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北大

  第二天早上七點,陸青檀醒了。

  窗簾沒拉嚴實,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牆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痕。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陳霜已經起了——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透過牆壁傳過來。

  她坐起來。

  頭有點沉。昨晚睡得不好。那五頁報告的內容一直在腦子裡轉,像一段循環播放的磁帶。鄭遠明的名字,何志強的字跡,那個凌晨兩點十五分的登錄記錄。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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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才睡著。

  她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襯衫。包里就帶了兩件換洗的,昨晚洗了一件掛在招待所的窗台上,一晚上沒幹。她摸了摸,潮的。算了。

  陳霜敲門進來。

  "吃早飯。"

  她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裝包子,一個裝豆漿。塑膠袋外面凝著一層水珠,熱氣和香味一起往外冒。

  陸青檀接過來。

  包子是豬肉大蔥的。

  她咬了一口。

  想起以前在北京的時候。

  "你什麼時候去北大?"

  "九點。"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查——"

  "那個我昨晚就發了消息。等回音就行。"

  陸青檀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坐在房間門口的小凳子上,把早飯吃了。豆漿有點甜,糖放多了。包子還不錯,皮薄餡大。招待所的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結了幾個青色的果子,還沒熟。

  吃完早飯,她們出門了。

  ---

  北大。

  陸青檀站在校門口的時候,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在這裡待了七年。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七年時間——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她最年輕的日子都是在這裡過的。

  校門還是那個樣子。

  石獅子。金字招牌。進進出出的學生,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低著頭看手機。門衛坐在崗亭里,頭也不抬地放人進去。

  她走進去。

  一切都很熟悉。路邊的銀杏樹,那年她入學的時候種的,現在長高了。圖書館還是那樣,灰磚牆,綠色窗框。她以前經常在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那個位置能看到未名湖的一角。


  她沒去看未名湖。

  直接去了考古文博學院的大樓。

  樓是老的。三層,灰磚牆,牆根長著青苔。樓道里的地板是水磨石的,被踩得發亮,有些地方磨出了裂紋。她上了二樓。

  走廊盡頭。

  鄭遠明的辦公室。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鄭遠明教授"。

  牌子有點舊了。字的漆有點掉。

  她站在門口。

  門鎖著。

  她抬手敲了敲。

  沒人應。

  意料之中。

  她轉身走到旁邊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年輕的男老師,大概三十出頭,正對著電腦打字。看到她站在門口,他抬起頭。

  "你找誰?"

  "請問——鄭遠明老師回來了嗎?"

  那人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

  "我是他以前的學生。"

  那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帶上了半扇。聲音壓低了一點。

  "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鄭老師——三年前就離職了。"

  "離職?不是請假嗎?"

  那人搖了搖頭。

  "說是請假。後來沒再回來過。系裡聯繫不上他。電話不接。郵件不回。後來——就按自動離職處理了。"

  陸青檀沒說話。

  "你找他有事?"

  "嗯。有點事。"

  那人沒追問。他看了一眼鄭遠明辦公室的門,然後說了一句——

  "你要是想進去看看——我可以幫你開門。"

  陸青檀愣了一下。

  "可以嗎?"

  "辦公室空了三年了。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了。系裡說——等明年就清出來給新老師用。"


  那人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走到鄭遠明的辦公室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咔嗒。

  門開了。

  "你慢慢看。走的時候帶上門就行。"

  他說完就走了。

  陸青檀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十幾平米。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櫃。桌上什麼都沒有——空的。抽屜半開著,裡面也是空的。書櫃裡的書還在,但書脊上的標籤有些脫落了。

  她走進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的灰塵上。灰塵在光里飄著,細細的,密密的。她看著那些灰塵看了幾秒鐘。

  這間辦公室空了三年。

  跟方國華說的一樣。

  她走到辦公桌前。

  桌面很乾淨——應該說,被人清理過了。沒有任何私人物品。沒有文件。沒有筆。沒有那個印著"河洛文化"的杯子。

  她蹲下來,看抽屜。

  三個抽屜。左邊那個鎖著。中間那個半開著,裡面是空的。右邊那個——她拉了一下。

  沒拉動。

  卡住了。

  她用力拉了一下。

  抽屜猛地彈出來。

  裡面有一張紙。

  一張便簽紙。黃色的,粘在抽屜底部的木板上。她伸手進去,把便簽撕下來。

  上面寫著一組數字——

  "39761。"

  沒有別的。

  就五個數字。

  她翻到背面。空白。

  39761。

  這是什麼?

