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王軍
第二天一早,陳霜就去查王軍了。
陸青檀沒去派出所。她回了店裡。好幾天沒開門了,捲簾門拉上去的時候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像是哪裡卡住了。她蹲下來看了看,發現是底部的滾輪被一個小石子卡住了。她用手把石子摳出來,扔了。再拉,順了。
店裡的味道有點悶。幾天沒通風,空氣里有一股灰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她把後窗打開,又把門完全敞開,讓空氣對流一下。風吹進來,桌上的幾張紙被吹到了地上。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是幾張進貨單,她上個月進的幾個仿古瓶子的單子。她把單子壓在了筆筒下面。
然後燒了壺水,給自己泡了杯茶。
茶是那種最便宜的綠茶,葉子很碎,泡出來有點苦。但她就喝這種。好的她喝不起——或者說,不捨得買。她那點收入,交完房租和水電,剩下的也就夠吃飯。有時候還不夠。上個月電費漲了,她差點沒交上。
她端著茶杯坐在櫃檯後面,發了會兒呆。
街上沒什麼人。這個點——上午九點多——該上班的都上班了。剩下的就是一些老人和小孩。對面修表鋪的老侯在門口坐著,手裡拿著一把鑷子,在修一塊表。他戴著一個放大鏡卡在眼眶上,看著有點滑稽。陸青檀看了他一會兒,他也沒注意到她。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方國華的回覆。
昨晚那條簡訊之後,她沒再聯繫他。
她想的是——等到了晚上再打一個。白天的"開會",可能是真的在開會。也可能是他不想在電話里多說什麼。但她又想——方國華從來不開會。他退休好幾年了,誰會找他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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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一口茶。
苦。
她把杯子放下了。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霜發來的消息——"王軍查到了。來所里。"
陸青檀放下杯子,關了店門。走得急,差點忘了拉捲簾門。又回頭拉了一下,確認鎖好了。
到了派出所,陳霜在辦公室里等她。桌上放著一沓列印出來的資料。
"王軍——男,四十七歲,洛陽人。以前在洛陽一家工藝品公司做過銷售。三年前離職。現在——無固定職業。"
"無固定職業?"
"嗯。但是在工商登記里,他的名字出現在好幾家公司的監事名單上。"
"什麼公司?"
陳霜把那幾頁紙遞給她。
陸青檀接過來看。
一共三家公司。一家藝術品投資公司,一家文化傳媒公司,一家商貿公司。都是在洛陽註冊的。註冊時間不一樣——最早的一家是五年前,最近的一家是兩年前。公司名字都挺大的——帶"國際"帶"集團"的。但註冊資金都不高。一看就是空殼公司。
但在監事名單那一欄,都寫著一個名字——王軍。
"監事——"陸青檀說,"就是掛個名?"
"對。不用幹活,拿錢就行。公司出了事也不用負太大責任。"
"那他靠這個吃飯?"
"可能。也可能——他還有別的收入。"
陳霜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這是我從監控截圖里找到的——前天晚上,在城南的一個加油站拍的。"
照片上是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瘦高個,側臉,戴著一頂棒球帽。
"這就是趙建國老婆說的那個人?"
"可能是。身高體型差不多。我現在正在調加油站的完整監控,看能不能拍到正臉。"
"他怎麼會出現在城南?"
"加油站離趙建國家的那個小區,開車大概十五分鐘。如果他是在找趙建國——那他也在城南活動。"
陸青檀看著那張照片。
瘦。高。黑色夾克。
側臉。帽檐擋住了大半張臉。但能看到下巴的線條——有點稜角。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總覺得在哪見過這個輪廓。
但想不起來。
"你覺得他跟何志強的案子有沒有關係?"
"不知道。但他出現在這裡——肯定不是巧合。"
陳霜說著,從文件堆里又翻出一張紙。
"我還查到了另一件事——"
"什麼?"
"王軍的那個手機號。就是廖德厚紙條上寫的那個。我讓人查了一下通話記錄——這個號碼跟一個座機有過幾次通話。那個座機——是河洛公司註冊地址那個寫字樓的公共電話。"
陸青檀皺了皺眉。
"公共電話?"
"對。寫字樓一樓大廳有一個投幣電話。他通過那個電話聯繫河洛公司——或者說,聯繫河洛公司背後的某個人。"
"為什麼不用手機?"
"怕被查。公共電話沒有實名,打了就查不到。"
"那河洛公司呢?趙建國失蹤之後,公司那邊誰在管?"
"沒人管。辦公室是掛靠的,代帳公司只負責做帳,實際的業務——早就停了。"
"停了多久?"
"大概——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
宋國平死的時候。
"所有的線索——都在三個月前斷了。"陸青檀說。
"不是斷了。"陳霜糾正她,"是藏起來了。"
陸青檀靠在椅背上。
她腦子裡一直在轉。
何志強。宋國平。廖德厚。趙建國。王軍。
這些人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珠子。有一根線把他們都串在一起——但她還沒找到那根線。或者說,她找到了線頭,但一拉,線就斷了。
"你說——要是能找到王軍——"
"嗯。"
"他能告訴我們什麼?"
陳霜看著她。
"至少能告訴我們——廖德厚去了哪裡。"
陸青檀沉默了。
她想起廖德厚屋子裡那個空了的紙箱。想起紙箱上被蹭掉的那個字。想起地上那隻貓碗裡干硬的貓糧。貓糧表面結了一層灰白色的皮——放在那裡至少一個月了。那隻橘貓,不知道現在在哪裡。
"陳霜。"
"嗯?"
"如果——廖德厚不是自己跑的。是被人帶走的呢?"
屋裡安靜了兩秒。
陳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什麼意思?"
"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好。衣服還在柜子里。藥還在柜子里。貓糧還在碗裡。連自己刻的印章都沒帶走——藏在了地板下面。這不像是一個準備好了要走的人。"
陳霜沒說話。
"如果他不是'走'了——而是被人帶走了——"
"——那他就是失蹤。跟趙建國一樣。"
"對。"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好像把之前那些散落的珠子全都串起來了。
廖德厚不是跑了。
廖德厚失蹤了。
和王軍、趙建國一樣的命運。
只不過——趙建國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廖德厚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了一隻餓瘦的貓和一枚藏在地板下面的印章。
陸青檀看著窗外。
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晃著。
她突然覺得——這案子查到現在,不是在靠近答案。是在靠近一個更大的問題。
"陳霜。"
"嗯?"
"明天去北京——帶上那枚印章。"
"為什麼?"
"給方國華看。他認識竹紙。他認識那枚印章上的刻法。他——"陸青檀停了一下,"他知道的比他說的多。"
陳霜看了她一會兒。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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