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何師傅
從老宅子出來的時候,陸青檀把那個鐵盒子整個帶走了。油紙、照片、信紙、布包——一樣沒落下。
盒子空了之後,她把土填回去。踩實。又抓了一把枯葉撒在上面。看不出來動過。
"掩人耳目?"陳霜問。
"保險。"
陸青檀拍了拍手上的土。
"萬一還有人來找呢。留著坑——等於告訴人家東西被拿走了。"
陳霜沒說話。但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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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上了車。
破桑塔納吭哧吭哧地發動了。車裡的味道不太好聞——一股陳年的煙味混著皮革味。陳霜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
車開出村口的時候,陸青檀才開口。
"何志強說——何師傅沒有死。2008年死的是個替身。"
"嗯。"
"他說何師傅現在用的名字——叫鄭遠明。"
陳霜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鄭遠明——不是已經死了?"
"王軍說的。"
"王軍說他看到了屍體。"
陸青檀沉默了一會兒。
"王軍看到的時候——他認識鄭遠明嗎?"
陳霜想了想。
"王軍說——他看到的時候,人已經在水裡了。他認出來是鄭遠明——因為他見過鄭遠明。"
"他見過?"
"他跟鄭遠明打過交道。河洛公司的事——鄭遠明是股東。"
"那他認出來的——就一定是他本人?"
陳霜沒接話。
兩個人都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2008年——何師傅"死"過一次。替身。
那這一次呢?
王軍在水裡看到的那個人——是真的鄭遠明?
還是——又一個替身?
"如果鄭遠明就是何師傅——"陸青檀慢慢地說,"那他死過一次。2008年。那一次他金蟬脫殼。用了一個替身。"
"他做得出來。"
"對。他做得出來。"
"所以——他可能又做了一次。"
車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陸青檀看著窗外。路兩邊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倒。
"我們要找到廖德厚。"
"只有他能告訴我們——何師傅到底死沒死。"
---
宋局的電話是晚上到的。
陳霜接的。
"查到了。2008年,洛陽鎮上確實死了一個姓何的。五十多歲。獨居。登記的死因是心梗。火化了。"
"誰報的警?"
"一個鄰居。說早上起來發現人不對勁。救護車到了已經沒氣了。"
"誰簽的字?"
"殯儀館那邊——簽字的叫廖德厚。說是何師傅的徒弟。"
"屍體火化前——有驗屍報告嗎?"
"沒有。鎮上衛生所出的死亡證明。心梗。沒解剖。"
陳霜把手機開了免提。
宋局的聲音在車裡響著。
"還有個事——你們要聽一下。我查了鄭遠明的戶籍底檔。他的身份證——360202開頭,景德鎮昌江區。但他這個戶籍,是2008年11月補錄的。"
"補錄?"
"對。公安系統里,他的戶籍信息是2008年11月錄入的。之前——查不到這個人。"
陸青檀的手指涼了一下。
2008年11月。
何師傅——2008年——死的。
鄭遠明——2008年11月——有了戶籍。
同一個時間。
"何師傅死的時候——是2008年幾月?"
"七月。"
"七月死。十一月——鄭遠明有了戶籍。"
"對。中間隔了四個月。"
四個月。
夠一個人處理完"何師傅"的後事。夠一個人從洛陽消失。夠一個人以新的身份——出現在別的地方。
"那鄭遠明2008年之前——在幹什麼?"
"查不到。"宋局說。"他在北大的檔案——是2009年3月入職的。之前——他在景德鎮'做窯址研究'。沒有正式的編制記錄。像是——散養的。"
散養的。
陸青檀聽到這三個字,心裡那種涼意更重了。
鄭遠明2009年入職北大。
她是2014年前後讀研——鄭遠明帶她。
那幾年——鄭遠明是她的導師。北大考古系教授。學術上挑不出毛病。帶學生、發論文、做田野。一切正常。
沒有人會想到——這位教授,幾年前還是一個在洛陽鎮上做仿古瓷的老頭子。
"宋局。"
"嗯?"
