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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劍與友

  夜風,恰在這一刻停了。

  慕容逸塵握著木劍的那隻手緩緩垂下,劍尖斜斜指向地面,像一桿收了鋒的旗。

  

  滿場的呼吸卻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輕——三十幾名弟子伸長了脖子,連白日裡背磚的小少年都忘了自己曬得發燙的肩膀,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

  「劍意。」

  老劍聖把這兩個字又念了一遍,聲音不高,像砂紙磨過木頭。

  「這兩個字,老朽在橋洞底下,想了二十年。今夜,就借這截木頭,說與先生聽。」

  溫羽凡握著木劍,鄭重抱拳:「請前輩賜教。」

  「先說它不是什麼。」

  慕容逸塵抬起空著的那隻手,屈起兩指:「若有人說,劍意是一種比內勁更精純的『勁』……胡說。勁再純,也是力氣。」

  「若有人說,劍意是千錘百鍊的『招』……也是胡說。招再快再巧,落到盡頭,也只是一塊會飛的鐵。」

  「劍意,非勁,非招。」

  他緩緩豎起木劍。

  「但它是劍的骨,招的魂。」

  說到這裡,他手腕忽然一抖,將木劍朝場邊拋了出去:「接著。」

  小少年離得最近,慌忙伸手——入手輕飄飄的,就是一柄尋常木劍。

  他愣在原地,舉著木劍不知所措。

  慕容逸塵朝他勾了勾手指。

  少年小跑過去遞還。

  老劍聖五指一合,握住劍柄……

  就在五指收攏的一瞬,那截木頭變了。

  說不出哪裡變了。

  劍身還是那截劍身,木紋還是那些木紋,可它斜斜指地,月光淌過劍脊時,竟像淌過一泓秋水,寒意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方才還伸著脖子看熱鬧的弟子,齊齊退了半步。

  「劍,還是那柄劍。」慕容逸塵淡淡道,「變的不是木頭,是握劍的人,往裡頭放了什麼。」

  「凡鐵得劍意加持,可比神兵;招中得劍意相協,威力翻上數倍不止。」他瞥了溫羽凡一眼,「這還只是它的『常』。」

  「它還有『變』。」

  「『變』出來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鑄劍的老匠解釋不了,寫拳譜的老師傅也解釋不了,有時連用劍的人自己都解釋不了。」老劍聖緩緩收了收手指,木劍上的寒意淡了下去,「老朽只撿一件先生用得上的說。」

  「劍尊的永恆劍意。」


  這幾個字出口,院牆邊,黃湯端到嘴邊的酒碗停在了半空。

  「被永恆劍意所傷……」慕容逸塵一字一字道,「傷勢終身難祛。不是難治,是祛不掉。尋常刀口會留疤,斷骨能重續,可永恆劍意落下的傷,天下沒有一味藥能碰它。它就刻在那裡,不深,不爛,不疼。」

  「就是永遠在那裡。」

  溫羽凡站在場中,沒有說話。

  可他握著劍柄的指尖,無聲無息地收緊了。

  腦海中,地底實驗室的畫面,毫無徵兆地翻湧上來——

  四四方方的合金房間,圓柱形的培養艙,淡綠色營養液里懸浮著的那半截身子。

  斷口平滑得近乎溫柔,被一層泛著銀光的生物凝膠細細封住,連著數不清的管線。

  音箱裡,那道帶著電子雜音的沙啞嗓音,此刻在他耳邊一字一字地響:

