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五頁紙
陸青檀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鄭遠明。
她腦子裡亂得很。一會兒是三年前畢業酒會上的場景,一會兒是出事那天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未接來電。她甚至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研二那年她寫了一篇論文,關於明代民窯青花的斷代標準,鄭遠明幫她改了七遍。第七遍的時候他在列印稿上批了一行字:"可以了,投出去。"
那行字她到現在還留著。
可現在——這個名字出現在何志強的調查報告裡。
旁邊是一個被紅筆圈起來的郵箱地址。
她放下第一頁。
手指有點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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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
還是何志強的字。這張寫得比第一頁密,行距很窄,字的個頭也小。像是在一張紙上儘量塞進更多內容。
開頭是一段時間線。
"0471號器物鑑定流程時間節點:
鑑定完成時間:X月X日 14:27
鑑定結論錄入系統:X月X日 15:02
非常規登錄時間:X月X日 02:15
——距離鑑定完成約36小時。"
凌晨兩點十五分。
陸青檀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那個時間點——她出事之後,元青花被爆出是仿品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才傳開的。也就是說,在她知道出事之前,在輿論發酵之前——有人已經登錄了系統。
不是事後補救。
是提前布局。
有人在鑑定結果出來的當天晚上,就進了系統。
她繼續往下看。
第三行——
"終端物理位置排查:鑑定中心三層東側·公共查詢終端。
該終端位於走廊盡頭,無人值守,無獨立門禁。理論上任何持有鑑定中心門禁卡的人均可使用。"
公共終端。
不是某台專用電腦。
是一個誰都能用的機器。
陸青檀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她太了解那種公共終端了——以前她在鑑定中心做項目的時候用過。那台機器在走廊盡頭,旁邊是飲水機,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保安巡邏到那層大概是每隔四十分鐘一次。
凌晨兩點十五分。
四十分鐘的窗口。
夠了。
她翻到第三頁。
這一頁的內容不一樣了——不是時間線和事實羅列,更像是何志強的分析筆記。字跡比前兩頁潦草。
"郵箱註冊信息核查:
註冊人:鄭遠明
註冊時間:X月X日(系統登錄當天下午)
註冊IP:北京市海淀區某民用網絡
——該郵箱在註冊後4小時內發送了一封郵件,收件人未知。
郵件內容:鑑定記錄0471的PDF附件。"
下午註冊郵箱,凌晨使用終端,發送附件。
當天完成。
乾淨利落。
陸青檀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人在電腦前面,註冊一個新郵箱。填信息,點確認。然後等。等到深夜,等到走廊里沒人了,走到那台公共終端前。插卡,登錄,找到0471,下載,發送。
每一步都踩得很準。
像是排練過。
她翻到第四頁。
這一頁上有一行被何志強加粗畫線的話——
"該郵箱在發送0471附件後,再未被使用過。
——它是一個用完即棄的工具。"
用完即棄。
這個詞讓陸青檀後背有點發涼。
她繼續往下看。
第四頁後半部分寫的是何志強的推測——他查了鄭遠明在那個時間段的行蹤。鄭遠明那幾天不在北京,在外地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會議日程顯示,X月X日當天上午他有一個主題發言。
但何志強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
"不在場證明是否成立,取決於一個前提:系統登錄者和郵箱註冊者是否為同一人。"
陸青檀抬起頭。
她理解了何志強的意思。
郵箱是鄭遠明註冊的。
但凌晨兩點十五分坐在那台公共終端前的人——不一定是他。
方國華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對面,茶杯已經涼了。他沒再續水。
陳霜開口了。
"第三頁下面——那行被劃掉的字是什麼?"
陸青檀愣了一下。
她翻回第三頁。
確實。在頁面底部,有一行字被人用筆劃掉了。黑色的墨水,劃得很用力,幾乎把紙劃破。
她眯起眼睛仔細看。
劃掉的筆劃太密了。認不出來。
"我看過。"方國華說。"用透光照過。"
"寫的什麼?"
方國華沉默了幾秒鐘。
"'如果查不下去——就算了。'"
陸青檀愣住了。
陳霜皺了一下眉。
"是何志強寫的?"
