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訪
方之遠是當天夜裡來的。
清韻閣已經關門了。陸青檀坐在裡屋,在翻那份名單。燈光下,紙頁上的名字一個一個跳進眼睛裡。
十一點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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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響起敲門聲。
三下。
不輕不重。
陸青檀放下名單,走到門口。
"誰?"
"方之遠。"
隔著門。聲音不高。但很穩。
陸青檀沒有開門。
"方先生——這麼晚了。"
"想跟陸老闆說幾句話。"
"明天吧。我睡了。"
"明天——就晚了。"
陸青檀沉默了一會兒。
她拉開了捲簾門。
方之遠站在門外。
還是那件藏青色的中式上衣。還是那雙布鞋。身後——站著那個三十來歲的"司機"。穿著黑衣服。面無表情。
"進來吧。"
方之遠走進來。
他看了一眼店裡——黑著燈。只有裡屋透出一點光。
"陸老闆——這麼晚了——還在看東西?"
"嗯。看帳。"
"帳——好看嗎?"
"好看。"陸青檀說。"裡面的人——比我想的多。"
方之遠笑了一下。
他走到藤椅前,坐下。
"陸老闆——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
"那就直說。"
"名單——在你手裡。"
"在。"
"信——也在你手裡。"
"在。"
"趙建國——也在你們手裡。"
"在。"
方之遠點了點頭。
"三樣東西——都在你手裡。"他說。"陸老闆——你手裡——捏著我的一條命。"
"方先生——你這話——說重了。"
"不重。"方之遠說。"名單交出去——我完了。信交出去——我死。"
"那封信——你知道是誰寫的?"
"知道。"方之遠說。"是我寫的。"
"寫給誰?"
方之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陸青檀。
"陸老闆——你知道——我為什麼跪著看那封信嗎?"
"為什麼?"
"因為——那封信——是寫給——能讓我生——也能讓我死的人。"
"誰?"
方之遠沉默了幾秒。
"我師父的師父。"
陸青檀愣了一下。
"你師父——方守正?"
"方守正是我父親。"方之遠說。"我師父——是另一個人。"
"你還有師父?"
"有。"方之遠說。"我師父——姓什麼——我不能說。"
"但那封信——是寫給他老人家的。"
陸青檀看著他。
"你跪著——給你師父寫信?"
"對。"方之遠說。"河洛的規矩——師父是師父。三十年——我每年給他寫一封信——匯報河洛的帳。"
"信——你看過?"
"看過。"陸青檀說。"趙建國抄了一份。"
方之遠的臉色——變了一下。
"趙建國——抄了?"
"抄了。"
方之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陸老闆——你上當了。"
陸青檀看著他。
"什麼意思?"
"那封信——是假的。"方之遠說。"是我故意放在保險柜里的——防趙建國的。"
"趙建國以為偷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其實——那是釣他的餌。"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名單呢?"
"名單——是真的。"方之遠說。"但那份名單——是舊年的。上面的買家——大部分——已經不跟河洛來往了。"
"你——"
"陸老闆。"方之遠站起來。"我今晚來——不是來求你——是來告訴你——你手裡的東西——值不了那麼多。"
"趙建國偷的——是廢紙。"
"你被趙建國——騙了。"
方之遠說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
回頭。
"陸老闆——趙建國那個人——你了解多少?"
"他為了活命——什麼都幹得出來。"
"他說我殺何志強——你就信?"
"他說他失手推的——你就信?"
"他這個人——撒謊——是不眨眼的。"
"你回去好好想想——"
"——他說的每一句話——有沒有一句——是真的。"
方之遠走了。
腳步聲在老街上漸漸遠去。
陸青檀站在店裡。
燈光昏黃。
她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趙建國——騙了她?
她想起趙建國的話——"我沒想過——會有人死。"
她想起他說——"何志強。是我失手推的。"
她想起那封信——"先生:河洛的帳,我記了三十年。"
如果是假的——那趙建國——為什麼要給她一封假信?
為了——讓她以為——方之遠上面還有人?
為了——讓她去追那個"先生"?
——從而——放過他?
她站在店裡。
腦子有點亂。
"陳霜。"
"嗯。"
"趙建國——在哪?"
"派出所。宋局那邊。"
"我去見他。"
"現在?"
"現在。"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隔壁——修表鋪——燈——滅了。
"陳霜——老侯的店——"
陳霜看了一眼。
"燈滅了。"
"老侯——今晚——在嗎?"
"下午還在。剛才——沒注意。"
陸青檀的心——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修表鋪門口。
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
裡面——黑著。
她摸到牆上的開關。
燈亮了。
修表鋪里——一切正常。
櫃檯。工具。絨布。零件。
——但老侯——不在。
他的放大鏡——還放在絨布上。
茶杯——還在桌上。茶——還溫著。
人——不見了。
陸青檀站在修表鋪里。
茶還溫著。
人不見了。
"老侯——被方之遠帶走了?"
陳霜快步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街道。
"沒動靜。方之遠剛走——要是他帶人——我們能看到。"
"那老侯——自己走的?"
"有可能。"
"他為什麼——這個點——走?"
陳霜沒有回答。
陸青檀走到櫃檯前。
她注意到——絨布上——放大鏡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很小。疊了兩折。
她拿起來。
展開。
上面是老侯的字——工工整整的——
"我去見一個人。天亮前回來。"
"如果天亮我沒回來——去我老家。"
"洛陽鎮東頭。老槐樹下面。第三塊石板。"
陸青檀握著那張紙條。
"他去見誰?"
"不知道。"
"方之遠今晚來——老侯就出去了——"
"可能——方之遠來之前——給他遞過話。"
"或者——"陸青檀說,"——老侯自己——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她看著紙條上那行字。
洛陽鎮東頭。老槐樹下面。第三塊石板。
——老侯也埋了東西。
"陳霜。"
"嗯。"
"方之遠今晚說的那些話——你信多少?"
"一半一半。"
"我信——三成。"陸青檀說。"他說名單是舊年的——可能。他說信是假的——可能。但他今晚來——不是來告訴我這些的。"
"他是來幹什麼的?"
"他是來——種疑心的。"
"種疑心?"
"對。"陸青檀說。"他讓我懷疑趙建國。讓我懷疑——手裡的東西不值錢。讓我——停下來——去查趙建國是不是騙我。"
"然後呢?"
"然後——他就有時間——跑。"
陸青檀看著窗外。
夜色沉沉。
"老侯不是去見方之遠的。"
"老侯——是去追那個'先生'了。"
"先生?"
"方之遠今晚——說漏了一句話。"陸青檀說。"他說——'那封信——是寫給——我師父的師父的。'"
"他說——河洛的規矩——師父是師父。"
"他師父的師父——就是那個'先生'。"
"老侯——也是方守正的徒弟。"
"老侯的師父——也是那個'先生'。"
"老侯——是去見他師父了。"
陳霜看著她。
"老侯——還有師父?"
"方守正死了十五年。"陸青檀說。"但'先生'——可能還活著。"
"河洛的帳——記了三十年。"
"三十年——從方守正那一輩——往上——還有一輩。"
"那個人——才是河洛——真正的根。"
她站在修表鋪里。
燈光明晃晃的。
老侯的放大鏡——還卡在絨布上。
像他隨時會回來。
"陳霜——天亮之前——我們得做兩件事。"
"什麼?"
"第一——把趙建國從派出所提出來——我要再問一遍——他說的話——哪些是真的。"
"第二——"
"——去洛陽鎮東頭——老槐樹下面——第三塊石板。"
"看看老侯——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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