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遠山堂
方之遠是第三天下午來的。
那時候陸青檀剛送走一個街坊——一個老太太拿了個瓷碗來問價,她看了一眼說是八十年代的,不值錢,老太太拎著碗走了。
她剛坐下,門口進來一個人。
一個男人。五十多歲。不高。但很精神。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上衣,布扣子。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
他站在門口,先打量了一下店裡——貨架、櫃檯、牆上掛的字——然後看向陸青檀。
"陸老闆。"
聲音不高。但很穩。
"我姓方。方之遠。"
陸青檀坐在櫃檯後面。
她沒有站起來。
"方先生。"
"你知道我。"
"帳本上見過。"
方之遠笑了一下。
"那本帳——我找了很久。"
"現在在我手裡。"
"我知道。"方之遠說。"我今天來——不是來要帳的。"
"那是來幹什麼?"
"來坐坐。"他說。"聽說老街有個陸老闆,眼力好。想來認識認識。"
他自顧自地在店裡那張舊藤椅上坐下了。
藤椅嘎吱響了一聲。
陸青檀看著他。
她不說話。
方之遠也不急。
他看了看店裡的東西——那些擺在貨架上的工藝品——然後說:
"陸老闆這店裡——真東西不多。"
"我靠這個吃飯的。真的都在裡屋。"
"裡屋?"方之遠笑了一下。"鎖著吧。"
"鎖著。"
"那真是好東西。"
他沒再往深里說。
他坐在藤椅上,像是真的來坐坐的。
"陸老闆——聽說你當年——鑑定過一件元青花?"
陸青檀看著他。
"方先生——也聽說了?"
"聽說了。"方之遠說。"業內傳得沸沸揚揚。'最年輕的鑑定師,栽在一件元青花上。'"
"我是栽了。"
"現在呢?"
"現在——想翻案。"
方之遠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
"翻案——不容易。"他說。"那件東西——當年可是過了好幾道關的。鑑定中心出的報告。專家的簽字。都齊。"
"我知道。"
"你翻案——就是打那些人的臉。"
"我知道。"
"你還要翻?"
"翻。"
方之遠沒說話。
他站起來。
走到櫃檯前面。
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張名片。
深藍色的底。燙金的字。
"遠山堂方之遠"。
下面一行小字——"香港中環德輔道中XX號"。
"陸老闆。"方之遠說。"我這個人——喜歡交朋友。"
"這張名片你留著。將來——要是有什麼東西想出手——找我。"
陸青檀看著那張名片。
沒拿。
"方先生——你專程來老街——就為了給我一張名片?"
方之遠笑了一下。
"順路。"
"順路?"
"嗯。"他說。"我來看一個老朋友。"
"誰?"
方之遠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到門口。
站住。
回頭。
"陸老闆——還有一句話——"
"什麼?"
"那本帳——"方之遠的聲音不高,"——裡面的東西,有的能看。有的——看了會惹麻煩。"
"什麼麻煩?"
"命案。"
他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老街上慢慢遠去。
陸青檀坐在櫃檯後面。
桌上那張名片——深藍色的——在光線里泛著光。
命案。
他說——帳本里——有命案。
——何志強的案子。
她拿起那張名片。
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
墨水。鋼筆。
"何志強的事——我能幫你。"
陸青檀看著那行字。
方之遠——知道何志強的事。
他說——他能幫她。
幫什麼?
幫她查清何志強的死?
還是——幫她把何志強的死——掩蓋過去?
她把名片放下。
"陳霜。"
陳霜從後屋走出來。
"他走了?"
"走了。"
"他認識老侯?"
"他說——來看一個老朋友。"
陳霜沒說話。
兩個人同時看向隔壁的修表鋪。
老侯坐在門口。
低著頭。
在修表。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陸青檀沒有馬上動。
她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那張名片。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
穿過街道。
修表鋪里。老侯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修表。放大鏡卡在眼眶上。
"老侯。"
"嗯。"
"剛才那個人——你看見了。"
老侯沒抬頭。
"看見了。"
"他說——來看一個老朋友。"
老侯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修。
"他沒來找我。"
"那他來看誰?"
"不知道。"
"老侯——"陸青檀看著他,"方之遠——是你的師弟。他來了城南。他說來看老朋友——不是來看你——那是來看誰?"
老侯放下手裡的表。
他抬起頭。
"他來看——那條街。"
"那條街?"
"老街。"老侯說。"他以前——在這條街上住過。"
陸青檀愣了一下。
"方之遠——在城南住過?"
"住過。"老侯說。"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沒去香港。他在老街——住了三年。"
"他住哪間?"
"就你這間。"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清韻閣——"
"這間店——以前是他的。"老侯說。"三十多年前——方之遠在這條街上開了一家店。賣古董的。店名——叫'遠山堂'。"
"後來他去了香港。店關了。房子空了。"
"再後來——你來了。租了這間店。"
"店名——改成了清韻閣。"
陸青檀站在那裡。
店門口的光斜斜地照進來。
她每天在這間店裡坐著。看店。喝茶。鑒寶。
她從沒想過——這間店——三十多年前——是方之遠開的。
"他今天來——是來看他的老店?"
"可能是。"
"他還說——何志強的事——他能幫我。"
老侯沉默了一會兒。
"他怎麼說?"
"他說——帳本里的東西——有的看了會惹麻煩——命案。"
"他還說——何志強的事——他能幫我。"
老侯低著頭。
"他說的是真的。"
"什麼?"
"何志強的事——他能幫你。"老侯說。"因為——何志強死的時候——他就在城南。"
陸青檀愣住了。
"方之遠——三年前——在城南?"
"在。"
"何志強死的那天晚上——他在?"
"在。"
"那他——"
"他沒殺人。"老侯說。"但他看見了。"
"看見什麼?"
老侯看著她。
"看見——何志強——是誰殺的。"
陸青檀站在修表鋪里。
燈光昏黃。
她的心跳快了起來。
"是誰?"
老侯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塊表。
又放下。
"我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老侯的聲音很低,"——那個人——你也認識。"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認識?"
"對。"
"誰?"
老侯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
又開始修表。
"老侯!"
"……明天吧。"老侯說。"明天——你再來。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陸青檀站在櫃檯前面。
她想追問。
但老侯低著頭,不再說話了。
她只好轉身。
走出修表鋪。
老街的黃昏。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侯還在修表。放大鏡反射著燈光,一閃一閃的。
那個人——她也認識。
會是誰?
方國華?
宋局?
王軍?
還是——趙建國?
她想起方之遠說的話——"何志強的事——我能幫你。"
他早知道。
他手裡——握著那個答案。
——他今天來——不是來"交朋友"的。
是來——遞話的。
"陳霜。"
"嗯。"
"盯住方之遠。他住哪兒,跟誰接觸——都記下來。"
"好。"
"還有——老侯說——明天告訴我。"
"你信他?"
"不知道。"陸青檀說。"但我賭——他不會騙我。"
"為什麼?"
"因為——他守了十五年——就是為了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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