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石榴樹
照片是在王軍家看了一陣才走的。
陸青檀把那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土院子,大樹,井。樹冠很大,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看不清是什麼樹,葉子密,像是夏天拍的。
石榴樹。
趙建國說去找那棵石榴樹。
可照片裡那棵——怎麼看都不像石榴。石榴樹沒這麼大。石榴樹長得慢,幾十年也就一人多高。這棵——起碼三層樓那麼高。
她心裡打了個問號。
沒說出來。
出了王軍家,陳霜把門帶上。王軍沒送出來。他站在門口,像是還有話要說,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陸青檀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跑吧?"
王軍愣了一下。
"跑什麼?"
"不知道。怕你想不開。"
王軍沒說話。
他低頭站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不跑。我欠我哥的。你們要是真能把這事查明白——我去自首。"
陸青檀點了點頭。
摩托車發動了。
開出村口的時候,她看見王軍還站在門口。瘦高個人影,在夕陽光里拉得很長。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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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南的路上,陸青檀一直在想那張照片。
土院子。大樹。井。
洛陽鎮西頭?不對。趙建國的戶籍在洛陽鎮XX村——就是王軍家那個村?王軍和趙建國同村?
不對。
王軍老家在鎮西頭XX村,趙建國是鎮上的。方國華說過——趙建國在洛陽開過十年古玩店,後來才來城南。
那趙建國小時候的家——應該也在洛陽。但不是鎮上。可能在他外婆家?他母親那邊?
方國華是趙建國的舅舅。方國華是北京人——故宮退休研究員,祖上應該是北京或者河北那邊的。趙建國姓趙,跟父親姓。
趙建國母親——方國華的姐姐——嫁到了洛陽。
所以趙建國小時候的家,應該在洛陽或者洛陽周邊。
但石榴樹——
陸青檀想起一件事。
她小時候在南方長大。南方的院子愛種石榴——石榴多子,吉利。洛陽也種。中原人家,院子裡一棵石榴一棵棗樹,是標配。
"陳霜。"
"嗯?"
"宋局能查老地契嗎?"
"哪種老地契?"
"二十多年前的。趙建國小時候住的地方。"
陳霜想了想。
"可能得費點勁。但能試。"
"讓他查。重點查——洛陽鎮上,帶石榴樹的老院子。"
陳霜沒問為什麼。
她就是這點好。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或者說——她全都知道,不用問。
摩托車在國道上跑著。
天黑了。
路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陸青檀靠在陳霜背上,風從耳邊過去。她閉了一下眼睛。
照片上的院子。
那棵大樹。
那口井。
她總覺得——哪兒不對。
照片拍得很正。像是站在院子門口拍的。構圖很規矩——院子、樹、井,一條線排開。不是隨手拍的。是特意拍的。
特意拍了——給誰看?
給王軍。然後王軍給了她。
趙建國知道王軍會把它交出去嗎?
——他知道。
他把明信片和照片一起寄給王軍。明信片上寫"我在老地方"。照片上寫"去找那棵石榴樹"。
一環扣一環。
他算好了。
陸青檀睜開眼睛。
風很大。
她想起趙建國筆記本里那句話——
"她那種人。被冤枉了不會認的。她會查到底。"
——他連她會查到哪兒,都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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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宋局的電話來了。
陳霜接的。
"查到了。趙建國他媽的娘家——方家——在洛陽鎮西頭靠北,有個老宅子。地契還是他姥姥的名字。房子十幾年沒人住了。村上說——房子還留著,沒人動。"
"院裡有樹嗎?"
宋局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有。一棵大石榴樹。種了快四十年了。"
陸青檀站在旁邊,聽到了。
四十年。
石榴樹。
就是那兒。
陳霜掛了電話。
"走?"
"走。"
這次沒騎摩托。太遠了。陳霜去所里借了輛破桑塔納——灰色的,車門上還有一道擦痕。鑰匙插進去,發動機吭哧了兩聲,才著。
"這車能到洛陽?"
"能。就是慢點。"
"慢點就慢點。"
陸青檀坐上副駕。
車開出老街。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照片。
那棵大樹。
——石榴樹。
四十年。
趙建國今年四十多歲。也就是說——這棵樹,差不多跟他同齡。
是他小時候種的?
還是他出生前就有的?
