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錢老闆

  回城南的第二天,陸青檀去了古玩城。

  博古軒在古玩城的二樓。走廊盡頭。店面不大,但東西擺得很滿——貨架上、地上、桌子上,到處都是瓷器。有的有標價,有的沒有。

  錢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把紫砂壺,在用茶巾擦。擦得很仔細。壺嘴、壺蓋、壺身。一下一下。

  看到陸青檀進來,他抬了一下眼皮。

  "陸老闆。稀客。"

  "錢老闆。"

  陸青檀站在櫃檯前面。

  陳霜沒進來。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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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老闆看了一眼陳霜——認出來了。上次來過。穿皮衣的刑警。

  他又低下頭擦壺。

  "有事?"

  "想問你一個人。"

  "誰?"

  "王軍。"

  錢老闆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擦。

  "上次不是問過了嗎?"

  "上次是上次。這次想問點別的。"

  錢老闆放下壺。

  抬起頭。

  "你想問什麼?"

  "他住哪兒。"

  錢老闆沒說話。

  他拿起壺,放回架子上。然後拿了一塊干布,擦了擦手。

  "我不知道他住哪兒。"

  "錢老闆——"

  "我真不知道。"

  陸青檀看著他。

  她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他。

  錢老闆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他轉了一下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來我這兒就是買東西。買完就走。不多待。"

  "他來了多久了?"

  "什麼?"

  "王軍——來你店裡——有多久了?"


  錢老闆想了想。

  "一年多吧。"

  "一年多——你從來沒問過他住哪兒?"

  "人家不說,我問什麼?"

  陸青檀點了點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摺疊著的。打開。

  是那張照片。

  鐵皮盒裡那張——拍的是0471鑑定記錄,旁邊有一隻帶疤的手。

  她把照片放在櫃檯上。

  "你看看這個。"

  錢老闆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變了。

  很輕微。

  但陸青檀看到了。

  "你認識這隻手?"

  錢老闆沒回答。

  "你認識這道疤。"

  錢老闆還是沒回答。

  "這隻手——不是王軍的。"

  錢老闆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

  "因為王軍的手上沒有疤。"

  錢老闆沒說話。

  陸青檀繼續說。

  "但你知道這隻手是誰的。你見過。在某個地方。某個時間。"

  錢老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他來過一次。"

  "誰?"

  "這隻手的主人。一年多前。跟王軍一起來的。"

  "來幹什麼?"

  "來送東西。"

  "送什麼?"

  錢老闆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碎瓷片。"

  陸青檀的手指緊了一下。

  "什麼樣的碎瓷片?"

  "元青花的花紋。梅瓶上的。碎成幾片了。他用布包著。拿出來給我看。"


  "他讓你看什麼?"

  錢老闆停了一下。

  "他讓我看——他的活。"

  "他的活?"

  "他是做這個的。碎瓷片是他做的。他想讓我看看——能不能以假亂真。"

  陸青檀明白了。

  廖德厚。

  廖德厚來過這裡。

  跟王軍一起。

  帶著他自己做的瓷片——來給錢老闆看。讓錢老闆鑑定他的水平。

  "你怎麼說的?"

  "我看了。我說——不錯。底款再練練就更好了。"

  陸青檀看著他。

  "你幫他練了?"

  錢老闆沒回答。

  但那種沉默——就是回答了。

  "你教他怎麼刻底款。"

  錢老闆低著頭。

  "——他問我的。我說了幾句。"

  "你說了什麼?"

  "我說——清三代的官窯底款,字和字之間的間距是有規律的。乾隆時期的'乾'字寫法跟雍正時期不一樣。還有——雙圈線條要均勻。"

  陸青檀站在那裡。

  她突然明白了舊帳簿上那些原子筆批註是誰寫的了。

  錢老闆。

  不是廖德厚。

  不是宋國平。

  是錢老闆。

  他教廖德厚怎麼仿底款。他批註了那些代號對應的器物類型。他幫河洛的仿古瓷——提升了一個檔次。

  "錢老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錢老闆沒說話。

  他坐在那裡。手放在櫃檯上。

  "我知道。"

  "你知道還做?"

