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賞星

  當夜,華山的天淨得出奇。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白日裡繞著峰腰打轉的雲海,到了晚間竟散了個乾淨。

  天像被山泉洗過一遍,黑得純粹,星子一顆一顆釘上去,密得如同撒了一把碎鹽。

  華山派的人對這樣的星空早已看慣——山高,離天近,夜裡一抬頭便是這片,稀罕不起來。

  可城裡來的客人不一樣。

  楊誠實仰著脖子,半天忘了收回來:「我只記得,小時候看過這樣的天空。」

  鄭小燕搬了張竹凳坐在院邊上,小聲數著:「一顆,兩顆……哎喲,數不過來了。」

  楊耀和楊新擠在一條石凳上,一人捧一杯熱茶,誰也不說話,眼睛卻亮。

  小糰子最興奮,扒著夜鶯的胳膊往天上夠:「媽媽,星星掉下來砸到我怎麼辦?」

  「砸不到。」夜鶯把他裹進自己的外套里,「星星離我們遠著呢。」

  「多遠?」

  「比你今天上華山,還要遠很多很多。」

  小糰子認真琢磨了一會兒這個「很多很多」,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眾人便在議事堂前的院子裡坐開了。

  方桌搬到院心,茶壺、酒葫蘆、瓜子、山里現炒的松子、聶大夫傍晚捎來的一碟藥棗,擺了滿滿一桌。

  宮燈故意挑得低了些,光只照得見桌面,照不見天——正好,把眼留給星星。

  黃湯照例占了挨著酒缸的位置。

  幾杯熱茶下肚,他的話匣子先開了。

  酒葫蘆往桌上一墩,斜眼覷著溫羽凡,鼻子裡「哼」出一聲。

  「我說溫小子,有件事,老頭子憋了好多天了,今天非得說道說道。」

  溫羽凡正給閒雲居士續茶,手上一頓:「前輩請講。」

  「世界之巔那場大賽……」黃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里戳了戳,「老頭子上島之前就盤算好了:就那麼點大的場子,我們幾個熟人,怎麼也得碰個面,喝頓酒,敘敘舊吧?結果呢?」

  他掰著指頭,一天一天地數。

  「第一天,沒見著。第二天,沒見著。第三天、第四天……一直數到比賽完事……」

  十根手指頭數完了,他把手往空中一攤,酒氣都跟著往上撞:

  「十來天!整整十來天,老頭子連你的衣角都沒看著!」

  他眯起眼,故作沉痛地搖頭:「溫羽凡啊溫羽凡,你說句實話……你是不是躲著我們三個老頭子?」


  這本是玩笑,滿院子人都聽得出來,連楊誠實都跟著笑。

  可溫羽凡沒有笑。

  他放下茶壺,坐直了,認認真真答了一個字:「是。」

  院子裡靜了一瞬。

  黃湯的酒杯舉在半空,忘了往嘴裡送。

  「當時我在找突破武尊的契機。」溫羽凡的聲音不高,落在夜裡卻字字清楚,「我判斷我的契機在戰鬥里,在生死搏殺里。所以那十來天,我見了人就打,打完就走,心裡只裝著這一件事……」

  他頓了頓。

  「要是那天在島上撞見三位前輩,我怕我自己,忍不住向三位出手。」

  「挑戰我們?」黃湯的眉毛挑了起來。

  「是。」溫羽凡點頭,坦然得近乎理直氣壯,「我當時滿腦子都是『夠格的對手』。三位都是頂尖的宗師,都夠格。真動起手來,晚輩未必收得住。」

  「嘿!」黃湯把杯子往桌上一磕,還沒來得及開腔……

  溫羽凡接著說了下去。

  「這是其一。其二……」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當時華夏選手的處境,很不好。四十個人,占了全島十分之一,各國早已暗中通了氣,要聯合起來先絞殺我們。所有人都在躲,在挨打,在硬撐。」

  「所以我不止避著三位。」他緩緩地說,「我避著所有華夏選手。不是信不過誰——是那種時候,實在不想再為同胞增加負擔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

  遠處松濤一陣一陣,像退下去又漫上來的潮。

  半晌,黃湯「噗」地笑出了聲。

  「我說什麼來著!」他一拍大腿,笑得鬍子直顫,「這些,老頭子早就知道!」

  溫羽凡一怔。

  「你小子在島上那點動靜,我們回來都看重播了。」黃湯得意地揚起下巴,「打誰,躲著誰,專挑哪路人下手,明眼人一看一個準!」

  他給自己滿上一杯,沖溫羽凡遙遙一舉:「逗你玩呢!就等你小子自己招。怎麼樣,招了吧?」

  溫羽凡失笑,搖頭。

  這位老酒鬼,糊裡糊塗是表相,心裡那本帳,從來比誰都清楚。

  笑聲落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閒雲居士,忽然放下了茶盞。

  老道士正了正衣襟,雙手離膝,朝著溫羽凡,端端正正拱手一禮。

  「溫先生。」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比平日鄭重了三分。


  「說到這突破武尊的事情——我們幾個老東西,卻是一竅不通。今日先生在座,貧道斗膽,要向先生討教了。」

  「敢請,妙法相授。」

  溫羽凡騰地站起來。

  「前輩,快快請起……」他伸手去扶,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惶恐,「晚輩可受不住您這個大禮。」

  閒雲居士沒動,拱著的手也沒放下來。

  溫羽凡拗不過,只好長揖還禮,方才開口:

  「當年在觥山上,前輩對晚輩有授業的恩情。就連踏入內勁所需要的功法都是前輩贈的。別的不敢說,凡晚輩知道的,前輩問什麼,晚輩答什麼,絕無半字藏私。」

  他頓了頓。

  「只是……」

  這一頓,頓得有些長。

  宮燈被夜風晃了一下,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只是這突破武尊的方式,」他斟酌著字句,聲音放得更緩,「卻是沒有辦法傳授的。」

