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河洛古玩店
油紙里包著的不止那一張照片。
陸青檀把塑膠袋整個倒出來——七張照片。一沓信紙。還有一個布包。
照片她一張一張看。
第二張。還是那個年輕人。站在同一個店門口,但這次店門開著。他身邊多了一個人——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一頂帽子,看不清臉。兩個人站在門口,像是在說什麼。
背面沒寫字。
第三張。店裡。貨架上擺著東西——瓷器、銅器、木器,滿滿當當。鏡頭對著櫃檯——櫃檯上放著一件東西,被布蓋著,看不清。
第四張。後院。一棵小樹苗——用木棍撐著,旁邊站著一個小孩。小孩五六歲的樣子,手裡拿著一個水瓢。
那棵樹苗——
石榴樹。
陸青檀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這棵大樹。
四十年。
樹苗——小孩——就是這棵樹的來歷。
那個小孩——是趙建國?
她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寫著——"種樹那天。"
沒有年份。
但樹四十年了。小孩五六歲——那應該是四十年前。趙建國當時五六歲。
——這棵樹,是趙建國種的。
他小時候種的。
然後——四十年後——他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埋在了自己種的樹下。
陸青檀把那張照片放回去。
看第五張。
黑白轉彩色的過渡期——發灰的彩照。還是那個店。但招牌變了——"河洛古玩店"的旁邊,多了一塊小牌子。牌子上寫著三個字——
"河洛文化。"
陸青檀的手指停了一下。
河洛文化。
——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名字是這麼來的。
那家空殼公司的名字——是從趙建國自己店裡來的。
第六張。
照片裡沒有人。拍的是一間屋子的角落——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放著一個盒子。盒子開著——裡面是一枚印章。
黃楊木的。
"河洛"。
她見過的那枚印章。
第七張。
第七張。末尾一張。
還是那間屋子。但這次——鏡頭對著牆。牆上掛著一幅字。
字是手寫的。毛筆。行書。
寫的是——
"河洛藏真,假者自欺。"
落款——"河洛老人"。
河洛老人。
陸青檀盯著那四個字。
河洛老人。
這是誰?
趙建國的店叫河洛古玩店。趙建國後來又搞了個河洛文化公司。但那枚印章——刻的是"河洛"——黃楊木,沖刀法,是老手刻的。不是趙建國這個歲數的人刻得出來的。
"河洛老人"——
是那個戴帽子看不清臉的男人?
還是——廖德厚的師傅?
她想起方國華說過的話——廖德厚"曾在坊間高手處學手藝"。
坊間高手。
河洛老人。
——廖德厚的師傅,是不是就是那個"河洛老人"?
她把照片放下。
拿起那沓信紙。
信紙是那種老式的橫格紙,折了兩折。展開,第一頁寫滿了字。
字跡——她認出來了。
趙建國的字。
跟筆記本里的一樣。
"寫給看到這些的人:"
"我叫趙建國。河洛古玩店是我1996年開的。店名是我姥姥起的——她說,洛陽古稱河洛,做生意要認祖歸宗。"
"店開了八年。1996到2004。頭幾年還行,後來就不行了。古玩這行,靠的是眼力。我眼力不夠。2004年,我把店關了。欠了一屁股債。"
"關店之後,有人找到我。他說他姓何,是做'老貨生意'的。他說他有個師傅,手藝很好,能做出讓所有人都看不出來的東西。他說——只要我出店面和路子,他出東西,賺了錢對半分。"
"我答應了。"
"因為缺錢。"
"他說的那個師傅——就是廖德厚。"
陸青檀看到這裡,停了一下。
姓何。
做老貨生意。
"何"——
何志強也姓何。
但何志強是警察。2004年的時候——何志強還在警校?還是剛畢業?
——不是何志強。
是另一個姓何的人。
她繼續往下看。
"廖德厚的師傅,姓何。大家都叫他何師傅。他手藝很好,但人很怪。不跟外人說話。他做的仿古瓷,行里人看了都搖頭——'真得可怕'。"
"何師傅有個習慣。他做的東西,底款都刻一個'河'字的暗記。他說——'這是我何家的記號。'"
"2008年,何師傅死了。"
"死得突然。頭天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沒了。廖德厚說他師傅是心梗。"
"我不信。"
"但我沒敢問。"
"何師傅死後,廖德厚接手了他的手藝。也接手了他的'河'字暗記。何師傅生前說——'河洛'這名字好。以後咱們的貨,都叫河洛。"
陸青檀握著信紙。
手有點涼。
何師傅。
2008年死了。
2008年——懷表上刻的年份。那張作坊照片的年份。
河洛老人。
何師傅。
——那個"河洛老人",是何師傅。
但何師傅2008年就死了。
那黑夾克男子是誰?
