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河洛公司
鎖開了。
陳霜把掛鎖取下來,放在窗台上。然後她拉起捲簾門——鏽住了,拉起來很費勁。鐵皮發出嘎嘎的聲響,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特別刺耳。
那個剝毛豆的老太太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沒管。
捲簾門推到一半,卡住了。陳霜彎下腰,從下面鑽進去。陸青檀跟在後面。
裡面很暗。
空氣渾濁。有一股陳舊的灰塵味,還混著一點潮濕的霉味。陸青檀站了幾秒鐘,等眼睛適應了光線。
這是一間大概二十平米的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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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
靠牆放著一張桌子——老式的辦公桌,黃色漆面,桌面上的漆已經起皮了。桌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電腦,沒有文件,沒有筆。連灰塵都積得很均勻——像是很久沒人動過了。
桌子後面有一把椅子。也是空的。
牆角有一個鐵皮文件櫃,櫃門半開著。
陸青檀走過去。
拉開櫃門。
裡面也是空的。
只有最下面一層,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她彎腰撿起來。檔案袋很薄,裡面像是裝著什麼東西。
她打開。
是一張A4紙。
列印的。
內容是一份合同。
抬頭寫著——"合作經營協議書"。
甲方: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蓋章處空白)
乙方:陸青檀(簽字處空白)
陸青檀看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她繼續往下看。
合同內容是——甲方聘請乙方作為公司的特聘鑑定師,負責公司文物收購的鑑定工作。合同期限三年。年薪酬——一百二十萬。
但她從沒簽過這個合同。
她從沒聽說過。
她翻到末頁。
乙方的簽字處是空白的。
但甲方的蓋章處——有一個紅章。
"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旁邊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待簽。"
陸青檀看著那兩個字。
待簽。
這份合同是準備好的——等著她簽的。但她從來沒收到過。是誰準備的?為什麼準備了又沒給她看?
她翻過合同。
背面什麼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向陳霜。
陳霜正在檢查另一個角落——一個靠牆的木架子,上面放著幾個空的塑料文件夾。她拿起一個,吹了吹灰,又放下了。
"找到什麼了?"
陳霜問。
陸青檀把合同遞給她。
陳霜接過去,看了幾秒鐘。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你見過這個?"
"沒有。"
"他們準備了一份合同——等你簽。"
"但沒給過我。"
陳霜看著她。
那表情不是在問"為什麼沒給"——而是在問"為什麼不給你"。
陸青檀也在想這個問題。
河洛公司準備了一份聘請她做特聘鑑定師的合同。年薪一百二十萬。但她完全不知道。也就是說——這份合同沒有送到她面前。是被人攔下來了?還是本來就沒打算給她?
她想起三年前。
出事之前的那段時間——確實有人通過中間人找過她。說有一個公司想請她做顧問。她沒當回事。那段時間找她的人很多——她剛在行業里有了名氣,各種邀約不斷。她推掉了大部分。
但那個找她的人——是誰?
她記不清了。
她蹲下來,又在檔案袋裡翻了翻。
空的。
她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間屋子——空的。河洛公司——空殼。但它留下一份合同。一份證明他們曾經想拉她入伙的合同。
為什麼沒拉成?
因為她出事了?
還是因為——她出事,就是因為他們沒拉成?
陸青檀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陽光從捲簾門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光里有灰塵在飄。
她看了一眼陳霜。
"還有別的地方嗎?"
陳霜指了指後面。"有個樓梯。可以上去。"
她們往後走。
樓梯是水泥的,很窄。牆上刷著白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發黑了。樓梯拐角處堆著幾個編織袋,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
她們上到二樓。
二樓是一間大一點的屋子。有窗戶。光從窗戶照進來,比一樓亮堂多了。
這間屋子不像辦公的地方。
地上鋪著一層塑料布。塑料布上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個放大鏡,一把卡尺,一盞檯燈。
邊上還有一個小型的工作檯。
像是——一個簡易的鑑定台。
陸青檀走過去。
檯燈旁邊放著一塊瓷片。
她拿起來。
瓷片不大——大概半個手掌。青花。畫的是纏枝蓮的局部。她翻過來看胎——胎質細膩,燒結溫度高,修坯規整。
她把瓷片對著光看了看。
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胎質——這個修坯手法——她見過。
在三年前那件元青花上見過。
她放下瓷片。
手有點抖。
"怎麼了?"
