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鄭遠明
屋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三個人坐在客廳里,誰都沒說話。茶几上的茶徹底涼了,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光。那碟花生米沒人動,有幾顆滾到了碟子外面。
陸青檀握著那個信封。
鄭遠明。
她在腦子裡搜索關於這個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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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北大考古系的教授,帶了她三年。在國內陶瓷鑑定領域,鄭遠明的名頭不比方國華小多少——兩個人的方向不一樣。方國華偏實踐,經手過上萬件器物,眼睛就是儀器。鄭遠明偏學術,主要做窯址考古和工藝史研究,發表過很多論文。
陸青檀讀研的時候選了他的方向。
那三年她學了很多。鄭遠明這個人——嚴格,話不多,但對學生很好。她記得有一年冬天去景德鎮做田野調查,鄭遠明帶著他們幾個學生在窯址上蹲了整整十天。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手凍得裂口子,他就買一管凡士林讓大家塗。
他不是一個壞老師。
至少她從來沒覺得他是。
但現在——他的名字出現在何志強的報告裡。他註冊的郵箱在凌晨發送了那份鑑定記錄。
"他什麼時候消失的?"
陸青檀問。
方國華想了想。
"你出事之後大概一個月吧。"
"一個月?"
"嗯。你出事之後,我給他打過電話。他沒接。我以為是忙——那段時間行業里都在討論你那個案子,他不想接電話也正常。後來我又打了幾次,還是沒接。"
"你沒去找他?"
"去了。"
方國華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不在了。系裡的人說他請假了,說有私事要處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他的手機一開始還能打通,沒人接。後來變成空號。"
"他的家人呢?"
"他離婚了。沒孩子。父母在老家,年紀大了,他不太回去。"
陸青檀沉默了一會兒。
"你查過他的銀行記錄嗎?"
問這句話的是陳霜。
方國華看了她一眼。
"我沒有那個權限。"
"我有。"陳霜說。
方國華愣了一下。
他看看陳霜,又看看陸青檀。
陸青檀沒說話。
方國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們想查他的下落?"
陳霜沒回答。她看向陸青檀。
陸青檀握著那個信封。
她想起研二那年冬天,景德鎮窯址上,鄭遠明蹲在地上,用手扒開一層浮土,露出下面一片青花瓷碎片。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遞給她。
"你看這個。"
她接過來。
碎片不大,巴掌心那麼大。青花發色偏灰,圖案是一枝纏枝蓮。她翻過來看胎——胎質細膩,燒結溫度很高。
"元代的?"
鄭遠明笑了一下。
"對。你眼光越來越好了。"
那是她研究生期間最高興的時刻之一。
現在她坐在這裡,看著他的名字寫在何志強的調查報告上。
"查。"
她說。
陳霜點了點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電話接通了——"喂,宋局嗎?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聲音壓得很低。
陸青檀沒聽清後面說了什麼。
她轉頭看向方國華。
"老師——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
方國華看著她。
那個眼神很複雜。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三年一直沒找你嗎?"
陸青檀沒回答。
"不是我不想。"方國華說。"是我怕。"
"怕什麼?"
"怕你查下去——查到不該查的人。"
"比如?"
方國華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抽屜拉開,他在裡面翻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一個東西——一個小號的塑料密封袋。白色的封口,裡面裝著一張照片。
他走回來,把密封袋放在茶几上。
陸青檀拿起來。
照片拍的是一個茶杯。
不是古董——是一個普通的白瓷杯,辦公室里常見的那種。杯子放在一張辦公桌上,桌面上堆著文件。照片的焦點在杯子上——杯身有一行字。
字是印上去的。紅色。楷體。
"河洛文化。"
陸青檀盯著那四個字。
"這是哪兒拍的?"
"鄭遠明的辦公室。"
"你什麼時候拍的?"
"你出事後沒幾天。我去他辦公室找他,他不在了。辦公室門沒鎖。我看到這個杯子,就拍了一張。"
陸青檀看著照片。
河洛文化。
這個杯子出現在鄭遠明的辦公桌上。
"鄭遠明——和河洛公司有關係?"
"我不知道。"方國華說。"但我想——如果他和河洛沒關係,他桌上為什麼會有這個杯子?如果他和河洛有關係——何志強查到他的名字,是不是因為這個?"
陸青檀腦子裡快速轉著。
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空殼公司。法人趙建國。向宋國平轉了二十萬,向王軍轉了十五萬。
現在鄭遠明桌上也出現了一個印著"河洛文化"的杯子。
"這張照片——你給過別人嗎?"
"沒有。"
"為什麼?"
方國華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拍完這張照片的第二天——我家門口被人塞了一封信。"
陸青檀抬起眼睛。
"信上寫的什麼?"
方國華看著她。
"四個字——"
"——'別管閒事'。"
陸青檀握著那張照片。
手指有點發涼。
窗外知了還在叫。
她突然覺得這個夏天——有點太熱了。
陳霜掛了電話走過來。
"宋局說可以幫忙查——但他問了一個問題。"
"什麼?"
"他說——我為什麼要查一個北大的教授。"
陸青檀看著她。
"你怎麼說的?"
