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舅舅

  方國華說出"他是我侄子"那句話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安靜。空氣像是凝固了。茶几上的茶早就涼了。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光。

  陸青檀低著頭。

  她不知道該看哪兒。看方國華?她不知道看了之後該是什麼表情。看那枚印章?她已經看了太多遍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縫裡還有昨天搬紙箱蹭的灰。

  她看著自己的手。

  "你——幫他藏了三年。"

  方國華沒回答。

  "你知道他做了那些事。你知道是他找了廖德厚。你知道是他把那件元青花送到我面前的。"

  方國華還是沒有回答。

  "但你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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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不出口。"

  方國華的聲音很低。

  "我是他的舅舅。他小時候——我姐工作忙,我帶過他幾年。他叫我舅舅。他叫我——像叫父親一樣。"

  陸青檀沒抬頭。

  她聽著。

  "他走錯了路。我知道。但我——"

  方國華沒說完。

  "但你什麼?"

  "——我還是想保他。"

  陸青檀終於抬起頭。

  方國華坐在那裡。手裡的茶杯早就涼了。他沒有放下。就那麼握著。

  "你幫他藏證據——不是在保他。是在害他。"

  方國華沒說話。

  "如果他早一點自首——何志強可能不會死。"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陸青檀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沒說宋國平。

  她說了何志強。

  何志強。

  那個追查這個案子追到死的人。

  如果趙建國早一點站出來——何志強是不是就不會一個人查到那個地步?是不是就不會死?

  方國華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


  過了很久。

  "我知道。"

  他放下茶杯。

  手在發抖。

  "我知道。"

  他重複了一遍。

  陸青檀沒再說話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著。一片一片。翻過來是綠的,翻過去是灰白的。

  她想起何志強那張照片——陳霜給她看過的。何志強穿著警服,站在派出所門口。笑著的。

  她沒見過他本人。

  但她查了那麼久的案子——每一步都是踩著他的腳印走的。

  他查到了廖德厚。

  查到了王軍。

  查到了鄭遠明。

  查到了河洛。

  查到了趙建國。

  ——然後死了。

  "老師。"

  方國華抬起頭。

  "趙建國在筆記本里說——他要去見一個人。然後沒再回來。"

  "你知道他要去見誰嗎?"

  方國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知道。"

  陸青檀看著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說謊。

  她也不想猜了。

  "那枚印章——我帶走了。"

  她把印章放進口袋裡。

  那本筆記本——她也放回包里。

  "如果趙建國聯繫你——告訴他我來過。"

  方國華看著她。

  "你要去哪兒?"

  "去找王軍。"

  "你知道他在哪兒?"

  "不知道。但我會找到。"

  她轉身。

  走到門口。

  方國華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青檀。"


  她停住。

  沒回頭。

  "對不起。"

  陸青檀站在那裡。

  手放在門把手上。

  她沒回頭。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她拉開門。

  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樓道很暗。

  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她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一層一層。走到一樓的時候,陳霜在門口等她。

  "談完了?"

  "談完了。"

  陳霜沒問談了什麼。

  她看陸青檀的表情,就知道不需要問。

  摩托車在胡同口。

  陸青檀跨上去的時候,口袋裡的印章硌著她的大腿。硬邦邦的。她調整了一下姿勢。

  "回車站?"

  "嗯。"

  摩托車發動。

  胡同口的風吹過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四樓那扇窗戶。

  窗簾拉著。

  看不到裡面。

  她轉回頭。

  ——不會再來了。

  ---

  車站。

  候車大廳里人很多。下午的車次,大多是商務和旅遊的人。行李箱的輪子在地磚上滾來滾去。廣播裡在播報車次信息。女聲。標準的普通話。

  陸青檀坐在塑料椅上。

  陳霜去買水了。

  她一個人坐著。

  拿出那本筆記本。

  翻開。

  趙建國的字。

  "我叫趙建國。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真的找到了。"

  她看了一遍。

  然後合上。

  陳霜回來了。遞給她一瓶水。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有一點甜。

  "陳霜。"

  "嗯。"


  "王軍——他欠何志強一條命。"

  陳霜沒說話。

  "我要找到他。"

  陳霜看著她。

  "我知道。"

  "你不勸我?"

  "勸你什麼?"

  "勸我別衝動。勸我交給警察。"

  陳霜沉默了一下。

  "我就是警察。"

  陸青檀愣了一下。

  陳霜擰開自己的水,喝了一口。

  "我也是在查何志強的案子。"

  她放下瓶子。

  "你找他。我也找他。不衝突。"

  陸青檀沒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瓶。塑料瓶身上凝著一層水珠。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水珠散開。變成一道水痕。

  "我有個想法。"

  "什麼?"

  "王軍的社保停了四個月。但他之前一直在城南——三年沒離開過。"

  "嗯。"

  "那他住哪兒?"

  陳霜看著她。

  "你意思是——"

  "他可能在城南有一個固定的住處。不是旅館。是租房。或者他自己的房子。"

  陳霜想了想。

  "可以查。但需要時間。"

  "不用查。"

  陸青檀抬起頭。

  "直接問他認識的人。"

  "誰?"

  "錢老闆。"

  古玩城博古軒的錢老闆。王軍經常去他店裡買碎瓷片。錢老闆說過——王軍每次來都是一個人。不多話。買了就走。

  但錢老闆也說過——王軍有一次打電話,說"別送16號,換地方"。

  他跟王軍的關係——不只是賣家和買家那麼簡單。

  "如果錢老闆知道王軍住在哪兒——他會說嗎?"

  陸青檀擰上瓶蓋。

  "他會。"

  "為什麼?"

  "因為——錢老闆也姓錢。王軍買碎瓷片的時候——給的是現金。"

  陳霜明白了。

  "錢老闆沒開發票。"

  "對。他逃稅了。如果查起來——他會有麻煩。"

  "你拿這個威脅他?"

  "不是威脅。"陸青檀說。"是交換。"

  廣播響了。她們的車次開始檢票。

  陸青檀站起來。

  把水瓶放進口袋裡。

  "走吧。"

  走出候車大廳的時候,陽光照在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口袋裡的印章晃了一下。

  方國華劃的那一刀——她摸到了。

  現在她知道是誰劃的了。

  但劃痕的意思——她還沒完全懂。

  方國華劃那一刀的時候——是憤怒?是標記?還是——後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方國華不是"幫助者"。

  趙建國才是。

  而趙建國——現在不知道在哪兒。

  她必須在他出事之前——找到王軍。

  因為王軍手裡——可能握著所有答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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