎?"
"不知道。"趙建國說。"但方之遠每年寫信給他——匯報帳目——如果他人不在了——寫信給誰?"
"方之遠跪著看信——"
"說明那個人——還活著——而且——能要方之遠的命。"
陸青檀走出留置室。
走廊里燈光慘白。
她靠在牆上。
"陳霜——老侯說——天亮前回來——如果沒回來——去洛陽鎮東頭。"
"老侯——是去見'先生'了?"
"可能。"
"老侯也是方守正的徒弟——'先生'——也是他師父。"
"他去找他師父——幹什麼?"
"不知道。"陸青檀說。"但老侯守了十五年——他等的人——可能不只是我。"
"他等的——可能還有這一天——"
"——親手去見那個'先生'。"
她直起身。
"走。"
"去哪兒?"
"洛陽鎮。老槐樹。"
"老侯說——天亮沒回來——才去。"
"我改主意了。"陸青檀說。"我等不到天亮。"
"老侯要是出事——石板下面——可能有話留給我們。"
"我們得——先去看。"
洛陽鎮東頭。
天還沒亮。夜色沉沉的。鎮子還在睡。
老槐樹在鎮東頭一個廢棄的打穀場邊上。樹幹很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黑黢黢的,罩著大半個場子。
陸青檀打著手電。
"第三塊石板。"
打穀場的地面——是青石板鋪的。有些已經碎了,有些翹起來了。
她一塊一塊數。
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第三塊石板——在槐樹的東側。
她蹲下來。
石板翹著——邊角有撬過的痕跡。
她用力掀開。
下面——是一個鐵盒子。
跟石榴樹下的那個——差不多大小。
她拿出來。
打開。
裡面——不是照片。
是一個筆記本。
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毛了。
她翻開第一頁。
老侯的字——工整的——一筆一畫。
"我是侯建國。"
"如果看到這個——說明我沒回來。"
"那我把話留在這裡。"
"我師父——方守正——1992年去世前——告訴我一件事。"
"他說——'河洛的手藝——不是我們方家的。是我師父傳給我的。'"
"他說——'我師父姓沈。沈老先生。'"
"他說——'沈老先生——是清末民國年間——仿古瓷行當里的'活神仙'。'"
"他說——'老先生活了很久。很久。'"
"他說——'我死以後——河洛的帳——你要接著記。每年——報給老先生。'"
"我記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我師父死——我關了清遠齋——來老街守著——按師父說的——等一個'能翻案的人'。"
"但我一直沒去見沈老先生。"
"因為我怕。"
"我怕——見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何師傅怕他。方之遠怕他。我也怕他。"
"但現在——我不怕了。"
"因為我老了。"
"我守了十五年——夠了。"
"沈老先生——住在洛陽鎮東頭——村外——一座老宅里。"
"那座宅子——門口有兩棵柏樹。"
"第三塊石板下面——這是我末一回記的帳。"
"如果我沒回來——你們拿著這個本子——去那座宅子。"
"本子裡——有沈老先生——收河洛貨的——所有記錄。"
"他躲了一輩子——以為沒人知道。"
"其實——一直有人知道。"
"——我一直知道。"
筆記本到這裡——結束。
陸青檀握著那個本子。
夜風從打穀場上吹過來。
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沈老先生。"
"沈。"
"他姓沈。"
"——不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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