  「那道白光之後……腰腹以下的半截身子,連著所有的知覺,瞬間就沒了……」

  吹笛人——萊安·科爾。

  新神會上一任的十二柱,宗師境的強者。

  被劍尊的劍符所傷。

  新神會傾盡星船之力把他的命從死亡里撈了回來,卻只能讓他泡在營養液里,一年,兩年……七年……

  溫羽凡從前只當,是那道劍符太強,斷口斷得太徹底。

  此刻,他握劍的手,指節一點點泛出青白。

  原來不是斷得太徹底。

  是那道斷口上,落著永恆劍意。

  醫術醫的是傷,星船科技修的是軀體——可永恆劍意刻下的東西,不在肉里,不在骨頭裡。

  它刻在「存在」上。

  難怪,七年都接不回去。

  「溫先生。」

  慕容逸塵的聲音,把他從地底深處拉了回來。

  「你要挑戰劍尊的消息,已經傳遍江湖了。」

  溫羽凡頷首:「是。晚輩遞的戰書,沒有瞞人的道理。」

  「燕山,生死戰。」老劍聖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珠里泛起一層極淡的光,像灰燼底下埋著的火星,「好膽魄。老朽年輕那會兒,未必有。」

  話鋒一轉,木劍在月光下輕輕一橫。

  「但老朽需得告誡你一句……」

  「別以為你與那位如今境界相當,就是棋逢對手。」

  「我敢肯定,你贏不了。」


  這番話,說得平平靜靜,沒有一個字是重的。

  可場邊三十幾名弟子齊齊倒抽了一口冷氣,黃湯的酒碗「咚」地磕回桌面,閒雲居士搭在膝頭的拂塵紋絲未動,只有那雙白眉下的眼睛,瞳孔微微一縮。

  溫羽凡握著劍柄的手,緊了一瞬。

  「贏不了」這三個字,他這些年聽過太多回了。

  金翅的實驗室里聽過,真理之眼的拳鋒上聽過,第九道天雷的轟鳴里也聽過……

  可他沒有反駁。

  他只是望著老劍聖,等著下文。

  慕容逸塵把木劍插回兵器架,轉過身,仰頭望了一會兒月亮。

  月光落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像刀刻的。

  「世人只當,當日劍尊擒我,是以武尊修為,壓我這個宗師。」他緩緩道,「以高打低,勝之不武。」

  「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一日,我敗得有多徹底。」

  「二十八年前……」

  ……

  二十八年前的深秋,京城。

  暮色四合,長街兩側的槐樹落了滿地金黃。

  年輕的慕容逸塵剛從酒樓里出來,青衫微醺,腰間青霄劍隨著步子一盪一盪,敲著滿街落葉。

  那一年,他未及不惑。

  獨闖幽冥窟,一劍斬落七十二顆魔修頭顱,驚鴻劍意名動天下。

  他走在街上,茶樓里有人隔窗指他,酒店裡有人為他多燙一壺酒。

  那是他一生中最亮的年月——亮得像剛出鞘的青霄。

  然後,他在長街中段,停住了腳。

  街對面的老槐樹下,立著一位老人。

  灰布長衫,洗得發白,滿頭霜雪在暮色里泛著微光。

  老人背著手,像剛從藥鋪抓完藥,又像飯後出來消食,就這麼安安靜靜立在樹下,望著他。

  沒有殺氣。

  沒有氣勢。

  甚至沒有尋常高手收不住的那一點「存在感」——若不是老人恰好抬眼看了他一下,慕容逸塵從這條街走過一百次,也不會多看那棵槐樹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讓他這個斬過七十二魔修的人,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慕容逸塵?」

  「正是。前輩何人?」

  「你的案子,發了。」老人說得像在聊天氣,「我來拿你。」


  「拿我?」年輕的劍聖笑了,手已經搭上劍柄,「晚輩今日,倒要請教。」

  「不必請教。」老人抬起手,兩指併攏,慢慢豎在胸前,「你我相差太多。」

  「我也不欺你,便壓著修為,與你同境一戰。」

  「老朽也不用劍,指,就是劍。你若能走過十招,卷宗就當寫錯了,我轉身就走。」

  年輕的慕容逸塵盯著那兩根手指看了很久,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驚起滿樹寒鴉。

  天下誰人不知驚鴻劍意?

  一位不通名姓的老人,豎著兩根手指,要十招之內拿他?

