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趙建國的信
她們正準備下班的時候,所里來了個人。
一個女的。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扎著,臉上的表情看著不太對——像是哭過,又像是沒哭出來,眼圈有點紅。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問:"請問陳霜警官在不在?"
聲音有點抖。但她在忍著。
陳霜從辦公室里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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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
"我是趙建國的愛人。"
這句話讓走廊里安靜了幾秒。有個路過的警察看了她們一眼,又走開了。
陳霜把她帶進了辦公室。
陸青檀本來想迴避——但陳霜沒讓她走。她也就在旁邊坐下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院子裡停著的幾輛警車。有一隻麻雀停在車頂,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又飛走了。
女人坐在椅子上,雙手握著一個手提包,放在膝蓋上。包的邊角磨得發白了,拉鏈頭掉了漆,看著用了有些年頭了。她低著頭,像是在整理措辭。手指在包帶上來回摸著——一個小動作,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
"我老公——失蹤了。"
"我們知道。"陳霜說,"之前去找過他。"
"他沒犯法。"女人突然抬起頭,聲音有點急,"他不是那種人。"
陳霜沒接話。
女人又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她說:"他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封信。"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沒有封口。遞給陳霜。她的手伸出來的時候,陸青檀看到她的手指上有幾個創可貼,像是做家務的時候割到了。
陳霜接過來,從裡面抽出一張紙。
紙是普通的A4列印紙,折了三折。展開來,上面的字是用原子筆寫的,字跡有點亂,像是在很急的情況下寫的。有幾個字的筆畫都飄了——寫的時候手在抖。
陳霜看完,遞給陸青檀。
陸青檀接過來看。
信不長。大概三四行。
"小梅:我出去一趟,可能要一段時間。別找我。柜子里有一個信封,如果一個月我沒回來,你把它交給派出所的陳霜警官。別怕。沒事的。"
落款:建國。
就這些。
沒有說去哪裡。沒有說為什麼。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別怕。沒事的。"——但寫這封信的人自己就在怕。筆跡騙不了人。
"他走之前——有什麼異常嗎?"陳霜問。
女人想了想。
"那幾天他睡覺不好。晚上老是醒。有時候半夜會起來,坐在客廳里抽菸。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就是工作上的事。他以前也這樣過——做拍賣行的時候,壓力大了就睡不著。"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說大聲了會被人聽到一樣。
"他有沒有提過什麼人?或者什麼事讓他擔心?"
"他沒說。但——他接電話的時候,有時候會避開我。走到陽台上去接。"
"什麼樣的電話?"
"不知道。我沒聽過。就是有一次——"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我出來找他,看到他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問他這麼晚了跟誰打電話,他說是一個客戶。"
"客戶叫什麼?"
"他沒說。"
她低下頭,手指又開始摸包帶。
"我當時沒多想。覺得就是工作上的事。他以前也經常半夜接電話的。做拍賣行那會兒,客戶都在國外,時差不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像是在跟自己說。
陳霜又問:"那個信封——你帶來了嗎?"
女人從包里又拿出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比第一個大一些。封口用膠水粘著。
"我沒打開過。"
陳霜接過信封,用指甲劃開封口。
裡面是一沓紙。
她拿出來,一張一張翻看。
陸青檀湊過去看。
第一張——是一份銀行流水。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的對公帳戶流水。列印日期是三個月前。流水上面有一些用螢光筆標記的地方——幾筆轉帳,金額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其中一筆,備註寫著"諮詢費",金額二十萬,收款人是宋國平的個人帳戶。
就是她們之前查到的那一筆。
但這裡還有其他的。
另一筆——備註是"材料費",金額十五萬。收款人是一個叫"王軍"的名字。
陸青檀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
王軍。
廖德厚垃圾桶里那張紙條上的名字。
再往下翻——還有好幾筆。收款人都是不同的名字。有些她知道——是古玩城的一些老闆。有些她沒見過。每一筆都有備註——"諮詢費""材料費""服務費"。都是些看起來很正規的名目。但金額都不小。
流水的最下面,有一個餘額。
零。
帳戶里沒錢了。
最後一筆支出——五十萬。備註是"轉帳"。收款方是一個海外帳戶。
時間——三個月前。
宋國平死的那幾天。
"第二張——"陳霜拿起來。
是一份合同。河洛公司和某個藝術品投資公司的合作協議。紙上印著雙方公司的名稱和蓋章。合同內容寫得挺正規的——合作開發藝術品市場什麼的。但陸青檀掃了幾眼,發現有問題。合同上沒有具體的合作期限。沒有具體的分成比例。沒有具體的項目名稱。
什麼都是"另行協商"。
這種合同——簽了等於沒簽。
但錢已經轉了。
她沒說話。
第三張——是一張照片。
拍的是一個筆記本的頁面。
上面寫著一行字——
"廖德厚。洛陽。河洛。印章。"
筆跡很亂。像是在很匆忙的情況下寫的。有些筆畫都疊在一起了。但能認出來。
陸青檀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個——"她說,"是誰寫的?"
