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井底的筆記
她們沒在院子裡待太久。
那本筆記本——陸青檀把它放進自己口袋裡。貼著身體。像是怕丟了。然後她和陳霜把水泥板推回原位。擦痕還在,但至少蓋住了。
出了巷子,摩托車往鎮上開。
沒回老街。
陳霜找了一個地方——鎮上一個加油站。加油站的便利店門口有幾張塑料桌椅,沒人坐。她把摩托停在旁邊,熄了火。
"先看看寫了什麼。"
陸青檀坐在塑料椅上。
椅子有點矮。腿伸不直。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那本筆記本拿出來。
黑色的封皮。手掌大小。邊角磨毛了——看得出隨身帶了很久。
她翻開第一頁。
趙建國的字。
不是那種工整的——是那種寫得多了、寫快了的字。有些筆畫連在一起,有些字擠成一團。但能認出來。
"我叫趙建國。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真的找到了。"
她翻到第二頁。
"真正的河洛,不在那間公司里。在我身上。"
她繼續往下翻。
第三頁。
寫了很長一段話。
"我做古玩生意做了快二十年。在洛陽開了十年店。好的時候賺過錢,差的時候連房租都交不起。後來有人找上我——問我願不願意做一單大的。"
"他說他認識一個工匠,能做高仿。他說他認識一條渠道,能把貨送出去。他說他認識一個鑑定師,能給東西做背書。"
"我答應了。"
"因為缺錢。"
"就這麼簡單。"
陸青檀停了一下。
風從加油站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汽油和尾氣的味道。便利店的門開了又關,一個穿工作服的男人走出來,買了一瓶水,又進去了。
她繼續往下看。
"那個找我的人——叫王軍。"
"他不是洛陽本地人。但他對這裡很熟。他知道哪家有老貨,哪個工匠手藝好。他甚至知道——哪個鑑定師最近缺錢。"
"我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我做這一行做了很久了。'"
陸青檀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王軍。
又是王軍。
從頭到尾——每一個人都是通過王軍連起來的。
她翻到第四頁。
"王軍跟我說——你要做一件事。找一個鑑定師。年輕。有名氣。最好是女的。好控制。"
"他給了我三個名字。"
"我選了陸青檀。"
"因為她剛出名。因為她師從方國華。因為她——看起來很好說話。"
陸青檀看著那行字。
好說話。
她以前確實好說話。
那會兒剛有了名氣,誰都找她。誰讓她看東西她都看。誰讓她簽字她都簽。
她以為那是信任。
現在想想——那叫好騙。
她翻到第五頁。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找了廖德厚。他做了那件元青花。王軍安排人送到陸青檀面前。她簽了。"
"然後——"
字跡到這裡變了。
變得有點亂。
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然後何志強死了。"
"我不知道誰殺的他。但我知道他為什麼死。他在查元青花的事。他查到了廖德厚。查到了我。查到了王軍。然後——他死了。"
"我嚇壞了。"
"我想過去自首。去過派出所門口。站在門口站了兩個小時。沒進去。回了家。"
"之後我開始收集證據。"
"因為我覺得——早晚會有人來查。不是警察。就是——陸青檀自己。"
"她那種人。被冤枉了不會認的。她會查到底。"
陸青檀看著那行字。
她那種人。
說不上來。
趙建國跟她沒見過面。但他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比很多認識她的人看得還准。
她翻到第六頁。
"我把證據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放在明面上——銀行流水,合同,帳本。這些你們能找到。"
"另一部分——放在這裡。"
"這第三間屋子——是我租的。供銷社早就廢棄了。沒人來。我在井裡放了這本筆記。"
"因為我覺得——你們不會只看明面上那些東西。"
"你們會找。"
"一直找到這裡來。"
她翻到第七頁。
這一頁很短。
只有幾行字。
"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外面有人在找我。不是警察——是王軍那邊的人。"
"如果我不在了——你們拿著這本筆記去找一個人。"
"他能幫你們。"
"——方國華。"
陸青檀愣住了。
方國華。
趙建國讓她去找方國華。
——但方國華從來沒說過他認識趙建國。
她繼續往下看。
"方國華不是壞人。他替我保密——是因為他答應過我。他手裡有一部分證據,跟我手裡的對得上。"
"去找他。"
"跟他說——'河洛的印章我找到了'。"
"他就知道了。"
陸青檀合上筆記本。
她抬起頭。
陽光照在加油站的空地上。地面是水泥的,有一道裂縫,裂縫裡長著一棵草。很小的一棵。在風裡搖著。
她握著那本筆記本。
河洛的印章。
找到了。
——在她包里。
她一直帶著那枚印章。
從廖德厚的地板下面找到的。
那枚刻著"河洛"、底部被人劃了一刀的黃楊木印章。
方國華在等她去找他。
拿著這枚印章。
——"河洛的印章我找到了。"
她就知道這句話了。
她站起來。
"走。"
陳霜看著她。
"去哪兒?"
"回老街。然後——給方國華打個電話。"
她停了一下。
"不。不發消息。不打電話。"
"——去找他。"
"當面說。"
陳霜沒多問。
她發動了摩托。
陸青檀跨上去。那本筆記本放在她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鏈拉好。像是揣著一塊很重的東西——不重。但壓著。
摩托車上了國道。
風大。
她眯著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
"方國華不是壞人。"
趙建國說的。
但方國華從來沒提過趙建國。一次都沒有。
電話里沒有。見面時也沒有。給報告的時候也沒有。
他是忘了說?
還是——故意沒說的?
陸青檀想了一路。
沒想通。
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了。
北京。
又得去一趟北京。
才回來沒兩天。
——算了。
---
回到老街的時候,天已經過中午了。
陸青檀沒急著打電話。
她先回了店裡。
把那本筆記本放在桌上。又翻了一遍。
趙建國的字。
越往後翻越草。像是寫得越來越急。
到後面幾頁,字跡明顯變了。
有一頁寫著——
"王軍最近不接我電話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下一頁——
"宋國平死了。火災。不是意外。"
再下一頁——
"有人在供銷社門口轉。我不確定是不是王軍的人。但我不能等了。"
"我把筆記放井裡。"
"如果你們找到——"
到這裡斷掉了。
沒有寫完。
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讓他擱下筆。然後——再也沒回來。
陸青檀看著那頁紙。
空白的地方有用橡皮擦過的痕跡。但沒擦乾淨——上面有幾行字,被擦掉了,只剩一些壓痕。
她把紙側過來。
對著光。
眯起眼睛。
隱隱約約能看到幾個字——
"我要去見一個人。"
下面一行——
"如果我回不來——"
後面看不清了。
被擦得太乾淨了。
陸青檀放下筆記本。
趙建國要去見一個人。
然後他去了。沒再回來。
那個人是誰?
是方國華?
是王軍?
是廖德厚?
——還是別人?
她不知道。
但筆記本里末尾那頁寫清楚了一件事——
"去找方國華。跟他說——'河洛的印章我找到了。'"
這句話是完整的。
沒被擦掉。
是趙建國留給她的一句話。
她拿起手機。
翻到方國華的號碼。
看了幾秒鐘。
沒撥。
她要當面去說。不是電話里說——是當面。因為當面才能看到他的反應。
看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
是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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