  「請。」

  青霄出鞘的一瞬,長街兩側的燈籠齊齊一暗——不是風,是他的劍意先一步漫過了整條街。

  第一招。

  劍光如白虹掠水,直取老人面門。

  這一劍他快到了極處,快得連自己的影子都追不上。

  老人沒有動。

  一根手指,就豎在劍鋒必經的那一點上——不是「趕到」那裡,是劍出手的剎那,它就已經在那裡了。

  像在那裡,等了十年。

  「叮。」

  一聲輕響,像棋子落枰。

  青霄劍偏了半寸。

  半寸而已。

  可年輕的劍聖渾身汗毛倒豎——那半寸,是他此生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劍被「看穿」了。

  不是看穿招式,是看穿了他這個人,連他起手前的那半分心念,都被那根手指讀得乾乾淨淨。

  第二招。

  他不敢再有半分試探。

  驚鴻劍意全開——那是他此生的驕傲,是一劍一劍從魔修頭顱上滾出來的東西。

  劍勢鋪開,滿街落葉無風自起,燈籠的光被壓得明明滅滅。

  老人終於抬起了那兩指併攏的「劍」。

  輕輕迎了上來。

  兩道「意」在半空相撞的剎那,慕容逸塵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他此後想了二十八年、想得橋洞石壁都磨出凹痕的事——

  意,是有重量的。

  驚鴻,是一瞬的光。

  永恆,是亘古的光。

  一瞬撞進亘古,像一滴雨砸進大海。

  沒有轟鳴,沒有崩碎。

  他傾盡全力的劍意撞進那片「永恆」里,連聲響都沒有,就那麼被化開了——像溪流入江,像雪落進溫泉。


  不是被打碎的。

  是被「收走」的。

  第三招。

  老人併攏的手指,終於向前遞出。

  很慢。

  慢得像長輩替晚輩掖被角,像檐下的水珠墜向青石。

  慕容逸塵把此生所有——內勁、劍招、驕傲,還有那一刻翻湧上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懼意,盡數灌進一劍,青霄橫於身前,擺出他畢生最嚴密的一式守御。

  指尖,停在他眉心前一寸。

  一寸,就是天涯。

  然後,永恆劍意順著青霄的劍脊倒卷而上,自虎口鑽入經脈——在他右腕上,輕輕「刻」了一道。

  不疼。

  只是冷。

  「三招。」

  老人收回手指,竟還有閒心替他把被劍風吹亂的衣領捋平,動作溫和得像送晚輩出門。

  「走吧。」

  年輕的劍聖,就跟著走了。

  從長街,到皇城,到案卷,到城西那座橋洞。

  滿街的人只看見燈籠暗了一暗,槐葉旋了一旋,誰也不知道,那年深秋的京城,落過一場足以寫進武史的三招。

  全江湖都說,武尊擒劍聖,以高壓低,勝之不武。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位老人真的壓了修為,真的以指作劍,真的只出了三招。

  他敗得乾乾淨淨。

  從劍,到意,到心。

  ……

  練功場上,落針可聞。

  夜鶯抱著的手臂收緊了些。

  楊耀張著嘴,半天忘了合上。

  聶大夫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

  連一向坐不住的黃湯,都維持著端碗的姿勢一動不動,酒面上映著的月光都仿佛凝住了。

  半晌,黃湯才啞著嗓子開口:「老十三……這事兒,你一個字都沒跟哥幾個提過。」

  「敗仗。」慕容逸塵淡淡道,「有什麼可說的。」

  他抬起右手,緩緩擼起袖口。

  腕背之上,一道淺白的舊痕,細如髮絲。

  「這道痕,二十八年了。」他垂眼看著它,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聶師兄的銀針通經脈,湯藥養氣血,我這一身老傷,他能治下七八分。唯獨這道痕——他搭了三次脈,落了三次針,最後搖著頭,送了我五個字。」


  聶大夫在人群邊輕嘆一聲,替他把那五個字說了:

  「不是傷,是刻。」

  「刻上去的東西,」慕容逸塵放下袖口,「擦不掉。」

  溫羽凡站在場中,沉默了很久。

  他喉嚨里確實抵著一句話:前輩,我與您不同。我天雷淬骨,玉質重生,一身金剛不壞。劍尊的劍再快,快得過雷霆麼?他的鋒刃再利,傷得了這塊玉麼?