陳霜走過來。
"這塊瓷片——跟那件元青花的胎質一樣。"
"一樣?"
"對。同一批泥料。同一雙手修的坯。"
陸青檀的聲音有點緊。
"這裡——是河洛公司的辦公室。但它也是一個鑑定台。有人在用這塊瓷片做參考——比對什麼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或者說——有人在用這塊瓷片訓練別人——識別這種工藝。"
陳霜沉默了幾秒。
"訓練誰?"
陸青檀沒回答。
但她腦子裡有一個答案。
廖德厚。
工匠廖德厚。
他的作坊在三公里外。他的出貨記錄里有河洛的代號。他的印章上有河洛的名字。他畫出了那件元青花的臨摹畫——精確到了修坯痕跡。
他來過這裡。
在這裡看過這塊瓷片。
然後——他去了作坊。
做出了那件元青花。
或者——做了一件樣本。
然後——有人拿著那個樣本,去找了真正的鑑定師。
陸青檀。
她站在二樓。
手裡握著那塊瓷片。
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那件元青花,從一開始就是為她準備的。
不是她碰巧遇到了假貨。
是假貨——專門找到了她。
陳霜走過來。
她沒說話。但她站在那個鑑定台前,看著那些東西——放大鏡,卡尺,檯燈,瓷片。她也看懂了。
"他們做了個局。"
"對。"
"從三年前就開始做了。"
"對。"
陸青檀的聲音很輕。
"廖德厚是造假的。他做了一件元青花的高仿。然後他們找了一個鑑定師——必須是有名氣、有資歷、能讓東西上拍賣會的鑑定師。他們選了我。"
"為什麼是你?"
"因為——"陸青檀停了一下,"因為我剛出名。因為我有國家文物局的特聘資格。因為我師從方國華——業內最有權威的人之一。如果我說一件東西是真的——沒人會懷疑。"
"所以他們做了那件高仿,送到你面前。你簽了真品。然後他們爆出來——說那是假的。"
"對。"
"你被除名了。你的鑑定資格被取消了。你在這個行業里——死了。"
"對。"
陸青檀的聲音很平靜。
但她的手指握著那塊瓷片,指節發白。
"他們不只是讓我打眼。"
"他們是要毀掉我的信用。"
"這樣——以後我說什麼,都沒人信了。"
陳霜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們為什麼要準備那份合同?"
陸青檀看著她。
"如果——他們本來沒想毀掉我呢?"
"什麼意思?"
"如果他們本來是想拉我入伙呢?"
陳霜愣了一下。
陸青檀繼續說。
"那份合同——年薪一百二十萬。特聘鑑定師。他們不是來找我鑑定的。他們是想讓我——給他們的假貨背書。"
"但我沒簽。"
"對。我沒簽。所以——"
"——所以他們就換了一個方案。"
陳霜接上了她的話。
"你不入伙——就毀掉你。"
陸青檀沒說話。
但她知道這是對的。
那件元青花——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假貨。它是一個測試。測試她是不是他們的人。如果她簽了合同——她會成為河洛的鑑定師,給他們的假貨蓋上"真品"的章。如果她不簽——
那件元青花就會變成她職業生涯的墳墓。
她沒簽。
所以她死了。
她站在二樓的窗口。
窗外的陽光很亮。樓下那個老太太還在剝毛豆。遠處田裡有幾個人在幹活。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她站在這裡——一個空殼公司的二樓——握著一塊瓷片,終於看清了三年前的真相。
"還有一件事。"
陳霜說。
"什麼?"
"這份合同——如果是在你出事之前準備的——那趙建國應該知道。"
"趙建國是法人。"
"對。那趙建國失蹤——會不會跟這份合同有關?"
陸青檀沉默了幾秒。
"你是說——趙建國失蹤,不是因為他是河洛的人。而是因為他知道太多?"
"或者——他良心發現了。"
陳霜看著她。
"他的筆記本——他妻子轉交給我們的那些東西——銀行流水,合作協議,照片——那些都是證據。他主動收集的。他不是一個在逃的人——他是一個在收集證據的人。"
陸青檀想起趙建國筆記本上那行字——"廖德厚。洛陽。河洛。印章。"
不是趙建國寫的。
是別人寫的。
但趙建國自己也在查。
他查到了什麼——然後失蹤了。
她握著那塊瓷片,站在空蕩蕩的樓里。
這個案子比她想的還要深。
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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