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地板下面
陸青檀把紙箱翻了個底朝天。
箱底那個"河洛"後面被蹭掉的字,她盯了半天也沒看出來是什麼。筆跡很淡,像是寫過之後又被什麼東西刮過。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紙箱的表面——能感覺到那個字原先的凹痕,但看不清形狀了。
她把紙箱放下。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陳霜在廚房裡。
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客廳角落裡用玻璃門隔出來的一個小空間,大概三四平米。灶台上有一個電飯煲,鍋里還有一些剩飯,已經長了一層綠色的霉。霉斑在白色的米粒上格外顯眼——綠色的,毛茸茸的,看著有點噁心。灶台旁邊的水槽里堆著幾個碗,水早就幹了,碗上結了一層白色的水垢。
陳霜戴著一次性手套,在翻垃圾桶。
"找到什麼了?"
"一堆廢紙。還有一些外賣盒子。"
她從那堆廢紙里抽出幾張,展開,放在灶台上。
是一些收據和便條。
有一張是藥店的小票——買的是創可貼和碘伏。日期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他買過創可貼。"陳霜說。
"手受傷了?"
"可能。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又一張——是一個手寫的電話號碼。
沒有名字。就是一串數字。
陳霜拿出手機,撥了一下那個號碼。
提示音是——"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又是廢號。"
"正常。"陸青檀說,"他用的號碼大概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
陳霜把那張紙條裝進證物袋。
然後從垃圾桶底部又翻出一張紙——揉得很皺的,像是刻意要扔掉的那種。展開來,上面是一些隨手畫的東西——幾個圈,幾條線,像是草稿紙。但在紙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寫得非常工整。
"王軍——135xxxxxxxx"
"這個號碼呢?"陸青檀問。
"查一下。"
陳霜又撥了一下。
通了。
響了幾聲,沒人接。
然後被按掉了。
"沒接。"
"再打一次?"
陳霜又撥了一次。
這次通了之後響了更久。
還是沒人接。
"可能在忙。也可能是看到陌生號碼不接。"
陸青檀看了看那個名字——王軍。
很普通的名字。
全國不知道有多少個王軍。
但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名字,再普通也不普通。
她把那張紙也收好了。
兩個人把廚房翻了個遍。沒什麼特別的了——就是一些普通的生活垃圾。
然後她們到了廁所。
廁所很小,大概兩個平方。馬桶、洗手台、一個淋浴頭。牆壁上的瓷磚有些已經裂了,縫隙里長了黑色的霉斑。洗手台上放著一個塑料杯,杯子裡插著一支牙刷——刷毛已經磨損了,看著用了有一陣子了。
毛巾掛在牆上的鉤子上。
已經幹了,硬邦邦的。
陳霜打開洗手台下面的柜子。
裡面放著一些清潔用品——洗衣粉、潔廁靈、一包沒拆封的紙巾。
她翻了翻。
在最裡面,有一個塑膠袋。
打開。
裡面是一些藥——降壓藥,還有一瓶安眠藥。
"他有高血壓。"陳霜說,"還失眠。"
陸青檀接過那瓶安眠藥看了看。瓶子上寫著——"佐匹克隆",一種常見的安眠藥。瓶子裡還剩大半瓶。
"沒怎麼吃。"
"可能吃了沒用。也可能——他走了之後就沒再吃。"
她們從廁所出來。
陸青檀站在客廳中間,又環顧了一圈這個房子。
很普通。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住的地方。不髒,也不算乾淨。東西不多。沒什麼裝飾。牆上那幅山水畫是唯一的"藝術品"——還是印刷品。
但有一個細節讓她一直很在意。
沒有照片。
整個屋子裡,沒有一張照片。
沒有家人的,沒有朋友的,沒有任何人的。
就像是——這個人不想讓別人知道他跟誰有關係。
或者說——他沒有可以放在外面的關係。
她走到電視櫃前面。
抽屜里有一些雜物——遙控器、幾根充電線、一個沒開封的插座。
她正要關上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東西。
硬硬的。
在抽屜最裡面的角落裡。
她摸出來一看——是一個U盤。
黑色的,很小巧,沒有任何標識。
"陳霜。"
"嗯?"
"你看這個。"
陳霜接過來看了看。
"藏在抽屜最裡面?"
"嗯。不是隨手放的。是被塞到角落裡的。"
"裡面有什麼?"
"不知道。沒電腦。"
"帶回去看。"
陸青檀把U盤放進口袋。
然後她蹲下來,又看了看電視櫃下面的地面。
地板是那種老式的複合地板,有些地方已經翹起來了。其中一塊——在電視櫃的腳旁邊——看起來有點不對勁。它的邊緣和其他地板不太一樣,縫隙更大一些。
她伸手按了一下那塊地板。
動了。
她用力按了一下——地板的一邊翹起來了。
不是固定的。
是可以拿起來的。
她掀開那塊地板。
下面是一個小小的空間——大概二十公分見方,深度也就十幾公分。
裡面放著一個鐵盒子。
月餅盒。
鐵皮的那種,紅色的,上面印著一輪月亮和幾隻兔子。邊角已經生鏽了,紅色的漆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銀色鐵皮。
陸青檀把鐵盒子拿出來。
搖了搖。
裡面有東西。
她打開盒蓋。
裡面是一個布包——深藍色的棉布,疊得整整齊齊。她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枚印章。
木質的。顏色有點深,像是用了很久的樣子。印章的頂部被磨得發亮,是長期用手摸出來的包漿。
她拿起來看了看底部。
刻著兩個字——
河洛。
篆體。
刀法很老練,線條有力。不是那種機器刻的流水線印章。是手工刻的。而且刻的人手藝很好——每一刀的深淺都一致,轉折的地方很流暢。
陸青檀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河洛。
這就是那個印章。
和燒焦字條上寫的"印章",是同一個東西。
她握著那枚印章,感受著它的重量。
不重。但也不輕。
木質很細膩——像是黃楊木。溫潤,不硌手。邊角被磨圓了,像是被人反覆拿在手裡摩挲過。
"找到了。"她說。
陳霜湊過來看。
"就是它?"
"應該是。"
她們倆都在看著那枚印章。
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
陸青檀把印章翻過來,看著底部的刻字。
河洛。
這兩個字,三年前出現在何志強的報告裡。
三個月前出現在送貨單上。
一個月前出現在燒焦的字條里。
現在,在她的手心裡。
她突然覺得這東西有點燙手。
不是溫度。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你追了很久的東西,突然就在你手裡了。但你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走吧。"陳霜說,"回去再說。"
陸青檀把印章放回布包里,包好,放進口袋。
然後她把地板蓋回去。
踩了踩。
看不出來了。
她們走出門的時候,陸青檀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屋子。
門關上之前,她的目光落在客廳的茶几上——那本汽車雜誌還翻開著。
一個做仿古瓷的工匠。
住著老舊的居民樓。
看著豪車雜誌。
她關上門的動作慢了一拍。
然後鎖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