  他還沒開口,老劍聖先笑了。

  「先生不必說。」慕容逸塵擺了擺手,「老朽猜得到。先生是想說——您與我不同。您有金剛不壞之身,劍尊的劍再快,也傷不得先生分毫。」

  溫羽凡坦然頷首:「晚輩,確實這麼想過。」

  「金剛不壞,好東西。」老劍聖點頭,點得極其誠懇,「天底下多少武者做夢都想要。它能擋刀,擋斧,擋萬鈞雷霆,擋一位武尊傾力一拳——擋得住這世上一切『有形』之物。」

  他豎起一根手指。

  「可是先生,劍意無形。」

  「無形無質,無聲無光。它不砍你的皮肉,不鑿你的骨頭。它落在你身上,像月光落在水面。」老劍聖看著他,一字一字道,「水,擋月光?它會被透過去。」

  「所以縱使先生一身金剛不壞,但若想憑它與劍尊硬抗……」

  他頓了頓,把所有繞指的柔都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個不是結論的結論:

  「結局只有一個。」

  溫羽凡的眉峰,緩緩蹙起。

  道理,他都聽懂了。

  可「聽懂」兩個字,隔著一層紙。

  他這一生,是被一拳一拳打明白的——在天雷淬骨之前,他也曾以為,自己的骨頭已經夠硬了。

  「前輩。」他抬起頭,「可否讓晚輩試上一試?」

  慕容逸塵眼底那點灰燼般的火星,跳了一下。

  「好。」

  他重新從兵器架上取下那柄木劍,左手托劍,右手食指在劍脊上輕輕一搭:「先說清楚。老朽這一劍依然不用內勁。」

  「先生方才也聽明白了。劍意,非勁。勁沒了,意還在。」

  「先生只管運起金剛不壞。老朽只用這一絲意,落先生小臂。」

  溫羽凡把手中木劍插回架上,站定,右臂抬起橫於身前。

  玉質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內勁沉入骨髓,金剛不壞之身悄然運轉至十分——同時,三階靈視無聲鋪開,將這條手臂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照了個通透。


