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印章

  回到派出所已經是下午了。

  太陽西斜,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陳霜辦公室里的那棵老槐樹,影子映在牆上,風一吹,晃來晃去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動。有時候看著像一隻手,有時候又不像。

  陸青檀把那枚印章放在桌上。

  然後她從包里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鉛筆,把印章底部的字拓了下來——

  先把紙蓋在印章上,用鉛筆輕輕塗。

  河洛。

  兩個字,反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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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紙上的拓印,又看看印章上的字。

  篆體。漢代風格。線條很乾淨,轉折的地方處理得很利落。不拖泥帶水。她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學過一點篆刻——入門課,一個學期,刻了幾方印章,都丑得不行。那時候老師就說她手勁太大,刻出來的線條太硬,沒有彈性。

  但這個不一樣。

  這方印的線條,力度恰到好處。深一分則死板,淺一分則漂浮。

  "這刻工不錯。"她說。

  陳霜湊過來:"能看出什麼?"

  陸青檀把印章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黃楊木的。木質細膩,適合刻細活。刀法是沖刀——一刀下去,不停頓。這種刀法需要手很穩,而且對筆畫的結構非常熟悉。不是生手能刻出來的。"

  她頓了頓。

  "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是工匠自己刻的章——一般會刻自己的名字或者字號。他刻的是'河洛'。說明這不是他的私章,是公用的。"

  陳霜接過印章看了看。

  "那這枚章是誰在用?"

  "不知道。但刻章的人——手藝很好。可能是專門刻章的師傅,也可能是廖德厚自己。他會做仿古瓷,刻個章對他來說不難。"

  她拿起放大鏡,湊近了看印章的底部。

  在"河"字的左邊——靠近邊緣的位置——有一條很細的劃痕。

  不是刻出來的。

  是後來劃上去的。

  像是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不深。但仔細看能看出來。那條劃痕的末端有一點分叉——像是刀尖在划過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


  她用指腹摸了摸那條劃痕。

  "這個——不是意外。"

  "什麼意思?"

  "有人用刀尖在上面劃了一下。故意的。"

  陳霜接過印章,也看了看。

  她沒說話。把印章舉起來,對著光,側著看。劃痕在光線下顯出一道淺色的線。

  "像是用美工刀劃的。"

  "嗯。"

  "標記?"

  "可能。也可能——是作廢的意思。"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如果有人在這枚印章上劃了一刀,說明他不想讓別人再用這枚印章。"

  "或者——"陸青檀說,"他自己不想用了。"

  陳霜把那枚印章放進證物袋,貼上標籤。她寫標籤的時候,筆在紙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寫。然後寫了"河洛印章,證物編號071",貼上去,壓了壓邊角。

  然後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技術科嗎?之前送過去的那張燒焦的字條——結果出來沒有?"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陳霜的眉頭動了一下。

  "好。我過來拿。"

  她掛了電話。

  "出來了。"

  "怎麼說?"

  "說是能辨認出大部分文字了。讓我過去看。"

  陸青檀站起來:"我也去。"

  "你在辦公室等我。"

  "我想看。"

  陳霜看了她一眼。

  沒拒絕。

  技術科在另一棟樓。走過去大概五分鐘。

  路上她們沒怎麼說話。走廊里有幾個人經過,看了一眼她們,又各自走了。陸青檀一直在想那枚印章——那道劃痕。如果是廖德厚自己劃的,他為什麼要劃?如果是別人劃的,那又是誰?劃痕很新——不像放了很久的樣子。可能是最近才劃上去的。


  技術科的辦公室在一樓,門開著。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警察坐在電腦前,看到陳霜進來,點了點頭。他面前的桌上放著幾台儀器,還有一些燒焦的紙片殘骸,用玻璃片壓著。

  "陳姐。"

  "結果呢?"

  年輕警察轉過屏幕。

  上面是一張照片——被燒焦的字條經過技術處理之後的影像。原本焦黑一片的字條,經過光譜分析和圖像增強之後,一些文字浮現了出來。

  "原話是這樣的——"年輕警察念道,"河洛的印章要留下,不能讓他們帶走。"

  陸青檀和陳霜同時沉默了。

  "下面還有一行——"年輕警察說,"更模糊。我們做了好幾輪處理,只能辨認出部分。"

  他放大了圖片的下半部分。

  "……印章……人……走。"

  "印章人走?"陳霜問。

  "中間有一個字實在看不清。可能是'印章和人走'——大概是印章和人一起走?或者印章不能讓人帶走?"