  日期?不太像。39761不是合理的日期格式。郵編?也不對。電話號碼?少了幾位。密碼?有可能。代碼?不確定。

  她把便簽折好,放進口袋裡。

  又檢查了一遍抽屜。空的。

  她站起來。

  站在辦公室中央。

  環顧四周。

  這裡曾經是鄭遠明待了十幾年的地方。書架上的書都是專業類的——陶瓷工藝學、古陶瓷鑑定、景德鎮窯址考古報告。書的邊角都翻卷了,看得出主人經常翻閱。

  她抽出一本書。


  《景德鎮青花瓷工藝研究》。

  翻開。

  扉頁上有鄭遠明的簽名——"鄭遠明,2008年於景德鎮。"

  她合上書,放回去。

  然後她注意到了——書櫃最上面一層,有一本書是斜著放的。不是整整齊齊地排著,像是被人抽出來又隨手塞回去的。

  她踮起腳。

  把那本書抽出來。

  是一本《中國古陶瓷圖典》。很厚。硬殼封面。

  她打開。

  裡面掉出一張東西。

  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個青花瓷瓶——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件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她的0471。

  照片是列印的。像素不高。像是從什麼地方截圖然後列印出來的。

  照片背面——

  寫著一行字。

  手寫的。

  她認出了那個字跡。

  鄭遠明的。

  "對不起。"

  陸青檀拿著那張照片,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

  對不起。

  鄭遠明寫這三個字的時候——是在跟誰道歉?跟她?還是跟自己的良心?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這張照片卡在書櫃最上層的書里,不是隨便放的。是有意藏的。藏在沒有人會注意的地方。

  她把照片翻過來。

  盯著那個青花瓷瓶。

  三年前她鑑定過這件東西。簽字保真。後來被爆是高仿。行業除名。一千兩百萬的索賠。她的人生從那一天開始,分成了兩半——出事前,出事後。

  現在她站在鄭遠明的辦公室里。

  手裡握著他留下的照片。

  他寫了一句"對不起"。

  但沒說對不起什麼。

  陸青檀把照片放進口袋裡——跟那張便簽放在一起。她又檢查了一遍書櫃。沒有別的東西了。她又蹲下來看辦公桌底下——空的。牆角有一個碎紙機,裡面沒有紙屑。

  她站在辦公室中央。

  環顧了一圈。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書架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灰塵在光里飄著。這間屋子——空了三年。但有些東西還在。那張照片。那張便簽。像是等著有人來發現它們。


  她轉身走出去。

  輕輕帶上了門。

  門鎖咔嗒一聲。

  她站在走廊里。走廊很安靜。遠處傳來上課的聲音——一個老師的聲音在擴音器里響著,聽不清在講什麼。

  她走到樓梯口。

  看到剛才那個年輕男老師站在走廊另一頭,正在接電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走廊太空了,還是傳過來幾句——

  "……對,有人來找鄭老師……嗯,一個女的……說是他以前的學生……"

  陸青檀停了一下。

  他在跟誰打電話?

  她沒繼續聽。

  走下樓梯。

  出了樓。

  陽光很亮。

  北大校園裡人來人往。

  她站在路邊,等著陳霜的回音。手機震了一下——陳霜發了條消息。

  "查到了。王軍的戶籍信息確認了——河南洛陽人。但還有一個東西——你可能想看一下。"

  "什麼?"

  "王軍的身份證號——跟鄭遠明在河洛公司註冊用的那個身份證號,是同一個發證機關。洛陽。同一個派出所。"

  陸青檀盯著屏幕。

  王軍和鄭遠明——在同一個派出所辦過身份證。

  一個是洛陽本地人。

  一個是景德鎮人,在洛陽辦了身份證?

  還是說——

  他們本來就認識?

  她抬起頭。

  陽光有點刺眼。

  校園裡的銀杏樹在風裡嘩嘩響著。

  她突然想到鄭遠明桌上那個杯子。洛陽。河洛。杯子。辦公室。三公里外的註冊地址。現在再加上同一個派出所的身份證號。

  王軍和鄭遠明。

  比她想的還要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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