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方之遠
帳本攤在清韻閣的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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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翻了三遍了。每一頁都看過了。但她還在翻——像是想在字縫裡再找出點什麼。
方之遠。
這個名字在帳本里出現了七次。
1998年第一次。一件青花纏枝蓮梅瓶。2003年。一件仿宋影青洗。2007年。一件龍泉窯香爐。2009年。2013年。2016年。
2016年——那件元青花。
帳本上寫著——"青花人物梅瓶一件,售於港方氏。"
港方氏。
香港方氏。
何師傅記帳的習慣——不寫真名。只寫代號。但"方氏"這兩個字,跟其他人的寫法不一樣——其他買主都是"客商""陳氏""趙氏"這種,方氏前面加了一個"港"字。
像是在提醒自己——這個人,是外面的。
陸青檀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2016年。
那件元青花——何師傅做的那件——賣給方之遠了。
然後——方之遠——把它送到了她面前。
不對。
等等。
那件元青花——是何川逼何師傅做的。何川拿著那件貨——"送到了陸青檀面前"(老侯說的)。
但帳本上寫——2016年,青花人物梅瓶——售於港方氏。
賣給方之遠了?
那送到她面前的那件——是方之遠經手的?
還是——帳本記的,是另一件?
何師傅做了兩件。一件送到陸青檀面前。一件埋在石榴樹下。
賣給方之遠的——是哪一件?
"陳霜。"
"嗯?"
"帳本上——2016年那筆——青花人物梅瓶——何師傅做了幾件?"
陳霜走過來,看了看那頁。
"帳本上就記了一筆。"
"那送到我面前的那件——帳本上沒記?"
"沒記。"
陸青檀看著那行字。
何師傅做了兩件元青花。帳本上只記了一筆——售於港方氏。
那另一件呢?
——另一件,沒賣。埋在石榴樹下。
所以——賣給方之遠的那件——是送到她面前的那件。
方之遠——買了那件元青花——然後——把它送到了她面前。
——方之遠才是那個把元青花送到陸青檀面前的人?
不對。
老侯說——何川拿著那件貨,送到了陸青檀面前。
但帳本說——那件貨——賣了。賣給方之遠了。
兩種說法矛盾。
除非——何川把貨交給方之遠——方之遠再安排送到她面前的。
方之遠——才是那場局真正動手的人?
陸青檀放下帳本。
"方之遠——不只是一個買家。"
陳霜看著她。
"他是那場局的——操盤手。"
陸青檀站起來。
走到窗邊。
老街的下午。陽光斜斜的。老侯的修表鋪開著門。
她想起何川說的話——"你們以為河洛就我一個人?"
她想起老侯說的話——"方之遠背後的人——我們惹不起。"
她想起鄭遠明的信——"再往上——就不是河洛的事了。"
方之遠。
香港古董商。
河洛最大的買家。
2016年——經手那件元青花。
何志強——查到的那批貨——運往香港——經手人姓方。
"陳霜——宋局那邊——香港查得怎麼樣了?"
"查了。"陳霜說。"方之遠——香港註冊的古董行。叫'遠山堂'。地址在中環。但——"
"但什麼?"
"但那個地址——是個空殼。物業說他租了十年,從沒見過人。"
"人不在香港?"
"可能從沒在香港住過。"
陸青檀皺了一下眉。
"那帳本上的'港方氏'——"
"可能是——只是掛了個香港的名。"
"他人在內地?"
"可能。"
陸青檀靠在窗邊。
方之遠。方之遠。方之遠。
一個香港古董商——但人可能從沒在香港住過——他人在內地——甚至可能——就在城南。
"陳霜。"
"嗯。"
"你說——方之遠——會不會一直就在我們身邊?"
陳霜沒接話。
她想了想。
"老侯說——'他已經在路上了。'"
"對。老侯說他已經在路上了。"陸青檀說。"但老侯怎麼知道的?"
"他消息靈通。"
"他一個修表的老頭——消息靈通到——知道香港古董商要來?"
陳霜沉默了。
陸青檀也沉默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老侯。
他守了十五年。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何師傅的事。他知道方之遠。他知道何志強死那天的事。
他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何師傅——告訴他的?
還是——他自己——也在那裡面?
"陳霜。"
"嗯。"
"幫我查一個人。"
"老侯?"
"嗯。侯建國。查他十五年前——來老街之前——在洛陽幹什麼。"
陳霜看了她一眼。
"你懷疑他?"
"我不知道。"陸青檀說。"但他知道的太多了。"
她頓了頓。
"一個人知道這麼多——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是站在外面的。"
"要麼——他一直站在裡面。"
"——只是假裝在外面。"
宋局的電話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陳霜接的。她聽了一會兒,臉色沒變,但陸青檀看她按在手機上的手指——緊了一下。
"查到了。"
"什麼?"
