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去查
那天晚上,她們住在方國華家附近的招待所。
說是招待所,其實就是老小區裡的一排平房改的。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暖壺。牆上的白漆有點發黃,窗戶外面是另一棟樓的牆壁——離得很近,伸手就能碰到。窗台上放著半瓶洗潔精,不知道上一任住客留下來幹什麼用的。
陸青檀坐在床邊。
手裡翻著那五頁報告。
她已經看了好幾遍了。每一行的字都快背下來了。但她還是在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藏在這些字縫裡的。
陳霜洗完臉回來。
頭髮濕了,她用毛巾隨便擦了兩下,扔在椅背上。
"宋局那邊回消息了。"
陸青檀抬起頭。
"怎麼說?"
"那個身份證號——他查了。360202開頭,景德鎮昌江區。戶籍名字寫著鄭遠明,不是鄭明。"
"所以——"
"所以工商登記上的'鄭明',就是鄭遠明。他用了一個同音字,但身份證號是他自己的。"
陸青檀放下報告。
這個結果她不意外。但真的確認了,心裡的感覺還是不一樣。
鄭遠明——她的導師——是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的股東。
"他還查到了什麼?"
"河洛公司的工商變更記錄。"陳霜坐在另一張床上,聲音不大。"公司註冊時間是四年前。一開始的股東只有趙建國一個人。一年之後——也就是三年前——鄭遠明加入,成為第二大股東。"
三年前。
就是她出事的那個時候。
"時間線對得上。"陸青檀說。
"對得上。"
"趙建國呢?他是什麼背景?"
"查到了。"陳霜翻了翻手機。"趙建國,四十二歲。河南洛陽人。之前在洛陽開過一家古玩店,後來關了。然後來了城南,註冊了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又是洛陽。
廖德厚在洛陽。
作坊在洛陽。
趙建國也是洛陽人。
"所以河洛公司——是在洛陽搭起來的架子。"
"看起來是這樣。"
陸青檀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那個作坊——空蕩蕩的廠房,牆上的符號,地上的模具碎片。還有廖德厚藏在地板下面的那枚印章。那些東西全部指向洛陽。現在趙建國也是洛陽人。
洛陽。
河洛。
她突然想到什麼。
"河洛——不就是洛陽的別稱嗎?"
陳霜愣了一下。然後她明白過來了。
"洛——河洛——洛陽。"
"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名字里的'河洛',就是洛陽。"
陸青檀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步。房間太小,走兩步就到頭了。她轉過身。
"公司是趙建國在洛陽註冊的。工匠在洛陽。作坊在洛陽。現在鄭遠明——是從景德鎮來的。這兩個地方怎麼連上的?"
"王軍。"
陳霜說。
陸青檀看著她。
"王軍是洛陽人還是景德鎮人?"
"還沒查到。宋局在調他的戶籍信息。但他的身份證號是410開頭的——河南。"
洛陽。
又是洛陽。
"王軍是洛陽人。他認識鄭遠明——帶青花瓷去找方國華鑑定。他認識趙建國——收了河洛十五萬。他就是那個連接點。"
"對。"
陸青檀在床邊坐下來。
腦子裡有點亂。但又有點清晰。
像是拼圖——以前散落一地的碎片,現在開始找到銜接口了。
廖德厚做仿古瓷——作坊在洛陽。
趙建國開河洛公司——法人在洛陽。
王軍收錢——河洛給的。
鄭遠明入伙——三年前元青花出事的時候。
何志強查到鄭遠明——然後死了。
現在鄭遠明消失了。
廖德厚消失了。
趙建國消失了。
王軍呢?
"王軍——宋局能找到他的位置嗎?"
陳霜搖了搖頭。
"王軍的手機號已經停機了。一次通話記錄是一個月前——打給一個外地號碼。停機之後就沒再用過。"
"一個月前——就是趙建國失蹤的時候。"
"對。"
陸青檀靠在床頭。
頭頂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燈光有點發白,照得房間裡的東西都褪了一層色。牆上的插座鬆了,一個充電器插在上面,歪歪扭扭的。
她看著那個充電器看了好一會兒。
"明天——你有什麼打算?"
陳霜問。
"我想去一趟北大。"
"找鄭遠明?"
"他已經不在了。但我想看看他的辦公室。"
"方國華不是說——辦公室鎖了?"
"鎖了可以開。"
陳霜看了她一眼。
"你有鑰匙?"