  "他給的價高。"

  陸青檀看著他。

  "王軍給的價高。"


  錢老闆沒回答。

  陸青檀把那張照片收起來。

  "王軍住哪兒?"

  錢老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個地址——

  "城南。化肥廠小區。三號樓。四單元。二樓。右手邊。"

  陸青檀記下了。

  她轉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錢老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一個月前就不住了。"

  陸青檀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去找過他。"

  "找他幹什麼?"

  錢老闆沉默了幾秒。

  "他欠我錢。"

  陸青檀走出博古軒。

  走廊里光線很暗。古玩城的過道就這個樣子——兩邊的店鋪都開著燈,但走廊里沒什麼光。頭頂的燈管有一根壞了,一閃一閃的。

  陳霜跟在後面。

  "化肥廠小區——我知道。"

  "遠嗎?"

  "騎車十五分鐘。"

  她們下樓。

  走出古玩城的時候,陽光晃了一下眼睛。陸青檀眯著眼睛,站在門口。

  她腦子裡一直在轉——

  錢老闆去過王軍住的地方。

  一個月前。

  王軍已經不住了。

  那王軍去哪兒了?

  社保停了。手機停了。住址空了。

  ——他像是一點一點從這個城市裡消失了。

  但她知道他還在。

  因為那條"別再去洛陽了"的簡訊——是在她決定去洛陽之後收到的。說明有人在盯著她。

  王軍。

  或者王軍的人。

  陳霜發動了摩托。

  "去看看?"

  "去。"

  摩托車拐出古玩城。


  化肥廠小區在老城南的邊上。一個老小區。紅磚樓。外牆沒有塗料,就是裸露的紅磚。有的窗戶裝了防盜網,有的沒有。樓下停著幾輛自行車——有一輛倒在地上,沒人扶。

  三號樓。

  四單元。

  單元門沒鎖——鎖壞了。用一根鐵絲擰著。一擰就開了。

  樓道里很暗。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潮濕,又像是舊東西放久了的味道。牆角堆著幾輛廢棄的自行車,輪胎都癟了。

  二樓。

  右手邊。

  門是老式的木門。漆成了深紅色。漆面已經起皮了。門框上貼著一張小GG——"高價回收老酒",邊角被人撕了一半。

  陳霜敲了一下門。

  沒人應。

  又敲了一下。

  還是沒人應。

  她掏出一根鐵絲。

  陸青檀這次沒問了。

  鎖開了。

  門推開的時候,一股味道撲面而來——不是臭的。是一種密封太久了的空氣味道。混著煙味。還有——方便麵的味道。

  屋裡很暗。

  窗簾拉著。

  陳霜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

  燈沒亮。

  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

  光照出去。

  是一間很小的客廳。大概十幾平米。一張沙發——老式的布沙發,扶手已經磨破了。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個菸灰缸——滿了。菸頭擠在一起,有的還帶著口紅印。

  茶几旁邊有一個塑料垃圾桶。裡面有幾個空了的方便麵桶。

  地上散落著幾張紙。

  陸青檀蹲下來。

  撿起一張。

  是電費催繳單。

  名字——不姓王。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名字。

  她把催繳單折好。

  放進口袋裡。

  然後走到臥室門口。

  推開。

  臥室更小。

  一張單人床。被子沒疊。枕頭上有壓痕——像是有人睡過。

  床頭的牆上——貼著一張照片。

  陸青檀走過去。

  照片拍的是一群人。大概七八個。站在一個作坊門口。有男有女。都穿著工作服——像是工裝。其中一個——瘦高。站在中間。


  她湊近看那個人的臉。

  不認識。

  但那個人——手上有一道疤。

  從虎口到手腕。

  廖德厚。

  照片裡的廖德厚比現在年輕。頭髮還多。臉上沒有那麼深的皺紋。但手上那道疤——一樣的。

  她盯著那張照片。

  廖德厚。

  王軍的牆上貼著廖德厚的照片。

  ——他跟王軍不只是認識那麼簡單。

  她伸手。

  把照片從牆上揭下來。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2008。洛陽。作坊。"

  又是2008。

  懷表上是2008。

  這張照片也是2008。

  2008年——廖德厚和王軍就認識了。

  ——比河洛公司成立還要早好幾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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