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再去北京
這一次去北京,跟上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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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是陸青檀訂的火車票。這次是陳霜訂的——更早的一班。六點四十。
天還沒亮透。
老街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一隻流浪貓蹲在垃圾桶邊上,看到摩托車過來,跳下來,鑽進了巷子裡。
陸青檀坐在后座上。
風很涼。
她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口袋裡裝著那本筆記本。還有那枚印章。
兩樣東西。一個在左邊口袋,一個在右邊。
——河洛的印章我找到了。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句話。
怕到時候忘了。
——怎麼可能忘。
---
北京。
又一次北京站。
出站的時候,陸青檀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像是這條路她已經走熟了——出站,打車,穿過胡同,爬上四樓。
這次方國華知道她們要來。
陸青檀上車前發了條消息。
"老師。我今天到北京。有事當面跟你說。"
方國華回了一個字——
"好。"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好。
沒有問什麼事。沒有問為什麼又來。
像是一早就知道她會來。
站在四樓門口的時候,陸青檀發現門是開著的。虛掩著。一條縫。方國華知道她到了——也許他一直在窗口看著樓下。
她敲了一下門。
沒等裡面回應,推開了。
方國華坐在客廳里。
茶几上放著茶。兩杯。像是算好了人數。
他坐在老位置上。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麻衫。頭髮比上次見又白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看了一眼陸青檀。
又看了一眼她鼓起來的外套口袋。
"你找到了?"
陸青檀沒說話。
她拉開外套拉鏈。
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印章。
黃楊木的。河洛。
放在茶几上。
發出一聲輕響。
方國華看著那枚印章。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手指有點抖——拿起來。
翻過來。
看底部。
那道劃痕。
他摸了一下那道劃痕。
"是它。"
他的聲音有點啞。
"就是它。"
陸青檀坐下來。
陳霜坐在她旁邊。
屋裡很安靜。
窗外的知了在叫。
方國華握著那枚印章。
"你知道這道劃痕是誰劃的嗎?"
"不知道。"
"我劃的。"
陸青檀愣了一下。
方國華看著她。
"三年前。何志強死的第二天。我去了洛陽。"
他停了一下。
"我找到了廖德厚的作坊。作坊已經空了。但我在桌子下面——撿到了這枚印章。"
"我劃了一刀。"
"然後我又放回去了。"
"為什麼?"
"因為——"方國華的聲音很低,"我想留一個記號。如果有人找到這枚印章——看到這道劃痕——就知道有人來過。"
陸青檀沒說話。
"你——三年前就去過洛陽?"
"去過。"
"你從來沒說。"
"說了——你就會問我為什麼去。我說不清楚。"
方國華把印章放回茶几上。
"我那幾天一直在想——何志強為什麼會死?他查到了什麼?然後我想到了你。想到了那件元青花。想到了廖德厚。"
"我去了洛陽。"
"去了那個作坊。"
"在桌子下面——撿到了這枚印章。"
"我當時想——這東西不能留在那兒。但也不能帶走。所以我劃了一刀。放回去了。"
他抬起頭。
"後來你找到了它。說明——有人把它藏起來了。廖德厚沒帶走。是因為他來不及?還是——他故意留下的?"
陸青檀沒回答。
她想起了廖德厚臥室地板下面。
那枚印章藏在那裡。
不是隨便塞的。
是藏起來的。
誰藏的?
廖德厚自己?
還是——方國華劃了一刀之後,又有別人動過它?
方國華看著她。
"你去過那個作坊了?"
"去過。"
"看到了什麼?"
"空了。但牆上有符號。"
"什麼符號?"
"一個圓圈。一條橫線。一條彎曲的線。"
方國華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輕微。
但陸青檀看到了。
"你知道那個符號?"
方國華沉默了幾秒。
"知道。"
"是什麼?"
方國華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
走過來。
遞給陸青檀。
紙上畫著一個符號——
⊙——≈
跟廖德厚作坊牆上的一模一樣。
"我在何志強的遺物里看到的。"
方國華的聲音很平靜。
但他的手——握著茶杯的手——有點抖。
"何志強死之前,也畫過這個符號。"
陸青檀看著那張紙。
何志強畫過。
方國華也畫過。
作坊牆上有。
廖德厚家門口也有。
這個符號——到底是什麼?
