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華山論劍
夜更深了些。
宮燈里的燭芯爆了個燈花,桌上的松子殼堆成小山。
黃湯把酒葫蘆倒過來,對著嘴控了半天,只控出一滴,索性把葫蘆往腰上一掛:「得,滴酒不剩。星星看到這兒吧。」
小糰子早在夜鶯懷裡睡熟了,小腦袋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小玲輕手輕腳過來,把孩子接了過去,往廂房去了。
楊耀打著哈欠剛想扶楊新回房。
慕容逸塵忽然開了口。
「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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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老劍聖在石凳上坐了大半夜,一直沒什麼存在感,此刻一開口,滿院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星光,落在溫羽凡臉上:「老朽斗膽,想向先生討教幾招。」
溫羽凡端著茶杯的手停了停。
「前輩說笑了。晚輩如今是武尊之身,真動起手來……」
「所以不鬥力,只較技。」
慕容逸塵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武尊的力,在下接不住,也不必接;在下的力,落在先生身上,跟撓癢差不多。這兩樣,爭來無益。」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光,「可比招,在下還沒怕過誰。」
黃湯「噗」地笑出聲,一拍大腿:「老十三這是憋了一晚上,就等這一下呢!」
溫羽凡也笑了。
其實他早就注意到,自打星談開始,慕容逸塵的目光就幾次三番落在他握茶杯的手上——一個劍客的手,連端杯子的姿勢都是藏不住的。
「好。」他起身,理了理衣擺,「請前輩指點。」
……
練功場就在議事堂西側,一塊被山風磨得平整的空地,邊上立著一排兵器架,插滿了弟子們練劍用的木劍。
慕容逸塵走過去,伸手在幾柄木劍的劍身上挨個撫過,像在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最後他抽出一柄,掂了掂,劍身筆直,配重極正。
又抽出一柄,反手一拋。
「接著。」
木劍在星光里翻著跟頭飛過來。
溫羽凡抬手,兩根手指一夾,穩穩拿住,隨手一抖——劍身嗡地一聲輕顫,又歸於沉寂。
這輩子他用過天星劍那樣的神兵,也在絕境裡搶過敵人的刀,兵器他向來不挑。
眾人呼啦啦圍了上來。
黃湯搬了兩條長凳,一條自己坐,一條硬拽著閒雲居士按下去;
楊耀和楊新早忘了困,睜大眼睛站在最外圈;
聶大夫背著手,捻著鬍鬚;
刺玫抱著手臂靠在廊柱上;
夜鶯站在她身側,什麼也沒說,就是望著場中。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知哪個弟子先得了信,一路小跑穿過各處山房,嗓門壓著又壓不住:「比武了!劍聖長老要和溫先生過招了!」
嘩……
三十幾個弟子從各個屋裡湧出來,有的趿著鞋,有的乾脆光著腳,有的外套只穿了一隻袖子,另一隻空袖子在夜風裡甩來甩去。
白日裡背磚的那個小少年跑得最急。
弟子們沿著練功場邊站成歪歪扭扭的一圈。
平日裡看師兄們餵招都嫌稀罕,要搶著占前排;
如今兩大高手對決,一個個卻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有眼睛瞪得溜圓。
「劍聖長老要跟誰比?」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弟子踮著腳問。
「不知道你湊什麼熱鬧!再說了,那裡不是站著嘛。」
「我看見了,但不知道他是誰?」山上沒有電視。
「溫先生!世界之巔大賽冠軍!武尊!」旁邊有人咬牙切齒地補充,「就是那個一人打服全島的那個!」
月色如水。
兩道身影在空地兩端站定。
「先生請。」
「前輩請。」
慕容逸塵不再客氣,腳下一錯,人已欺進七步之內……
一記平平無奇的中平刺。
說它平平無奇,是因為這一刺沒有半點花巧:線路直,速度穩。
可溫羽凡側身讓開的瞬間,後背卻掠過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一劍刺的位置,不是他此刻站著的地方。
是他重心前移之後、必然經過的地方。
木劍擦著他的衣襟掠空,「嗤」地一聲輕響。
溫羽凡手腕一翻,斜劈還擊。
劍勢大開大合,自右上而左下,帶著一股劈山裂石的狠勁,卻又在落下的前一瞬收了三分力,免得震傷了對方。
慕容逸塵不閃不避。
他手腕輕輕一抖,木劍豎起,劍脊迎著溫羽凡的劍身輕輕一搭——
「啪。」
就那麼輕輕一磕。
溫羽凡勢在必得的一劍,竟像撞在了一片樹葉上,力道順著劍脊滑開,斜斜劈進了空處。
僅僅一招,溫羽凡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接下來的十幾合,木劍的脆響在夜裡連成了串——月下兩道身影交錯、分合,快得讓人眼花。
沒有氣勁,沒有罡風,可兩人劍風掃過之處,地上的碎葉還是打著旋兒飛了起來。
圍觀眾人漸漸看出了門道,也看出了不對——
溫羽凡的劍,快,狠,沉,每一劍都帶著劈斬的猛勁,劍光掄開像潑出去的水,漫天都是;