  "上一行說的是留下。這行說的是走。"陸青檀說,"矛盾。"

  年輕警察攤了攤手:"我只能還原到這個程度了。原件燒得太厲害了,有些地方已經完全碳化了。用了三台不同的設備掃的,最優結果就這個。"

  陳霜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她的臉在屏幕的光線下半明半暗。嘴角抿著。陸青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通常是在想什麼棘手的事。

  "能看出筆跡嗎?"

  "很難。紙燒成這樣,筆跡特徵基本沒了。但紙張本身——"年輕警察調出另一組數據,"不是普通的列印紙。是一種手工紙。我們做了纖維分析,是竹紙。現在市面上不多見了。"

  "竹紙?"陸青檀問。

  "對。竹紙。南方產的比較多。北方一般用麻紙或者皮紙。竹紙在書畫裝裱里用得比較多。"

  陸青檀想了想。

  她知道竹紙。

  修文物的時候用過。竹紙的纖維比較長,韌性好,不容易斷,適合書畫裝裱。但用它來寫字——尤其是隨手寫條子——倒是少見。一般人家不會專門買竹紙來寫便條。


  "竹紙不便宜。"她說,"專門買竹紙來寫條子——要麼這個人對紙張有講究。要麼他手邊正好就有這種紙。"

  "廖德厚手邊會有竹紙嗎?"

  "他做瓷器,不是做書畫。但——如果他跟做書畫修復的人有來往,就可能會有。"

  她沒繼續說下去。

  走出技術科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走廊里的燈還沒亮,有一段路是暗的。陸青檀走在那段暗處里,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

  "竹紙。"陳霜說,"說明什麼?"

  "說明寫字的人——要麼是個行家。要麼——他手上的紙是從某個行家那裡拿的。"

  "廖德厚算是行家嗎?"

  "他做仿古瓷,接觸書畫修復的人也不奇怪。"

  兩個人走回辦公室。

  陸青檀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枚裝在證物袋裡的印章。

  河洛。

  黃楊木。手工刻。被人劃了一刀。

  "陳霜。"

  "嗯?"

  "那個燒焦的字條——是在16號的火場裡找到的。"陸青檀說,"字條上寫著'河洛的印章要留下'。現在印章在這裡。"

  "嗯。"

  "說明寫那個字條的人——在宋國平死之前,就知道有這麼一枚印章。而且有人想把印章帶走。寫條子的人想讓印章留下。"

  陳霜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如果寫條子的人是宋國平——他是在跟誰說話?誰要把印章帶走?"

  "廖德厚?"

  "可能。但如果是廖德厚要把印章帶走,宋國平為什麼要留下它?印章是廖德厚刻的,他拿走不是很正常嗎?"

  陳霜想了想。

  "除非——這枚印章已經不是廖德厚的了。"

  "什麼意思?"

  "如果廖德厚把這枚印章給了別人——給了宋國平——然後宋國平死了。廖德厚想把印章拿回去。但有人——可能是在火場裡的人——寫了那張字條,想讓印章留下。"


  陸青檀皺著眉。

  她靠在椅背上,椅子又發出那種咯吱的聲響。她往前挪了一下,讓它別響了。

  "那廖德厚為什麼要跑?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印章拿回去,為什麼要跑?"

  "因為——"陳霜停了一下,"宋國平不是意外死的。"

  這句話像是落在地上的石頭。

  沉悶。直接。

  陸青檀沒接話。

  她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那棵槐樹的影子已經看不清了。路燈還沒亮。窗戶玻璃上映著屋裡的燈光——還有她自己的臉。模糊的,看不太清楚。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如果——廖德厚跑,不是因為他在躲什麼。而是因為他在怕什麼?"

  "怕什麼?"

  "怕那個——寫了字條讓印章留下的人。"

  她們看著彼此。

  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猜測。

  火場裡,還有第三個人。

  那個人寫了一句話——

  河洛的印章要留下,不能讓他們帶走。

  那個人才是廖德厚在躲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桌上的檯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嗡嗡的。不仔細聽聽不到。

  陳霜先開口:"明天去北京,你打算怎麼辦?"

  "找方國華,看那5頁。然後——"

  "然後?"

  陸青檀看著桌上那枚印章。

  "然後回來。找那個讓廖德厚害怕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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