  他「看」著慕容逸塵。

  老劍聖托著木劍,朝那條嚴防死守的手臂,輕輕一抖腕。

  靈視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氣勁,沒有罡風,沒有一絲力量越過防線的痕跡。

  那截木劍抖動的幅度,小得像老人撣去袖口的一點灰。

  可溫羽凡的小臂上,毫無徵兆地掠過一道涼。

  像三九天裡,有一根冰絲貼著皮膚划過去。

  皮肉未破,玉質無損,防禦分毫未減——那縷涼意卻像水滲過紗窗,徑直滲了進去,順著經脈往骨頭縫裡鑽。

  他下意識運勁去逼。

  逼不散。

  內勁在皮下走得又快又猛,把整條手臂烘得發熱,那道涼卻貼在熱浪正中央,紋絲不動。

  像雪落進溫泉——不,比那更糟。

  雪化了就沒了,這道涼,落下去,就「在」那裡了。

  溫羽凡垂下手臂,低頭看著小臂上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久久沒有言語。

  場邊的觀眾們什麼都沒看見,只看見溫先生忽然低頭凝視自己的手臂,臉色在月光下白了一分。

  「先生,感覺到了?」慕容逸塵收劍,輕聲問。

  「感覺到了。」溫羽凡抬起頭,「金剛不壞之身,沒擋住。」

  「這就是劍意。」老劍聖的聲音在夜風裡很輕,「老朽這半殘的一絲,落在先生身上,不過讓先生涼上一涼。」

  「可劍尊若在他的劍上,落一道真正的永恆劍意……」

  他沒有把話說完。

  也不必說完。

  溫羽凡腦海中已經自己把後半句接上了:神之島地底的實驗室,培養艙,銀白色的凝膠,整整七年的營養液……

  前新神會十二柱之一——吹笛人,萊安·科爾。

  新神會修得好沉睡千百萬年的巨艦,托得起一座會呼吸的星船,卻讓一個宗師的下半身,空了七年。

  原來不是新神會無能。

  是那道傷,從來就不在「軀體」這一層。

  夜風重新掠過練功場,吹得兵器架上幾十柄木劍嗡嗡輕顫。

  月光自慕容逸塵背後照下,把他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溫羽凡腳邊。

  「所以,溫先生。」

  老劍聖的聲音里,頭一次有了託付般的鄭重。

  「在挑戰劍尊之前,你必須掌握劍意。」


  「而且——不是隨便哪一種。」

  「永恆劍意號稱永恆,亘古不滅。你若凝出的劍意壓不過它,境界再相當,身板再不壞,上了燕山,也不過是從『必敗』,走到『必死』。」

  「唯有掌握一種比永恆劍意更強的劍意……」

  他抬起眼,渾濁的瞳仁里映著滿天星斗,也映著眼前那個銀髮的年輕人。

  「你,才有一線勝機。」

  場中安靜了幾息。

  溫羽凡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起,覆上自己的小臂。

  玉質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上面什麼都沒有。

  可那縷涼意還嵌在裡頭。

  他抬起頭。

  「前輩。」他的聲音很穩,穩得聽不出方才手臂上那點異樣,「這劍意……究竟是什麼?晚輩,要如何修煉?」

  慕容逸塵沒有立刻答。

  他先彎腰,從兵器架上又抽出一柄木劍,掂了掂,隨手在掌心一轉。

  木劍在他指根間活了過來,滴溜溜地繞著走,輕得像一片被風托著的葉子。

  「劍意,刀意,拳意……」他開口,語調還是那樣平,「這些東西,聽著玄妙。江湖上多少人拿它裝神弄鬼,說得跟天機似的。」

  「其實不然。」

  木劍一收,被他斜斜扛在肩上。

  「它不像突破武尊的契機,要你去尋,去悟,去撞大運。」老劍聖笑了笑,「所謂『意』,說白了,只是一種寄託——把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志,寄託進手中的兵器里去。」

  場邊,三十幾名弟子齊齊一怔。

  寄託?

  這答案樸素得讓人發懵。

  有人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柄吃飯用的鐵劍,眼神複雜。

  「修煉出『意』,說難,其實不難。」慕容逸塵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有些武者,年少時便已能悟出完美的『意』……十幾歲的娃娃,一劍出鞘,山鳴谷應。」

  「可要說容易,也絕非輕而易舉。」

  他的視線,最後落回溫羽凡身上,不輕不重地一停。

  「更多人,窮盡一生也難得『意』境。比如先生你……」

  「修為已是武尊,劍中,卻並無『意』。」

  這話說得不客氣,也沒有一絲挖苦的意思,平靜得像在報天氣。

  可全場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指一位武尊的短處,這老頭兒的膽子,跟劍尊那兩根手指一樣硬。


  溫羽凡卻笑了。

  「前輩說得對。」他坦然頷首,「晚輩的劍,確實無意。」

  「請賜教。下一步,該怎麼走。」

  慕容逸塵把肩上的木劍取下來,豎在身前。

  「修煉的關鍵,只有兩步。」

  「第一步……」他伸出一根手指,「武者要與自己的武器,達到心劍相通。」

  「劍隨意轉。劍之所指,便是心之所向。」

  「第二步,寄情於劍。」

  「完成了第一步,武者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思想與意志,注入兵器之中。」他說到這裡,抬眼望向遠處的雲海,聲音慢了下來,「就如歌者以歌聲表達感情,書畫家以書畫寄託思想……劍客出劍,便是要用手中之劍告訴對手:我的所思,我的所想。」

  「一劍遞出去,人還沒到,意先到了。」

  ……

  場邊靜了片刻。

  然後,白日裡背磚的那個小少年憋不住了。

  他把小手舉得筆直,像在課堂上搶答,嗓門脆生生的:

  「長老!我覺得第一步簡單啊——把劍握緊不就行了?」

  「倒是這第二步……」他撓撓頭,黑紅的小臉上寫滿茫然,「實在完全搞不懂。什麼叫用劍告訴對手我的所思所想?劍又不會說話!」

  「噗……」有師兄沒忍住。

  更多弟子卻在點頭。

  第二步聽不懂是正常的,第一步聽著,好像真不難?

