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收網(下)
回城南的路上,陳霜接了一個電話。
"宋局?……嗯……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看了一眼陸青檀。
"方之遠——跑了。"
"跑了?"
"他今天早上——退了房。司機也一起。沒往火車站走——往國道方向去了。"
"追得上嗎?"
"宋局已經布了卡口。"陳霜說。"他跑不遠。"
陸青檀靠在座椅上。
"他跑了——說明他知道老先生死了。"
"對。"
"他知道帳冊——藏不住了。"
"對。"
"他跑了——老侯呢?"
陳霜沉默了一下。
"老侯——還沒消息。"
陸青檀沒說話。
車開進城南地界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餵?"
"……陸老闆。"
是老侯的聲音。
"老侯!你在哪兒?"
"我在——古玩城。"
"16號?"
"對。"老侯說。"方之遠——沒跑。"
"沒跑?"
"他沒跑。"老侯說。"他往國道那邊——是虛晃一槍。他人——還在城南。在16號。"
"他在16號幹什麼?"
"他在等我。"老侯說。"他說——他知道我會來。"
"你別去——"
"陸老闆。"老侯打斷她。"我跟他的帳——記了三十年。該結了。"
"你別管我了。"
"你聽著——16號——地下室的鑰匙——你有一把。"
"地下室——除了那些貨——還有一扇暗門。"
"暗門後面——是老先生早年做的東西。"
"方之遠——一直在找那扇門。"
"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
"你去地下室——打開暗門——裡面有一樣東西——能定方之遠的罪。"
"什麼東西?"
"他當年——親手做的一件東西。"
"他做了——沒敢留名——但老先生替他留著。"
"——'方'字底款。宣德爐。"
陸青檀握著手機。
宣德爐。
"宣德爐?"
"對。"老侯說。"方之遠——年輕時候做過一件宣德爐。仿的。做得極好。老先生說——'這件東西——早晚要出事。'"
"他把它鎖進了暗門。"
"那件宣德爐——底款——刻著一個'方'字。"
"何志強當年查的——那個案子——現場留的——就是那件宣德爐的圖片。"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宣德爐。
第1章——審訊室里——她手撕的宣德爐——仿品。
"老侯——那你呢?"
"我——"老侯的聲音很輕,"——我去跟方之遠說句話。"
"說什麼?"
"跟他說——'師弟。師父死了。帳——平了。'"
"老侯!"
電話——掛了。
陸青檀握著手機。
"陳霜——去古玩城。16號。"
"老侯——"
"他在16號。方之遠也在16號。"
"方之遠——沒跑?"
"沒跑。"陸青檀說。"他一直在16號——等老侯。"
"為什麼?"
"因為——那間地下室——暗門——鑰匙——除了老侯——沒人知道。"
"方之遠——進不去。"
"他等老侯——是為了拿鑰匙?"
"不。"陸青檀說。"他是為了——讓老侯——永遠閉嘴。"
"老侯知道得太多了。"
"他要是死了——暗門——就沒人知道了。"
"——但他不知道——老侯已經把鑰匙——給了我。"
車拐進古玩城。
陳霜沒熄火。
直接開到16號門口。
"陳霜——叫宋局。圍住這裡。"
"你呢?"
"我進去。"
"你——"
"我答應過老侯——替他記帳。"陸青檀說。"他記了三十年——我得——把這筆帳——收完。"
她推開車門。
16號的捲簾門——開著一條縫。
裡面黑漆漆的。
她彎腰鑽進去。
廢墟里很暗。燒焦的味道——還沒散盡。
她走到櫃檯的位置——那塊地磚——被她撬開過——又蓋上了。
她蹲下來。
撬開地磚。
鐵皮蓋子。
鑰匙。
插進去。
轉了一下。
咔嗒。
她推開鐵皮蓋子。
台階往下。
她走下去。
地下室——還是那樣。三個木架子。報紙包著的瓷器。
她走到最裡面那個架子前。
鐵皮箱子——已經空了——帳本被她拿走了。
她蹲下來。
手在架子底部摸索。
摸到一道縫。
她用力推了一下。
架子——挪開了。
後面——牆上——一扇小門。
木頭的。很舊。
門上——沒有鎖。
只有一把老式的門閂。
她拉開門閂。
推開門。
裡面——是一間很小的暗室。
只有兩三平米。
牆角——放著一隻木箱。
她打開木箱。
裡面——用油布裹著一樣東西。
她解開油布。
是一個宣德爐。
銅的。
不大。掌心那麼大。
包漿——油亮——像是經常被人摩挲。
她翻過來。
看底。
底款——六個字。
"大明宣德年制"。
——旁邊——刻著一個小小的字。
"方"。
陸青檀握著那件宣德爐。
爐身還是溫的——像是——剛被人摸過。
她猛地抬頭。
暗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老侯。
他站在門口。
看著她。
"……你來了。"
"老侯——方之遠呢?"