陸青檀看著那個符號。
圓圈。橫線。波浪線。
她在作坊牆上見過。在廖德厚家門口見過。在何志強的遺物照片裡見過。現在——方國華畫出來了。
"何志強死之前——給你看過這個?"
"不是給我看。"方國華說。"是寄給我。他死前兩天,寄了一封信。裡面就畫了這個符號。沒有字。什麼都沒寫。"
"信呢?"
"燒了。"
"燒了?"
"我當時害怕。"方國華的聲音很低。"何志強剛寄出這封信——就死了。我覺得這個符號不吉利。留在我手裡——會出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燒了之後——又後悔了。"
陸青檀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認識方國華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猶豫。反覆。做了決定又後悔。
她低頭看著那個符號。
"這個符號——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方國華說。"我查了三年。查了很多資料。陶瓷史、窯址符號、工匠標記。都沒找到。"
"那你怎麼畫出來的?"
"照著何志強畫的。"
陸青檀把那張紙拿起來。
對著光看。
畫得不是很準。但大體輪廓是對的。
她想起了作坊牆上那個符號。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廖德厚刻的——那是他的簽名。
但何志強也畫了這個符號。
方國華也畫了。
——它不只是廖德厚的簽名。
它是某種——通行證。
或者標記。
或者——暗號。
"老師——你三年前去洛陽,除了去作坊——還去了哪兒?"
方國華想了想。
"還去了一個地方。"
"哪兒?"
"老供銷社。"
陸青檀愣住了。
"你去了老供銷社?"
"嗯。何志強死之後,我查了他生前的通話記錄。他在死前幾天,給一個洛陽的號碼打過電話。那個號碼的機主——登記地址是老供銷社附近的一個公用電話亭。"
"所以你去看了。"
"對。但我沒找到什麼。供銷社鎖著。我就回來了。"
陸青檀手指緊了一下。
"你沒進後院?"
"沒有。"
方國華看著她。
"你進了?"
"進了。"
"找到什麼了?"
陸青檀沉默了幾秒。
她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拿出那本筆記本。
放在茶几上。
放在那枚印章旁邊。
方國華看著那本筆記本。
"這是什麼?"
"趙建國留下的。"
方國華的表情——變了。
不只是意外。
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表情。
像是他知道趙建國會留下什麼東西。但他沒想到——真的被她找到了。
"你——見過他?"
"沒有。但他給我留了一句話。"
方國華看著她。
"什麼話?"
陸青檀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方國華的眼睛。
"他說——讓我來找你。讓我跟你說——'河洛的印章我找到了。'"
方國華沒說話。
他坐在那裡。
手放在膝蓋上。
低著頭。
過了很久。
他抬起頭。
"趙建國——他還好嗎?"
"我不知道。"陸青檀說。"他不在了。筆記本在井裡找到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兒。"
方國華沒說話。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窗外是那棵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背對著她。
"那本筆記本——我能看看嗎?"
陸青檀沒拒絕。
方國華走回來。坐下。拿起那本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
慢慢地看。
一頁一頁。
他看得很慢。
看到中間某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紙面上摸了摸。
然後繼續翻。
翻到末尾那頁。
合上。
他放下筆記本。
"他寫了很多。"
"嗯。"
"他寫得很誠懇。"
"嗯。"
方國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陸青檀整個人都僵住的話。
"他是我侄子。"
陸青檀張了張嘴。
"什麼?"
"趙建國——是我姐姐的兒子。我外甥。"
方國華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像是用力撐著的。
"我做文物這一行。他做古玩生意。我們走了不同的路。"
"他出事之後——給我打過電話。"
"他說——'舅舅,我做錯了一件事。'"
方國華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說——'什麼事?'"
"他沒說。"
"他掛了。"
"那是我們之間末了一回通話。"
屋裡很安靜。
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大聲。
陸青檀坐在那裡。
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方國華——趙建國的舅舅。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
但他什麼都沒說。
方國華低著頭。
"對不起。我一直沒告訴你——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幫他藏了三年證據。"
"我是他的舅舅。"
"但我也是你的老師。"
他抬起頭。
"我夾在中間。兩邊都是錯的。"
陸青檀看著他。
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低頭看著茶几上那枚印章。
黃楊木的。
河洛。
底部一道劃痕。
方國華劃的。
她突然覺得——這個案子比她想的——還要深得多。
——深得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