女人湊過來看了看。
"是建國的字。"
"他什麼時候寫的?"
"不知道。我沒見過這張照片。"
陸青檀又看了看那張照片。
背景是一張木桌。桌面上有一些劃痕。照片是用手機翻拍的——能拍到桌面的紋理。但沒什麼特別的信息。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
陳霜把所有東西收好。
"這些東西——你之前看過嗎?"
女人搖頭。
"他把信封給我的時候,說如果一個月沒回來再打開。我沒打開過。今天是第32天。"
"有沒有人來找過他?在你老公失蹤之後?"
女人想了想。
"有一個。"
"誰?"
"一個男的。大概四十多歲,瘦瘦的,戴著一副墨鏡。來家裡敲門,問我老公在不在。我說不在,他就走了。"
"他有沒有說他叫什麼?"
"沒有。"
"長什麼樣?能描述一下嗎?"
"就——瘦,高個子,戴墨鏡。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其他的——我想不起來了。"
她頓了一下。
"對了——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陸青檀和陳霜同時看向對方。
"什麼樣的疤?"
"挺長的。從虎口到手腕。我特意看了一眼——因為那個位置挺顯眼的。"
陸青檀沒說話。
又是手上有疤的人。
廖德厚有疤。加油站那個男人有疤。現在這個來找趙建國的人——也有疤。
是巧合嗎?
還是同一個人?
女人走了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陳霜坐在椅子上,把那些文件又重新看了一遍。
銀行流水。合同。照片。
"趙建國在查河洛公司。"陳霜說。
"看起來是。"
"他發現了什麼——然後跑了。"
"或者是——有人發現他在查,他不得不跑。"
陳霜把那張照片舉起來,對著光看。
是翻拍的。像素不高。畫面有點模糊。但能看到那個筆記本頁面上的字——
"廖德厚。洛陽。河洛。印章。"
"他在查同一件事。"陸青檀說,"何志強在查,方國華在查,趙建國也在查。"
"但何志強死了。趙建國失蹤了。"
陳霜放下照片。
"方國華呢?"
陸青檀愣了一下。
"他——沒事。前幾天剛通過電話。"
"你能確定他現在還安全?"
陸青檀沉默了幾秒。
說實話,她不能。方國華一個人住在北京,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她上一次見他還是三年前。前幾天那通電話——她也沒問他在哪裡,安不安全。他也沒說。
她掏出手機。
"我給他打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
沒人接。
又打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陸青檀看著手機屏幕,心裡有些發毛。
然後收到了一條簡訊——
"我在開會。晚點回你。—方"
她鬆了一口氣。
但也沒完全松。
"他說在開會。"
"那就好。"
陳霜把文件整理好,放進抽屜。她動作很慢,一張一張疊好,放進去。像是在想什麼。
"趙建國給的這些東西——夠我們重新立案了。"
"立什麼案?"
"何志強的案。"
陸青檀看著她。
三年了。
陳霜一直在等這一天。
她看著陳霜把抽屜鎖好,把鑰匙放進口袋。那個動作很熟練——像是做了很多次。然後陳霜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天黑了。
路燈亮了。
"明天去北京。"陳霜說。
"嗯。"
"回來之後——我們去找那個手上帶疤的人。"
陸青檀沒說話。
她看著陳霜的背影。
窗外有一輛警車開出去,警燈閃了兩下,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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