"鄭遠明的死——你們那邊接到過報案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沒有。"
"洛陽那邊的派出所——也沒有。"
"水裡的屍體——如果沒人報案——"
"對。"宋局的聲音很沉。"那就是——沒有屍體。"
沒有屍體。
王軍看到的"鄭遠明"——可能不是鄭遠明。
可能是——又一個替身。
陸青檀掛了電話。
車停在老街口。路燈亮著。幾隻飛蛾在燈下轉圈。
她坐在副駕上,半天沒動。
"你說——"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他到底想幹什麼?"
陳霜看著她。
"誰?"
"鄭遠明。或者何師傅。隨便叫什麼。"陸青檀說。"他做了一輩子仿古瓷。躲了一輩子。假死了一次。又一次。他在躲什麼?"
陳霜沒回答。
陸青檀自己接了一句——
"他在躲一個人。"
"誰?"
"那個黑夾克的男子。"
她看著擋風玻璃外面。
路燈的光暈里,飛蛾還在轉。
"廖德厚說——'那個人不是我們能惹的。'"
"能讓鄭遠明假死兩次的人——"
"——就是那個黑夾克。"
陸青檀在車裡坐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門下車。
"去哪兒?"陳霜問。
"回店裡。"
"現在?"
"嗯。我想起一件事。"
她沒解釋。
陳霜也沒追問。她熄了火,跟著陸青檀走。
老街晚上很安靜。店鋪都關了。只有老侯的修表鋪還亮著燈——他今天又沒關門。陸青檀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老侯不在櫃檯後面。可能在後屋。
清韻閣的門鎖著。
陸青檀開門進去。沒開燈。直接走到櫃檯後面,蹲下來,從最底層的抽屜里翻出一個紙盒子。
盒子很舊了。上面貼著一層膠帶,膠帶發黃了。
她撕開膠帶。
打開。
裡面是一沓紙——她以前的鑑定筆記。不是黑色那本——是更早的。讀研時候的。
她翻了翻。
找到一張。
一張普通的列印紙。上面印著一份課程表——北大考古系,研究生課程,2015年秋季學期。
她的導師一欄——鄭遠明。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助教:何某。"
何某。
陸青檀盯著那兩個字。
她以前從沒注意過這行字。誰會注意助教的名字呢。
但現在——"何"字,扎眼。
"鄭遠明的課——助教姓何?"
陳霜站在旁邊,看了一眼。
"可能是巧合。"
"可能。"
陸青檀把課程表放在櫃檯上。又翻了翻那沓紙。
翻到一張課堂筆記。
是她自己寫的。字跡有點潦草——那會兒她聽課總是寫很快。
筆記的角落——畫著一個符號。
圓圈。橫線。波浪線。
陸青檀愣了一下。
"這是我畫的?"
她仔細看。
不是她畫的。
是別人畫的。
——鄭遠明畫的。
他有一次講課時,在黑板角落畫了這個符號。她記筆記的時候,順手把這個符號也畫了下來。當時她以為——是他隨手畫的什麼標記。或者是他名字的草書?"鄭"?
現在她知道了。
那是何師傅的記號。
他做的東西——底款都刻一個"河"字暗記。
他在課堂上——隨手畫下了自己的暗記。
在所有人面前。
沒人發現。
因為沒人會想到——北大講台上這個教授,手裡畫著仿古瓷暗記。
陸青檀坐在店裡。
燈沒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灰白色的光。
她握著那張課堂筆記。
三年了。
她恨了三年。
現在她忽然不恨了。
恨一個死人沒有意義。
——鄭遠明死沒死,還不一定。
她放下筆記。
拿起手機。
翻到王軍的號碼。
撥過去。
響了很久。
"餵?"
"王軍。是我。"
"……陸青檀?"
"廖德厚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告訴我,他在哪兒。"
"我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誰能找到他?"
王軍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隻貓。"
"什麼?"
"廖德厚養了一隻橘貓。他說過——貓在的地方,他不會走遠。他捨不得那隻貓。"
陸青檀想起王大姐的話——廖德厚緊急撤離,沒帶走貓。
橘貓。
"那隻貓在哪兒?"
"王大姐說——貓還在老樓里。有人餵。"
陸青檀掛了電話。
她站起來。
"走。"
"去哪兒?"
"洛陽鎮。找那隻貓。"
陳霜看著她。
"貓能帶路?"
"不知道。"陸青檀說。"但廖德厚那種人——他捨不得的貓,他會回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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