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京站
火車開動的時候,陸青檀看著窗外。
站台往後退,越來越快。然後火車出了站,樓房開始移動,電線桿一根一根閃過去。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座位空著。空調開得有點大,冷氣從頭頂吹下來,她縮了縮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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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坐在她旁邊。
皮衣脫了搭在腿上,露出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腕上那道疤露出來一半。她低著頭翻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
陸青檀沒問她看什麼。
窗外的樓房變成矮房子,矮房子變成田野。晨霧還沒散透,田野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偶爾有一棵樹從霧裡冒出來,孤零零的,站了一會兒又退回去了。
火車晃了一下。
陳霜抬起頭。
"你導師——"
"嗯?"
"他住哪兒?"
"北京。東城區那邊。"
"見過他嗎?我是說——最近三年。"
陸青檀沒回答。
車窗玻璃上映著她的影子——不太清楚,但能看到自己的輪廓。頭髮隨便扎著,銀框眼鏡有點歪。她伸手扶了一下。
"沒有。"
陳霜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不像是同情。更像是確認——確認她沒撒謊。
"那你這次去——"
"不知道。"
她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得這麼直接。
陳霜沒追問。她把手機屏幕按滅,放進口袋裡,轉頭看向窗外。兩個人都沒說話。
火車鑽進一條隧道。
車窗外的光一下子沒了。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哐當。頭頂的燈管亮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
陸青檀在變暗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她想起一個人。
三年前出事之後,她把自己關在租的房子裡,關了七天。關掉手機,拔掉電話線,拉上窗簾。白天睡覺,晚上坐在客廳里發呆。什麼都不想——應該說,什麼都不敢想。
第八天,有人敲門。
她沒開。
門外的人敲了很久。後來不敲了。
然後她收到一條消息——
"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是我最好的學生。"
方國華。
她沒回。
隧道過去了。
光重新照進來。
火車廣播響了——"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北京站。"
陸青檀深吸一口氣。
北京。
三年前她從這裡走出去的。
現在她又回來了。
---
北京站。
人很多。出站口排著隊,人群慢慢往前挪。行李箱的輪子在地磚上發出各種聲音——有的滾得順滑,有的磕磕絆絆。一個小孩子站在隊伍里哭,他媽蹲下來哄他。
陸青檀背著包,跟在陳霜後面走出車站。
站前廣場。
還是那樣。
一樣的樓房,一樣的公交車,一樣的小販推著車賣煎餅和礦泉水。有人舉著牌子接站,有人蹲在花壇邊上抽菸。廣場上的鴿子在地上走來走去,看到一個小孩跑過去,撲啦啦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原來的地方。
陸青檀站在廣場上。
三年。
她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年零兩個月。上次她從這裡走的時候,是冬天。還下著雪。她拖著行李箱,沒回頭。
現在是夏天。
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發亮,知了在樹上叫。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襯衫,後背有點濕了。
"往哪兒走?"
陳霜站在她旁邊。
"打車。"
她們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東城區。"
車開了。
北京的路還是那樣——寬,直,堵。計程車在二環上走走停停。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頭髮稀疏,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他開了收音機,在放交通廣播。
陸青檀靠著車窗,看外面的街道。
三年。
有些東西變了——路上多了很多共享單車,有些老樓拆了,蓋了新樓。有些東西沒變——路邊的槐樹還在,胡同口的牌樓還在,賣老冰棍的小店還在。
她看到一家包子鋪。
蒸籠冒著熱氣。
她想起以前在北京的時候,經常去方國華辦公室樓下一家包子鋪吃早飯。方國華也去過幾次。他愛吃豬肉大蔥餡的,每次都要兩個。
"到了。"
車停了。
陸青檀付了車錢。
她們站在一條胡同口。胡同很窄,兩輛車並排過不去。兩邊是老式居民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牆角爬滿了爬山虎。爬山虎長得很瘋,把一樓窗戶遮了一半。樓下停著一排自行車,有的倒了,沒人扶。一個老太太坐在單元門口剝毛豆,身邊放著一個搪瓷盆。
陸青檀看了一眼樓號。
就是這裡。
"幾樓?"