  慕容逸塵笑了。

  「恰恰相反。」

  他抬起的手指,在半空頓了頓。

  「第二步,容易。第一步,難。」

  「寄情於劍,只要心劍相通,自然便能意傳劍達——情到意到,水到渠成,沒有什麼訣竅。」

  「可那第一步,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難。」

  老劍聖的目光忽然沉了下去,一寸一寸掃過場邊每一張年輕的臉。

  「很多人以為自己握住了劍……」

  「實際上,手中的劍,根本不聽他的。」

  「你握它,它只是一截鐵。你揮它,它只走它該走的弧線。你累了,它比你先沉;你怕了,它比你先抖。」他一字一字道,「劍和人,是兩截。這樣的人練一輩子,練的也不是自己的劍。」

  「所以很多武者,為了走通這一步,費盡了心力。」


  慕容逸塵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有劍客,將手中劍當成愛侶,朝夕相對,寸步不離,冷了用體溫焐著,睡前要跟它說話;」

  「有刀客,將手中刀當成手足兄弟,同吃同睡,刀身崩了口,他要拿命去填;」

  「有槍客,將長槍視為摯友,一生不曾離手,走到哪兒扛到哪兒,人槍相守,形影不離……」

  「因此瘋魔者,不在少數。」

  他說這話的時候,場邊靜得可怕。

  楊誠實在石墩上聽得頭皮發麻,下意識扭頭看了看自家兒子——楊耀正聽得入神,渾然不覺。

  鄭小燕倒抽冷氣,把衣角攥成了一團。

  夜鶯抱著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把兵器當人……」黃湯咂了咂嘴,捏著酒葫蘆,「嘖,這不就是瘋病麼。」

  「慎言。」閒雲居士眼皮都沒抬,拂塵輕輕一壓他的胳膊。

  黃湯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到底沒敢再說。

  就在這時,人群里又有一個年輕弟子舉起了手,遲疑著開口:

  「長老,弟子愚鈍……可、可有個地方想不通。」

  「您方才隨手拿一柄木劍,就能心劍相通,還能施展劍意——這……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少年自己先慌了,脖子一縮,恨不得當場鑽進人堆里。

  圍觀弟子的目光,唰地一下,齊齊轉向了場中那位老劍聖。

  好尖銳的問題。

  連黃湯都來了精神,伸長了脖子。

  慕容逸塵卻不惱。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這柄最尋常不過的練功木劍,忽然笑了。

  那笑意從眼角的皺紋里漫出來,竟有幾分釋然。

  「問得好。」

  「老朽之所以能用任何一柄劍……」他抬起頭,望向夜空,「是因為老朽這二十多年,困在橋洞底下。」

  「內勁廢了,修為封了,手上再無半分力量。可也正因為如此,老朽這二十多年,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跟劍『說話』。」

  「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劍意,就這麼修到了無劍之境。」

  「手中無劍,心中亦無一柄固定的劍。所以隨便遞到老朽手裡什麼——木劍,鐵劍,樹枝,竹竿,掃帚……老朽都能讓它說老朽想說的話。」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個提問的少年,語氣淡淡的:


  「但若是二十八年前……」

  「老朽,也是做不到的。」

  橋洞。

  二十多年。

  全場安靜下來。

  弟子們似懂非懂,只有少數幾個年長的,眼神變了——他們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被囚橋洞的老劍聖,那二十年或許根本不是空熬。