車子顛了一下。她手裡的照片晃了晃。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石榴樹四十年長不到三層樓那麼高。
但照片裡那棵——看著像是幾十年的大樹。
除非——
那棵樹根本不是石榴樹。
趙建國寫"去找那棵石榴樹"。
——找的,可能不是樹。
是樹底下的東西。
她把照片翻過來。
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去找那棵石榴樹。"
字的筆畫很重。
"樹"字的末尾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完之後,筆尖在紙上多停了一會兒。
陸青檀看著那個拖長的筆畫。
她有一種感覺——
這行字的底下,還有東西。
她把照片舉起來,對著車窗的光。
眯起眼睛。
照片紙有點厚。光線透不過去。
但她注意到——背面的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凸起。
像是用原子筆寫了字,筆尖壓得太重,在紙背面留下了壓痕。
她把照片翻過來。
側著光。
看那個位置。
隱約能看到幾個字的輪廓——
"樹下三尺。"
陸青檀的手緊了緊。
樹下三尺。
他埋了東西。
車到洛陽鎮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陸青檀沒讓陳霜直接開到宅子門口。她讓車停在鎮口,兩個人走過去的。
小心為上。
趙建國把照片寄給王軍——但那張明信片,誰能保證只有王軍一個人看到?
萬一被別的人截了去呢?
她不想打草驚蛇。
鎮西頭靠北,一片老房子。紅磚牆,灰瓦頂,有的塌了半邊,有的還立著。路上沒什麼人。一個老頭蹲在牆根曬太陽,看到她們走過去,眼皮都沒抬。
方家老宅在巷子盡頭。
院牆是土坯的,塌了一大截。木門歪著,門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頭。門沒鎖——鎖鼻子上掛著一根鏽鐵絲,擰著,但早就斷了。
陸青檀推開那扇門。
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像是十幾年沒被推開過。
院子。
土院子。
跟照片裡一模一樣。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實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靠北是三間瓦房,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兩塊,黑洞洞的。東牆根——那口井,井口蓋著半塊水泥板。
然後——
她抬起頭。
那棵樹。
在院子中間偏西的位置。
樹幹很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皴裂,一道一道的深紋。樹冠很大,把大半個院子都罩住了。
石榴樹。
石榴樹。
這棵樹——還真是石榴樹。
陸青檀愣住了。
她走近了看。
樹幹上一道一道的疤——那是石榴樹特有的。皮薄,一碰就裂,裂了又長,長了又裂。枝幹虬結,往四面伸出去。
四十年。
它真長了四十年。
石榴樹不是長不高——是在一般的土裡長不高。但要是水分足、年頭夠,也能長成大樹。尤其是這種老品種的酸石榴,根系深,能扎到地下好幾米。
陸青檀站在樹下。
抬起頭。
葉子密密的,透下來的光是碎的,斑斑點點落在她臉上。
她低頭看腳下。
樹下三尺。
她繞著樹走了一圈。
樹根的位置,有一塊土——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深一點。像是被翻過,又踩實了。
她蹲下來。
用手扒了一下。
土很鬆。
扒了沒幾下,手指碰到了硬的東西。
她停住。
一點一點把土扒開。
露出一個邊角。
鐵皮。
鏽了的鐵皮。
——一個鐵盒子。
跟16號廢墟那個一樣。但小一號。鏽得更厲害。
陸青檀跪在地上。
把盒子周圍的土全部扒開。
盒子不大——大概二十厘米見方。沒有鎖。搭扣鏽死了,她用指甲摳了摳,沒摳開。
"我來。"
陳霜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瑞士軍刀那種。刀尖插進搭扣的縫裡,撬了兩下。
啪。
搭扣斷了。
盒蓋彈開。
裡面——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一層一層剝開油紙。
裡面是一個塑膠袋。透明的那種,封口扎著。
塑膠袋裡——裝著一沓照片。
陸青檀拿出來。
第一張。
黑白照片。邊緣發黃。上面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白襯衫,站在一間店鋪門口。店鋪的招牌上寫著——"河洛古玩店"。
河洛古玩店。
不是公司。是古玩店。
二十多年前的河洛古玩店。
那個年輕人——她盯著看了幾秒。
眉眼之間——有點像趙建國。
但更年輕。更瘦。
她翻過照片。
背面寫著一行字——
"1996年,我開的店。趙。"
1996年。
趙建國開的河洛古玩店。
——河洛這兩個字,不是公司名。
是他店的名字。
他二十多年前——就用了"河洛"。
陸青檀看著那張照片。
突然明白了什麼。
河洛公司——不是先有的公司,再有的印章。
是先有的店。
再有的公司。
再有的——印章。
那個叫"河洛"的東西——從頭到尾,都是趙建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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