"我說——因為這個人可能跟何志強的案子有關。"
陳霜坐下來。
"他沒再問了。"
方國華看著陳霜,眼神里有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重新在打量她。
"你們刑警——查案的時候都這麼直接嗎?"
"不直接查不到。"陳霜說。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張照片。
"這個杯子——你收到那封信之後,沒報警?"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報警沒用。"方國華說。"信上沒有指紋。沒有寄件地址。塞在我門縫裡的——任何人都能做。"
"但你留著那張照片。"
方國華沉默了一下。
"因為那張照片是我拍到的。如果那天我沒去鄭遠明的辦公室——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桌上有一個印著'河洛'的杯子。也不會知道——有人不希望我知道這件事。"
陸青檀聽著他們的對話。
她腦子裡一直有個問題在轉——鄭遠明和河洛是什麼關係?他是河洛的人?還是河洛的人找過他?那個杯子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放在他桌上的?
杯子本身說明不了什麼。
一個杯子而已。也許是別人送的。也許是開會發的。也許是隨手拿的。
但它出現在鄭遠明的辦公室里。
在出事之後。
在何志強查到他之前。
——這個時間點,讓一切都不像巧合了。
"老師——那封信你還留著嗎?"
方國華搖了搖頭。
"扔了。"
"扔了?"
"看完我就扔了。"
"為什麼?"
方國華看著她,眼神很平靜。
"因為那封信的目的不是威脅我——是提醒我。提醒我有人在看著。"
陸青檀沒接話。
她想起自己那本黑色筆記本——被人動過的痕跡。如果是同一個人做的呢?如果有人在監視所有在查這件事的人呢?
"老師——你三年前收到那封信之後,就沒再查下去了?"
方國華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一棵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們。
"查了。"
他的聲音很輕。
"悄悄地查了三年。"
"查到了什麼?"
方國華轉過身。
"查到了一個人——王軍。"
陸青檀愣了一下。
"你不是早就認識他嗎?"
"認識。"方國華說。"我說的是——查到了他跟河洛的關係。"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來。
"王軍這個人,表面上是古玩城的常客。買碎瓷片,幫朋友鑑定東西。但他在河洛的流水裡出現了——收了十五萬。那筆錢的名義是'材料費'。什麼材料——十五萬的材料?"
陸青檀沒說話。
"我查了一下河洛的工商登記。股東有三個——一個是趙建國,一個是空殼公司的掛名法人,第三個——"
他停了一下。
"——是一個叫'鄭明'的人。"
鄭明。
陸青檀腦子裡跳了一下。
"鄭明——是不是鄭遠明?"
"名字差一個字。但我查了那個身份證號——號碼的前六位,是江西景德鎮的區域代碼。"
景德鎮。
鄭遠明的研究方向就是景德鎮窯址。
"所以你懷疑——"
"我懷疑那個叫'鄭明'的股東,就是鄭遠明。他換了一個字,用假名註冊的。但身份證號改不了——前六位暴露了他的籍貫。"
陸青檀握著那張照片的手緊了緊。
河洛公司。
鄭遠明。
王軍。
趙建國。
廖德厚。
宋國平。
何志強。
這些人像珠子一樣散落著。現在線開始穿起來了——串得不太完整,但輪廓已經出來了。
"你有證據嗎?"
陳霜問。
"沒有。"方國華說。"工商登記上寫的'鄭明',和鄭遠明是不是同一個人——需要查。身份證號是匹配的——但我沒有權限調取完整的戶籍信息。"
陳霜沉默了幾秒。
"把那個身份證號給我。"
方國華看著她。
"你要——"
"查。"
陳霜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方國華站起來,走進臥室。這次他拿出來的不是信封——是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身份證號。
陸青檀看了一眼那個號碼。
前六位——360202。
景德鎮市昌江區。
她心裡咯噔一下。
方國華把紙條遞給陳霜。陳霜接過去,拍了張照,然後把紙條還給他。
"我回去查。"
陳霜收起手機。
陸青檀看著窗外。
天快暗了。
北京的黃昏來得很快。剛才還亮著的天,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灰藍色。遠處有燈光亮起來——一盞,兩盞,然後是一大片。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老師——你查了三年。你知道王軍。你知道河洛。你知道鄭遠明可能參與了。但你從來沒找過我。"
方國華看著她。
"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
"也許我不找你——是在保護你。"
陸青檀沒說話。
方國華的聲音很輕。
"我七十四了。沒什麼好怕的。但你不一樣。你才二十九。"
窗外的天更暗了。
陸青檀低下頭。
她看著桌上散落的那些東西——那五頁報告,那張茶杯照片,那個寫有身份證號的紙條。這些就是方國華三年來的全部成果。
不是答案。
是更多的疑問。
但她知道一件事了——她沒有選錯路。
她來北京,來對了。
"老師。"
"嗯。"
"謝謝你。"
方國華看著她。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像是三年積壓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
"別謝我。謝何志強吧——是他查出來的。我只是——幫你留著。"
三個人都沒再說話。
窗外的北京亮起了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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