慕容逸塵的劍,卻像一根穿針的線。
無論那漫天劍光怎麼潑,那根線總能從最細的縫隙里穿進去,貼著劍身滑,繞著劍鋒轉,每一次都「啪」地一聲,輕輕磕在溫羽凡劍勢將老未老的關節上。
「好傢夥。」黃湯看得直咂嘴,扭頭沖閒雲居士嘀咕,「老十三這一手借力卸力,二十幾年來看來沒生疏啊……哎不對——」
他眯起眼又看了一會兒,忽然一拍大腿。
「我說溫小子這一路劍,怎麼全是大劈大砍!撩、掛、抹、雲這些細活兒,一招都不帶使的!」
閒雲居士目不斜視,捻著拂塵,淡淡道:「觀棋不語。」
場上。
溫羽凡越打,眉頭皺得越緊。
他的劍比對方快——武尊的身體擺在那兒,縱然不運內勁,出手也遠在常人之上;
他的劍比對方沉——每一記劈斬落下,木劍都壓得空氣嗚嗚作響。
可對面這老頭兒,像是在他出手之前,就已經知道他的劍要往哪兒去了。
快,快不過「先」。
沉,沉不過「巧」。
第二十合上,溫羽凡終於抓住一個空當——慕容逸塵回劍的瞬間,中門露出一線。
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整個人搶進半步,雙手握劍,一記勢大力沉的力劈自頭頂直斬而下——這是他今夜最快、最重的一劍,劍光落下的剎那,連月光都被劍影切碎了。
慕容逸塵沒有退。
他向前,踏了半步。
就這半步,恰好踩進了劍光的影子裡。
木劍貼著溫羽凡的劍身,順著那股下劈的力道倒滑上來——滑得極快,滑得極輕。
快到溫羽凡只覺手腕上一涼,一片薄薄的、涼涼的東西,已經貼上了他的咽喉。
滿場,死一般的寂靜。
溫羽凡僵在原地,雙手舉劍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他的咽喉上,抵著一截圓鈍的木劍劍尖。
木劍沒有鋒,沒有刃。
可就在劍尖貼上皮膚的那一瞬,他的喉頭還是真真切切掠過了一絲涼意——像三九天吞了一口冰碴,涼意順著喉管滾下去,激得他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那不是錯覺。
那是比任何真劍都真的一劍。
半晌,溫羽凡緩緩收劍,退後半步,抱拳,一揖到底。
「我輸了。」
沒有辯解,沒有挽尊,甚至沒有「再來一次」。
輸,就是輸了。
「嘩!!」
場邊炸了。
三十幾個弟子又蹦又叫,有的拍手,有的吹口哨,背磚的小少年跳得最高,落地踉蹌了一下,被師兄一把拽住。
「武尊……居然輸了?」一個弟子瞪圓了眼。
「這不叫輸。」年長些的弟子壓著嗓子,「不鬥力,只較技,真要鬥力,一百個劍聖也是白給。可要論劍上的功夫……」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與有榮焉:「咱們華山那位,是『劍聖』。」
鄭小燕沒聽懂他們吵什麼,只是跟著使勁鼓掌,掌心都拍紅了;
楊耀和楊新對視一眼,眼裡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楊誠實坐在石墩上喃喃:「這就分出勝負了?我怎麼連誰動了都沒看清……」
夜鶯站在人群最後,唇角卻彎著。
慕容逸塵收劍,負手而立。
「先生承讓了。」他搖頭,語氣平靜,「真論高下,在下這一身道行,在武尊面前撐不過一個照面。方才不過是占了『只較技』的便宜——論先機,論火候,本就是老劍客吃飯的本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
「不過,這一路劍看下來,在下有一句話,不吐不快。」
「前輩請講。」
慕容逸塵抬手,用木劍在虛空中虛劃了一道——自右上,斜而左下,正是溫羽凡方才用了不下十次的那一記斜劈。
「先生出劍,十招里倒有七八招是劈、是斬、是砸。」他說,「劍走輕靈,講究一個『游』字——游龍驚鴻,劍尖上的功夫在巧不在猛。可先生把劍使成了『砸』。」
他看了溫羽凡一眼。
「這路數,是刀的路數。先生早年,使慣刀吧?」
溫羽凡苦笑了一聲。
「讓前輩見笑了。」他坦承,「晚輩對兵刃,向來沒什麼講究。早年手裡有刀,就用刀;後來有了天星劍,就用劍;再往後,動起手來,多半時候乾脆徒手。兵刃於我,跟路上撿的樹枝沒什麼兩樣,順手就行。」
他自嘲地擺擺手。
「招式也就練成了這副樣子,刀不刀,劍不劍,駁雜得不成體統。」
「錯了。」
慕容逸塵搖頭,兩個字,斬釘截鐵。
溫羽凡一怔。
「形似刀,不代表它就是刀。」老劍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得很實,「先生自己數數,你那些劈砍里裹著什麼——步法,是拳腳的步子;身法,是閃轉騰挪的根底;力路的轉換,是多年生死里滾出來的東西。這些東西糅在一處,早就不是刀,也不是劍了。」
他抬眼,直直望進溫羽凡的眼睛裡。
「天下用刀的人千千萬,用劍的人千千萬,能把刀的勢、劍的巧、拳腳的根,揉成這麼一路的——只此一家。」
「以這一路劍開宗立派,夠了。」
溫羽凡怔住了。
他這一生,被人評價過狠,評價過強,評價過怪物,唯獨沒有人對他說過——你這一路武功,可以開宗立派。
可慕容逸塵話鋒一轉。
「但是。」
老劍聖的聲音沉了下去。
「先生這一路劍里,缺了一樣東西。缺了它,這一路劍,永遠只是一路『很好的招式』。」
松濤仿佛都停了。
溫羽凡整了整神色,鄭重抱拳:「請前輩指點。」
慕容逸塵緩緩抬起木劍,豎在兩人之間。
月光順著劍身淌下來,那截最普通的、弟子練功用的木頭,在這一刻竟透出幾分森然的鋒銳。
「劍意。」
兩個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