  那是二十年,整個江湖都沒人做到的修行。

  慕容逸塵沒有在眾人的目光里多停留。

  他轉過身,面向溫羽凡,把木劍輕輕往地上一拄,像是拄了一根拐。

  「溫先生。」

  「以先生的天賦,要修出『意』境,應該不難。」

  「眼下,只有一個問題,需要先生考慮清楚……」

  老劍聖的目光,穩穩落在他臉上。

  「用哪種兵器,作為你的寄託。」

  「刀,槍,劍,戟……十八般兵器,各有各的魂。選一樣,用一生去養。」

  場邊,黃湯立刻來了精神,扯著嗓子起鬨:「用酒葫蘆也行啊溫小子!老頭子親自給你做個示範!」

  「添什麼亂。」閒雲居士的拂塵又壓了下來。

  笑聲在人群里盪了一層,又很快落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場中那個銀髮的身影。

  刀,槍,劍,戟……

  溫羽凡站在月光里,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不。

  準確地說,是從來沒想過。

  從川中逃亡那年撿起第一把刀開始,兵器於他,從來只是工具。

  順手就用,用壞就換。

  刀斷了拿劍,劍丟了用拳,從敵人手裡搶過來的照用不誤。

  哪一樣,都說不上喜歡。

  哪一樣,也都說不上不喜歡。

  可就在這一刻……

  就在「寄託」兩個字落進耳中的這一刻,他的腦海里,毫無徵兆地,閃過一個人。

  一襲素白長衫。

  一把玄音古劍。

  那個總是笑得雲淡風輕、衣袂輕揚的人。

  那個永遠掛著似笑非笑的眯眯眼、仿佛天下事皆可一笑置之的人。

  那個玄音古劍,從不離手的人。


  溫羽凡的呼吸,滯了半拍。

  畫面一層一層地漫上來……

  京城大酒店,初見。

  那人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眯著眼,笑著,說著一串試探的話,狡詐得像一隻成了精的老狐狸。

  冰島黑石灘。

  他與葉伯庸生死相鬥,血染黑石,那傢伙坐在後方,同對手品茶閒聊,從頭到尾,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姜鴻飛的婚禮。

  素白長衫,攬著朱夢婕,沖他擠了擠眼:「老溫,以後咱們兩家孩子,可得多走動。」

  「溫羽凡,遠兒的師父,你可得當好了……」

  ……

  那柄玄音古劍,就掛在那些畫面的每一個角落,雲淡風輕地掛著。

  好像只要那柄劍還在,那個人就永遠在。

  天塌下來,也有一句「這事兒簡單,我安排人過去」。

  可那個人沒了。

  無聲無息地,躺在了靈堂里。

  溫羽凡的指節,緩緩收攏。

  小臂上那道劍意刻下的涼,又泛了上來。

  可這一次,涼意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又靜,又狠。

  他要回京城。

  他要查清陳墨是怎麼死的。

  他要替陳文遠報仇——而那個仇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握著「永恆劍意」的鎮國劍尊。

  以劍,對劍。

  廊柱邊,刺玫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半分。

  夜鶯靜靜地望著丈夫的背影,什麼也沒說。

  溫羽凡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翻湧已經沉澱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抬起頭,迎上慕容逸塵的目光。

  「劍。」

  一個字,落進夜風裡。

  慕容逸塵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理由?」

  溫羽凡沉默了一瞬。

  月光淌過他的肩頭,淌過那頭被雷淬成銀色的長髮。

  他望著手中那柄最普通的練功木劍,望了很久,久到松濤都漫過了三個來回。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很遠很遠的一個人說話:

  「朋友。」


  「我有一個朋友。」

  「那傢伙拿了一輩子劍。人到哪兒,劍到哪兒,幾十年沒分開過。他總說,劍是他唯一信得過的東西——比人可靠,比命長久。」

  溫羽凡垂下眼,指腹在木劍粗糙的劍脊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如今他不在了。」

  「這柄劍……」他抬眼,一字一字,「我替他拿下去。」

  練功場上,落針可聞。

  慕容逸塵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了很久。

  老劍聖拄著木劍的手,無聲地緊了緊。

  他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的自己,想起那條落滿金黃槐葉的長街,想起橋洞下二十年的水聲。

  以劍對劍。

  以意會意。

  他緩緩地、緩緩地笑了。

  「好。」他說,「從今夜起,你的劍,我陪你練。」

  夜風穿場而過,松濤如潮。

  那柄最普通的木劍立在月光里,劍脊上,仿佛第一次有了重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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