"老侯——侯建國。十五年前來老街之前——在洛陽。"
"幹什麼的?"
"經營一家古董行。"
陸青檀愣了一下。
古董行。
老侯——以前是開古董行的?
"店名叫什麼?"
"叫——'清遠齋'。"
清遠齋。
清——遠。
清韻閣。遠山堂。
陸青檀心裡咯噔一下。
"清遠齋——跟方之遠的遠山堂——"
"名字里都有一個'遠'。"陳霜說。"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是——同一家人。"
陸青檀坐下來。
老侯。修表的老頭。整條街的情報中心。從第1章開始就在——她被抓的那天,老侯還探出半個腦袋看她。
十五年。
他在老街守了十五年。
他說——何師傅讓他來守著。等一個叫陸青檀的鑑定師。
但清遠齋——清遠——這個店名——怎麼聽,都跟"遠山堂"像是一脈的。
"老侯——認識方之遠嗎?"
"宋局說——查不到直接關係。但清遠齋的經營範圍——'古董、字畫、雜項'——跟遠山堂——幾乎一樣。"
"時間呢?清遠齋什麼時候關的?"
"十五年前。正好——他來老街的那年。"
陸青檀坐在店裡。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切了一塊光斑。
她看著隔壁修表鋪的方向——透過窗戶,能看到老侯低著頭,還在修表。
十五年前。
清遠齋關了。
老侯來了老街。
開了修表鋪。
——為什麼一個開古董行的人,會跑來開修表鋪?
除非——修表鋪只是掩護。
他真正在做的——是守著這條街。
守著清韻閣這個位置。
守著——她。
"陳霜——你說——老侯這個人——何師傅是怎麼認識他的?"
"宋局沒查到。清遠齋的註冊資料里,沒有何師傅的記錄。"
"那他們怎麼認識的?"
"不知道。"
陸青檀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
站在老街的陽光下。
"我去問他。"
"現在?"
"現在。有些事——我寧可當面問清楚。"
她穿過街道。
修表鋪的門開著。老侯坐在櫃檯後面,戴著放大鏡,正在給一塊表上弦。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喲。陸老闆。"
"老侯。"
陸青檀站在櫃檯前面。
"清遠齋。"
老侯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手裡的表。
慢慢摘掉放大鏡。
看著她。
"你查了。"
"查了。"
老侯沉默了一會兒。
"清遠齋——是我以前開的店。"
"你認識方之遠?"
老侯沒立刻回答。
他把放大鏡放在絨布上。
"認識。"
"你們什麼關係?"
"他是我師弟。"
陸青檀愣住了。
"師弟?"
"對。"老侯說。"我師父——姓方。方之遠——是我師弟。"
"你師父——"
"我師父——叫方守正。"
"方守正——跟何師傅——"
"何師傅——是我師父的徒弟。"
陸青檀站在那裡。
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老侯的師父——方守正。
方守正收了三個徒弟——老侯、方之遠、何師傅(鄭遠明)。
——何師傅和方之遠——是師兄弟?
"老侯——你師父方守正——是做什麼的?"
老侯看著她。
"做仿古瓷的。"
"跟何師傅一樣?"
"何師傅的手藝——就是我師父教的。"
"那何師傅的師傅——是你師父?"
"對。"
"那你——"
"我也是做仿古瓷的。"老侯說。"我師父教了我們三個。何師傅學得最好。方之遠學得最精。我——學得最差。"
"我學得差——所以師父讓我干別的。"
"他讓我管帳。"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管帳。
"師父的帳——"
"就是我記的。"
老侯的聲音很平。
"河洛的帳本——1993年那本——開頭的字,是我寫的。"
"……'河洛帳目。1993年起。'"
"對。"
"那不是何師傅寫的?"
"是何師傅讓我寫的。"老侯說。"師父臨終前——把這門手藝的帳,交給了我們三個。何師傅管手藝。方之遠管路子。我管帳。"
"師父說——'你們三個,各管一樣。誰也離不開誰。'"
陸青檀站在那裡。
修表鋪里的燈光昏黃。
她忽然明白了——
老侯不是"守門人"。
老侯——就是河洛的帳房。
他守著的——不是老街。
是那本帳。
"老侯——那本帳——你早就知道在哪兒?"
"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拿?"
"因為——"老侯看著她,"——那本帳——不是我的。"
"是誰的?"
"是師父的。師父說——'帳,要交給能看懂的人。'"
"何師傅看懂了嗎?"
"看懂了。但他拿不動。"
"方之遠呢?"
"方之遠——他不想看懂。他只想用。"
老侯看著她。
"你——能看懂。"
"——而且你拿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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