"四樓。"
沒有電梯。
樓道很暗。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一盞在二樓和三樓之間亮著,發出慘白的光。牆上貼著各種小GG——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老酒、辦證。牆角的石灰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
她們爬到四樓。
左手邊。
門是老式的防盜門,漆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鐵皮。門框上貼著一張福字,褪色了,邊角捲起來。福字下面壓著一小截紅繩。
陸青檀站在門口。
沒敲門。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褪色的福字,看了幾秒鐘。
陳霜站在她身後。沒催她。
陸青檀吸了一口氣。
抬手。
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腳步聲。很慢。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咔嗒。
門開了。
方國華站在門後。
他老了。
陸青檀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不是"三年沒見",而是"他老了"。頭髮白了很多,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眼角往下垂,法令紋像刀刻的一樣。穿著一件灰白色的棉麻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扣得整整齊齊。
還是那個樣子。乾淨,講究。
但他老了。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樓道里很安靜。樓上傳來電視的聲音——有人在看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透過樓板傳下來。樓下那個剝毛豆的老太太在跟誰說話,聽不清說什麼。
方國華先開口了。
"進來吧。"
聲音沙啞。
他側身讓開門口。
陸青檀走進去。
陳霜跟在後面。
門在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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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國華的家不大。
兩室一廳,老式裝修。客廳大概十幾平米,鋪著淺色的地磚,有的地方已經磨花了。沙發是木頭的,鋪著涼蓆坐墊。茶几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養得很油亮,看得出經常用。
牆上掛著一幅字。
"求真"。
兩個字。行書。很穩。落款是方國華自己的名字。
陸青檀在那幅字前面站了一下。
她記得這幅字。以前方國華的辦公室里也掛著一幅一樣的——"求真"。她去辦公室找他的時候,每次都看到。後來她畢業了,方國華把那幅字送給她。
她掛在租的房子裡。
出事之後,她搬走的那天,那幅字她沒帶走。
"坐。"
方國華指了指沙發。
陸青檀坐下來。沙發有點硬。陳霜坐在她旁邊,把皮衣放在沙發扶手上。
方國華去倒茶。
廚房很小,水壺在灶上燒著,蒸汽從壺嘴冒出來。他從柜子里拿出兩隻杯子,放在托盤上。又拿了一碟花生米。
他把茶端過來。
茶水是琥珀色的。茶葉在水裡慢慢舒展開來。
"這位是——"
"陳霜。刑警。我跟你說過。"
方國華點了點頭。他打量著陳霜——那種打量不是審視,是看。像看一件東西,想判斷它的真假。
陳霜沒躲他的目光。
"你打電話來說——要看何志強的東西。"
方國華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嗯。"陸青檀說。
"你知道那5頁里寫了什麼嗎?"
"不知道。"
"但你還是要看。"
"對。"
方國華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她。那種眼神,陸青檀以前見過——她還在讀研的時候,有一年冬天,她鑑定錯了一件東西,把民國仿當成了清三代。方國華沒罵她,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她。然後說了一句——"你看清楚了嗎?"
她當時沒看清楚。
現在她看清楚了。
"你確定?"
方國華又問了一遍。
"確定。"
方國華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進臥室。
門沒關嚴。陸青檀看到他走到柜子前,蹲下來。抽屜拉開的聲音——木頭的摩擦聲。他在裡面翻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來。
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舊了。邊角磨毛了,紙面起了一層細細的絨毛。上面沒寫字,一個字都沒有。
方國華坐回沙發上。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放在陸青檀面前。
但沒有推過去。
"青檀。"
"嗯。"
"我看過很多遍。"
"我知道。"
"這裡面的東西——"他停了一下,"我一直在想你看到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陸青檀沒說話。
"三年了。"方國華說。"何志強死了三年。這封信在我這裡放了三年。我沒給過任何人。"
"為什麼?"
方國華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因為我不知道——我把這個東西給你,是在幫你,還是在害你。"
陸青檀伸出手。
她拿起那個信封。
很輕。裡面大概就裝了幾張紙。她能摸到紙的輪廓——對摺的,硬挺的紙。
信封沒封口。
她打開。
從裡面抽出一沓紙。
A4紙。對摺著。紙已經泛黃了,摺痕的地方紙面發白,幾乎要斷裂。
她展開。
第一頁。
鋼筆字。藍色墨水。字跡很用力,有些筆畫把紙都戳破了。是那種寫得很快但又很認真的字。
她看到了何志強的簽名。
下面壓著日期——三年前。出事後的第二周。
她往下看。
第一行寫的是——
"關於編號0471鑑定覆核過程中發現的非常規操作記錄。"
陸青檀看著那行字。
0471。
那是她當年鑑定過的那件元青花的案件編號。
她繼續往下看。
第二行——
"經核查,在該器物鑑定流程完成後第36小時,有人通過非授權終端登錄了鑑定系統,訪問了鑑定人陸青檀的檔案及鑑定記錄。"
第三行——
"登錄IP歸屬:國家文物鑑定研究中心·內部網絡。"
陸青檀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國家文物鑑定研究中心。
方國華所在的單位。
她抬起頭。
方國華坐在對面,看著她。
他沒說話。
她又低下頭。
繼續往下看。
第四行——
"IP使用記錄顯示,該終端在登錄後進行了以下操作——"
後面列了三條。
字太小了。她眯起眼睛。
第一條——"查看鑑定人陸青檀的歷史鑑定記錄。"
第二條——"修改鑑定記錄0471的訪問權限。"
第三條——"將鑑定記錄0471的副本發送至——"
後面是一個郵箱地址。
郵箱地址被何志強用紅筆圈了起來。
旁邊寫了一個名字。
陸青檀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
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三個字。
是她導師的名字。
不是方國華。
是另一個人。
是她讀研時候的導師,那個在北大帶了她三年的教授。那個在她畢業酒會上喝多了拍著她的肩膀說"你是我帶過最有天賦的學生"的人。那個出事那天給她打了三個電話、她一個都沒接的人。
那三個字寫在紙上。
何志強的紅筆圈著那個郵箱地址。
旁邊還寫了一行小字——
"該郵箱註冊人:鄭遠明。"
鄭遠明。
她導師的名字。
腦子裡嗡的一聲。
像是有人在耳邊敲了一下。
方國華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青檀。"
她沒反應。
"青檀。"
她抬起頭。
眼睛有點發直。
"這個郵箱——"
"你看到了。"
"他——"
"對。"
陸青檀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窗外有知了在叫。
聲音很大。
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喊破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