"他走了。"老侯說。"他說完話——就走了。"
"他說什麼?"
老侯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師兄。我認了。'"
"他說——'替我——跟師父說一聲。'"
"然後他就——走了。"
"走了?往哪兒走?"
"往國道那邊。"老侯說。"他說——他不跑了。"
"不跑了?"
"他說——'帳冊都出去了。跑——沒意思了。'"
老侯看著她。
"他認了。"
陸青檀握著那件宣德爐。
"他認了——何志強的事?"
"認了。"老侯說。"偽造現場——是他幹的。"
"他親口說的?"
"親口。"
"錄音了?"
老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一支老式的錄音筆。
"錄了。"
"……老侯。"
"嗯。"
"你——早就準備好了?"
老侯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手裡那件宣德爐。
"這件東西——老先生讓我守著。"
"他守了一輩子——沒讓它見光。"
"他說——'這東西——早晚要了方之遠的命。'"
"現在——時候到了。"
陸青檀握著那件宣德爐。
爐身溫熱。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老先生——坐著死在那把太師椅上——不是沒人收屍。
是他——在等老侯來。
等老侯——接過這把鑰匙。
等老侯——把這件東西——交到該收的人手裡。
"老侯——謝謝你。"
"謝什麼。"老侯說。"帳——記完了。"
他轉身。
"我走了。"
"你去哪兒?"
"不知道。"他說。"找個地方——接著修表。"
他走到暗室門口——停了一下。
"陸老闆。"
"嗯?"
"你那個案子——元青花——"
"該翻了。"
"……嗯。"
"翻了之後——"老侯說,"——好好開你的店。"
"別學我們。"
"做真東西。"
"別碰假的。"
他走了。
腳步聲在地下室里漸漸遠去。
陸青檀站在暗室里。
手裡握著那件宣德爐。
"方"字底款。
——何志強查的那個案子。
——第1章——審訊室里——她手撕的那件仿品。
——原來——真正的源頭——在這裡。
她走出地下室。
陽光很亮。
16號廢墟外面——警車已經到了。
陳霜站在門口。
"方之遠——抓到了。國道卡口。"
"他——沒跑?"
"沒跑。"陳霜說。"他坐在國道邊——等車來。"
陸青檀站在陽光下。
手裡那件宣德爐——還帶著一點溫熱。
"陳霜。"
"嗯。"
"何志強的案子——能翻了吧?"
"能。"陳霜說。"趙建國失手。方之遠偽造現場。錄音。宣德爐。帳冊。齊了。"
"我的案子呢?"
"元青花——第二件在你手裡。覆核報告在方國華手裡。帳本在你手裡。"
"能翻。"
陸青檀站在16號廢墟門口。
風從古玩城的巷子裡吹過來。
三年。
她等了三年。
"陳霜。"
"嗯。"
"回去——我請你吃飯。"
"吃什麼?"
"老街那家麵館。"
"紅燒牛肉麵。"
"行。"
"——我請客。"
她們轉身。
朝停車場走去。
身後——16號廢墟——警車鳴著笛。
古玩城的人圍了一圈。
有人探頭探腦。
有人交頭接耳。
陸青檀沒有回頭。
她走在陽光里。
口袋裡——那件宣德爐——沉甸甸的。
"方"字底款。
她摸了摸它。
然後——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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