  「晚輩問過很多人。」他緩緩道,「問過新神會的吉恩·弗雷澤。也問過我的師傅。」

  「吉恩說,他突破武尊的時候,在一座圖書館裡。不是什麼秘境聖地,就是一座對公眾開放的普通圖書館。他在裡面待了三個月,每天從開館坐到閉館,什麼書都看——歷史、哲學、物理、詩歌,連菜譜都翻過幾本。然後某一天下午,他翻開一本舊詩集,讀到其中一首。哪一首,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只說那一瞬間,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地響了一下——然後,就突破了。」

  黃湯眨眨眼:「看書,看破的?」

  「看書不是,」溫羽凡搖頭,「是那本書里某句話,在他心裡觸發了一樣東西——一樣他此前從未意識到的東西。到今天,他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

  「還有一位武尊,塞拉菲娜。她的突破,在一個晚上。一個人坐在屋頂上看星星,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就是抬頭看。看著看著,感應到了什麼——便成了。」

  夜鶯抱著小糰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抬頭望了一眼滿天星斗。

  「還有一位,卡桑加,更離譜。他獨自走進撒哈拉沙漠,在荒漠正中央枯坐了三個月。三個月後站起來——武尊了。」

  「至於新神會四神中的第四位,千面。」溫羽凡的聲音里多了些複雜,「他從十幾歲起,什麼都學,什麼都練。內勁的、體修的、術法的、旁門的、來歷不明的殘篇斷章……成百上千種功法,練了幾十年。最後讓他突破的,是一種極冷門的、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呼吸法。」

  「四位武尊,四種經歷。」


  他環視一圈,緩緩道:

  「一個看書,一個看星星,一個枯坐,一個練功。做的事不同,地方不同,契機也不同……可他們最後都走到了同一個終點。」

  「我的師傅說,他們看似在做四件不同的事,其實在做同一件事。」

  「探索。」

  「用各自的方式,探索這個世界的真理。」

  黃湯捏著酒杯,沒吭聲。

  「晚輩自己呢……」溫羽凡自嘲地笑了笑,「說實話,起初全憑猜。睚眥好鬥,我便認定戰鬥就是我的道,對吉恩拍著胸脯,說我的契機在血里、在生死里。可實踐起來,也不是說得清楚的……我幾乎挑戰過島上的每一個宗師,之後坐在青石上等全島的人來圍攻……」

  他攤開手,看了看掌心。

  「看似觸摸到了什麼,但仍然總感覺差著一線。直到被真理之眼一拳一拳打得骨頭一寸一寸開裂,最後天雷落下來,把我整個人淬了一遍。這才……」

  「說實話,我雖然突破了,但到現在,我依然不是很明白自己是怎麼突破的。」

  「對了,晚輩的師傅還說過一句話,晚輩原樣轉述。」他正了正身,「世上一切修煉——修仙也好,修武也好,修魔修神也好,本質上都不是對力量的追求,是對真理的探索,對宇宙本源的追問。道可道,非常道。能說出口的道,就不是真正的道。道不可言說,不可框限,不可複製。千人有千道,殊途同歸。」

  院子裡靜了很久。

  松濤一陣一陣漫進來,燈火安分地伏在桌面上。

  黃湯端著杯,半天沒往嘴裡送。

  這個一輩子嘻嘻哈哈的老酒鬼,難得地出了神。

  「所以……」他喃喃開口,「不是練得不夠,是想得不夠?」

  「也不是想,」溫羽凡搖頭,「是活著的方式。吉恩的道,藏在書頁里;塞拉菲娜的道,藏在星空下。各人的道,就在各人自己的日子裡。」

  黃湯低頭,看了看杯中的酒,忽然咧嘴一笑。

  「難不成,老頭子這輩子只要喝了上萬斤酒——我的道,豈不是就能喝出來了?」

  滿院子的人都笑了。

  慕容逸塵一直沒說話。

  他仰著頭,目光落在天幕最深處那幾顆最亮的星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

  「橋洞下二十年,」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總當那是困。如今想想……或許,那是我的荒漠。」

  說完這一句,他便沒有再說。


  閒雲居士捻著拂塵,白眉下的眼睛裡,映著星子。

  「聽先生這一席話,」他緩緩道,「法雖然沒討著,路卻看清了。此前我們幾個,練了一輩子,求的是『更強』兩個字。今日才知道,方向一開始便偏了——不是求強,是求真。」

  他起身,又朝溫羽凡鄭重一揖。

  「多謝先生。」

  溫羽凡連忙還禮:「前輩言重了,晚輩其實什麼都沒給……」

  「給了。」閒雲居士直起身,拂塵輕輕一擺,語氣篤定,「沒討著魚,卻看清了水。知道該從哪裡下手,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對幾個練了幾十年武的老東西來說,這就夠了。」

  黃湯把杯中殘酒高高潑向夜空,酒珠在星光里亮了一下,散了。

  「得嘞!」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扣,扯著嗓門張羅,「悟道的事,睡一覺起來慢慢悟——來來來,都別愣著,吃棗吃棗,喝酒喝酒!星星看不醉人,酒能!」

  夜鶯懷裡的小糰子早已睡熟,夢裡還咂著嘴,含含糊糊念著「松鼠」兩個字。

  山風穿過院子,松濤如潮。

  滿天的星子靜靜懸著,不說話。

  可院子裡每一個抬頭的人都知道——從今夜起,那片星海里的某一顆,或許正等著他們中的誰,走到它底下去。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