"是他的字。"方國華說。"他寫完又劃掉了。"
三個人都沉默了。
窗外知了在叫。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
陸青檀低頭看著那行被劃掉的字。
如果查不下去——就算了。
何志強寫這行字的時候在想什麼?是查到了某個地方,發現再往前一步就會碰到不該碰的人?還是他已經感覺到了危險,在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然後他又劃掉了。
說明他還是沒退。
陸青檀翻到第五頁。
這一頁很短。
只有幾行字。
但陸青檀看到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結論:
1. 0471號器物鑑定記錄被泄露的途徑已查明——非授權終端登錄+新註冊郵箱發送。
2.該行為與鑑定人陸青檀的個人職業操守無直接關聯。
3.建議啟動內部調查程序,對以下人員進行問詢——
——鄭遠明(郵箱註冊人)
——方國華(IP所屬機構負責人)
——王軍(中間聯繫人,代號'軍哥')
4.以上。"
陸青檀看完那行字。
她放下那五頁紙。
茶几上,紙頁散開著。窗外的光斜著照進來,在紙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那些鋼筆字在光里浮著,藍色的墨水有些已經褪色了。
她抬起頭。
方國華坐在對面。他看起來很累——不是今天累,是這三年累。
"你什麼時候收到的?"
"何志強死的前一天。"
"寄件地址呢?"
"沒有寄件地址。"方國華說。"是塞在我門縫裡的。"
塞在門縫裡。
不是通過郵局。
不是通過快遞。
何志強在死的前一天,親自把這五頁紙塞進了方國華的門縫。
陸青檀想像那個畫面——何志強站在門口。夜很深了。他把信封從門縫裡塞進去。然後轉身走了。可能他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可能沒有。
然後他死了。
"你沒給警察?"
"沒有。"
"為什麼?"
方國華看著她。
"因為這五頁紙——只能證明有人登錄了系統,發了郵件。但它不能證明是誰坐在那台終端前面。它不能證明是誰註冊的郵箱。它甚至不能證明——"
他停了一下。
"——不能證明鄭遠明是不是被冤枉的。"
陸青檀沒說話。
"何志強查到這裡,死了。"方國華的聲音很低。"他把這五頁紙留給我——不是讓我報警。他留給我,是讓我知道。然後讓我自己做決定。"
"你做了什麼決定?"
方國華沒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我等了三年。"
"等什麼?"
"等有沒有其他人來查這件事。等鄭遠明會不會自己出現。等——"他放下茶杯,"等我自己想明白,這五頁紙到底是真相的開始,還是真相的盡頭。"
陸青檀看著他。
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何志強怎麼查到鄭遠明的?"
方國華看著她。
"他查郵箱註冊信息的時候,發現註冊手機號是鄭遠明的。那個手機號——鄭遠明用了十幾年。"
"所以——"
"所以鄭遠明肯定是註冊了那個郵箱。但問題不在於誰註冊的,在於——"
"——在於誰用了它。"
陳霜接上了這句話。
方國華看了她一眼。
"對。"
陸青檀腦子裡快速轉著。
鄭遠明註冊了郵箱。但凌晨兩點十五分登錄系統的人,不一定是他。那會是誰?誰有門禁卡?誰能在那個時間進入鑑定中心?誰和鄭遠明有關係——或者說,誰能拿到鄭遠明的信息來註冊郵箱?
她想起了王軍。
王軍。
這個人出現在每一個環節里——廖德厚的紙條上,河洛公司的流水裡,何志強的報告裡,宋國平的案子旁。他像一個影子,在哪裡都能看到他的痕跡,但抓不住他本人。
"何志強的報告裡寫——王軍是中間聯繫人。"
"對。"
"聯繫誰和誰?"
方國華搖了搖頭。
"他沒寫。"
陸青檀看著那五頁紙。
紙頁在光里微微發黃。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何志強寫的結論里,第三條寫的是"對以下人員進行問詢"。也就是說,何志強查到這裡的時候,還沒有確認誰是幕後的人。他有了線索,有了名字,有了方向——但沒有定論。
然後他死了。
這五頁紙不是答案。
這五頁紙是還沒解完的題。
方國華看著她。
"你現在看到了。然後呢?"
陸青檀沒回答。
她把那五頁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動作很慢。摺痕對得很齊——像是怕把紙弄壞了。
然後她抬起頭。
"鄭遠明——現在在哪兒?"
方國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青檀以為他沒聽見。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也想知道。"
窗外的知了叫得更響了。
陸青檀握著那個信封。
三年。
鄭遠明消失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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