——何師傅的兒子?
還是——何師傅根本沒死?
她繼續往下看。
"何師傅死後,廖德厚變了。他以前只是做貨的,不管別的。何師傅死後,他開始接單子。王軍是中間人。我出店面。我們三個——把何師傅留下的攤子接了下來。"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元青花那件事——是我一輩子最大的錯。"
"但我今天寫這些——不是道歉的。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信到這裡,換了筆。
不是原子筆了。是鋼筆。字也變了——不是趙建國的字。
陸青檀愣了一下。
"我是何志強。"
她整個人僵住了。
"我是何志強。趙建國寫這封信的時候——我不認識他。但他找過我。2005年,他來找我,說有人在做高仿古瓷,問我管不管。"
"我管了。"
"我管了八年。"
"——然後我死了。"
陸青檀握著那頁信紙。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頭頂的石榴樹葉沙沙地響。
何志強的字。
——何志強也在這封信上寫過字。
她翻到下一頁。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趙建國真的把東西埋下去了。也說明——他信任你。"
"那我告訴你三件事。"
"第一件:何師傅沒有死。2008年死的,是個替身。"
"第二件:何師傅現在用的名字,叫鄭遠明。"
"第三件:河洛印章上的劃痕——是我劃的。"
陸青檀坐在石榴樹下。
手在發抖。
何師傅沒有死。
何師傅就是鄭遠明。
鄭遠明就是——廖德厚的師傅。
——那個造出元青花高仿的人。
——她的導師。
——鄭遠明。
那個在北大教了她三年的人。
那個在她畢業酒會上說"你是我帶過最有天賦的學生"的人。
——是河洛老人。
是那個"手藝好到行里人都害怕"的何師傅。
陸青檀坐在石榴樹下。
手在發抖。
她想起研二那年冬天,景德鎮窯址上,鄭遠明蹲在地上扒開浮土,遞給她那片青花瓷碎片——"你看這個。"他說,"你眼光越來越好了。"
那個畫面。
她記了這麼多年。
現在她知道了——鄭遠明教她看瓷片,不是教她。是在看——她能不能看出他做的東西。
她看出來了。
所以他毀了她。
——不是因為她好騙。
是因為她太會看。
她坐在樹下,後背抵著粗糙的樹皮。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碎的。她沒哭。就是有點想笑。
笑自己。
三年了。她恨那件元青花恨了三年。恨那個做局的人恨了三年。恨自己"打眼"恨了三年。
結果呢。
做局的人,是教她看瓷片的人。
她把手裡的信紙放下。
又拿起末尾那頁。
何志強的字。
"第三件:河洛印章上的劃痕——是我劃的。"
陸青檀看著那行字,皺了一下眉。
等等。
方國華說——劃痕是他劃的。
何志強說——劃痕是他劃的。
兩個人都說是自己劃的。
她伸手從包里掏出那枚印章。
黃楊木的。
河洛。
她把它舉起來,對著光。
底部那道劃痕——她一直以為是一道。
現在仔細看——
不是一道。
是兩道。
一道深。一道淺。方向不一樣。深淺不一樣。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力道劃的。
深的那道——像是用力刻的,刻完還颳了一下。
淺的那道——像是隨手劃的,劃得不重。
兩道劃痕。
方國華劃了一道。
何志強劃了一道。
他們倆都去過那間作坊。
都碰過這枚印章。
都劃了一刀。
——為什麼?
兩個人都沒有告訴對方?
還是——他們知道對方劃了,但都沒說?
陸青檀握著那枚印章。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石榴樹葉嘩啦嘩啦響。
她突然想到一個更冷的問題——
何志強認識方國華。
方國華認識何志強。
但他們倆——誰都沒有提過對方。
何志強的5頁報告裡寫了方國華——寫的是"內部人士,鑑定系統可接觸"。
方國華說他不認識何志強——說他只是收到了何志強寄來的報告。
但他去作坊撿了印章。
在何志強死的第二天。
——他是怎麼知道那間作坊的?
方國華說:他查了何志強的通話記錄。
何志強的通話記錄里——有洛陽的號碼。
然後他就去了洛陽。
去了作坊。
撿了印章。
劃了一刀。
——這個順序,說得通。
但何志強呢?
何志強在作坊里,也劃了一刀。
何志強是查案的。他劃一刀——像是記號。像方國華說的——"如果有人找到這枚印章——看到這道劃痕——就知道有人來過。"
那方國華劃那一刀——又是給誰看的?
陸青檀握著那枚印章。
兩道劃痕。
一道深,一道淺。
深的那道,像何志強。用力,直接,像他這個人。
淺的那道,像方國華。小心,猶豫,像他這個人。
她忽然覺得——
這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給後來的人留記號。
只是他們留的記號——
互相都不知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