"沒有。但系裡的人認識我。"
陸青檀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三年了。她離開行業三年了。那個曾經被除名的鑑定師,現在要回到自己的母校,去看導師的辦公室。
但她必須去。
有些東西——只有在現場才能感覺得到。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這裡——幫我查點別的東西。"
"什麼?"
陸青檀想了想。
"查一下三年前——我出事的那段時間,鄭遠明在做什麼。行程。會議。通話記錄。能查到的都查。"
陳霜看著她。
"你是想確認——他到底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對。何志強的報告裡寫了——鄭遠明那幾天在外地開會。但如果他在外地開會——那凌晨兩點坐在鑑定中心終端前面的人是誰?"
陳霜點了點頭。
"我試試。"
她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對了——還有個事。"
"嗯?"
"宋局說——他查河洛公司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
"什麼?"
"河洛公司註冊的地址——跟何志強當年查的那個作坊的地址,在同一個鎮上。洛陽。同一個鎮。不是同一個村。但相隔不到三公里。"
陸青檀愣住了。
河洛公司的註冊地址。
在洛陽那個鎮。
離作坊三公里。
"所以——河洛公司根本不是在城南運營的。它的根在洛陽。"
"對。"
"那邊鎮上有河洛的辦公室嗎?"
"註冊地址是一個居民樓。宋局說——大概率是空掛的。"
空掛。
跟方國華說的一樣。
河洛就是一個空殼。
但這個空殼——連接著作坊,連接著工匠,連接著北大教授,連接著一千兩百萬的假元青花。
陸青檀靠在床頭。
窗外傳來隔壁房間的電視聲——有人在看晚間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平穩而標準,說著一件跟她毫無關係的事情。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那張照片——鄭遠明桌上的杯子。白瓷。紅字。四個字。
河洛文化。
三年前。
她把這四個字跟什麼聯繫起來了?
在想。
使勁想。
然後她想到了——
那本黑色筆記本的末頁。
有人寫上去的那行字——
"何志強。三年前。洛陽。廖。河洛。"
那個第三頁的筆跡。
不是她的。
是別人的。
是那個動了她的筆記本的人寫的。
那個人的字跡——
她猛地睜開眼睛。
"陳霜。"
"嗯?"
"那張筆記本末頁的照片——你還有嗎?"
"哪張?"
"趙建國妻子給我們的那張——拍的是趙建國筆記本上的字。'廖德厚。洛陽。河洛。印章。'那張。"
陳霜翻了翻手機。
"有。"
她把手機遞過來。
陸青檀接過去。
照片拍得很清楚。趙建國的筆記本上,寫著那行字。
字跡有點草。但能看出來——是一個人的手寫。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對比了一下記憶里何志強報告上的字跡。
不一樣。
不是何志強寫的。
也不是她的。
那是誰的?
"怎麼了?"
陸青檀把手機還給陳霜。
"趙建國筆記本上那行字——不是他自己寫的。"
陳霜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字跡不對。"陸青檀說。"趙建國的妻子給我們看過他的其他筆記——字跡不是這樣的。這行字是別人寫的。寫在他的筆記本上的。"
"誰寫的?"
陸青檀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寫這行字的人——和動了我的筆記本的人——可能是同一個人。"
陳霜沒說話。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空調嗡嗡地響著。
陸青檀拿起自己的包,從裡面翻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末頁。那行陌生的字跡還在——
"何志強。三年前。洛陽。廖。河洛。"
她看著那行字。
然後又想起趙建國筆記本上的那行字——
"廖德厚。洛陽。河洛。印章。"
同樣提到了洛陽。
同樣提到了河洛。
同樣提到了廖德厚。
像是有人在不同筆記本上寫下了相同的信息。
"你覺不覺得——"陸青檀說,"這兩行字——像是在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看到筆記本的人——把這些東西連起來。"
陳霜走過來,看了看筆記本上的字。
"誰會這麼做?"
"不知道。"
但陸青檀腦子裡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在暗中遞信息的人。
不是何志強——他已經死了。
不是方國華——他沒碰過她的包。
不是趙建國——他自己都失蹤了。
那是誰?
誰能在她的筆記本上寫字?
誰能進入趙建國家在他筆記本上寫字?
誰清楚所有的線索——何志強、三年前、洛陽、廖德厚、河洛、印章?
"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
陸青檀說。
"什麼?"
"有人在幫我們。"
窗外的夜更深了。
遠處有一盞路燈,光穿過窗戶照進來。
在地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