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安頓
傍晚六點的風裹著桂花香,鑽進余家老宅敞開的雕花木門裡。
正廳里懸著兩盞暖黃的宮燈,大圓桌鋪著素淨的米白桌布,冷盤熱菜層層疊疊擺了滿桌,最中間那道紅燒獅子頭油亮紅潤,正是余曼曼耗了三鍋油練出來的手藝。
楊誠實攙著鄭小燕走在前面,腰上的舊傷讓他每走一步都微微側著身子,手卻牢牢扶著妻子的胳膊。
鄭小燕一身半新的藏青色外套,衣角攥得發皺,進門就侷促地笑:「這……這也太破費了。」
楊耀跟在父母身側,筆挺的深灰襯衫是下午小玲剛送過來的,他雙手貼在褲縫上,指尖還帶著點不習慣的僵硬。
楊新走在最後,米白色的連衣裙襯得她臉色更白,頭微微垂著,目光只敢落在前面人的鞋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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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余曼曼繫著圍裙從廚房迎出來,手上還沾著點水珠,幾步就跨到鄭小燕面前,熱絡地握住她的手,「大家快坐,菜剛出鍋,就等你們了!」
她手心暖烘烘的,力道也實在,鄭小燕侷促的笑一下子鬆了大半。
余剛陪著楊誠實往桌邊走,巴掌粗的手掌虛虛扶著對方的胳膊肘,嗓門亮得震人耳朵:「楊哥,早就想請您來坐坐!之前總聽溫大哥提您,說您當年在物流園是一把好手!我在這行才幹了兩年,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希望跟您請教一下。」
楊誠實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腰杆卻不自覺挺直了些。
余秀靈站在桌旁淺淺笑著,等眾人都落座了,才抬手示意傭人布筷。
她目光輕輕掃過楊耀和楊新,最後落在溫羽凡身上,遞了個「都安排好了」的眼神。
溫羽凡指尖轉著茶杯,微微點頭,沒說話。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余曼曼不停往鄭小燕碗裡夾菜,一邊夾一邊念叨:「嫂子你嘗嘗這個獅子頭,我跟著視頻學了快一周,廢了三鍋油才做成這樣。」
鄭小燕咬了一口,連忙點頭說「好吃」,眼角的笑紋都堆了起來。
余曼曼說著說著,話頭就拐到了楊新身上,她夾了塊糯米藕放到女孩碗裡,聲音放得輕輕的:「楊新妹妹,我聽溫大哥說你細心,以後來總部幫我管台帳好不好?就是城西那八個鋪面的進出貨單,不累,就是瑣碎點,正好我缺個貼心的幫手。」
楊新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起頭來。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終於映出點淺淡的血色,她抿了抿嘴,小聲應了句:「……好。謝謝余姐姐。」聲音雖輕,卻清清楚楚。
另一邊,余剛已經跟楊耀聊開了物流園的調度。
起初楊耀還有些拘謹,聽余剛說起庫區貨位規劃、車輛排班的痛點,他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忍不住插了句:「其實可以把散貨和整貨區分開排班,早班走整貨大車,午晚班排散貨麵包,能省不少空駛里程。」
「對啊!」余剛一拍桌子,酒液都晃出了杯沿,「我之前怎麼沒想到!兄弟你這腦子可以啊!明天來我辦公室,咱們好好嘮嘮調度方案!」
楊耀被他誇得臉頰微紅,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手指下意識在桌沿輕輕劃著名,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鄭小燕看著兒子眼裡的光,又看了看旁邊低頭跟余曼曼輕聲說話的女兒,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
她側過頭,悄悄抹了下眼角。
吃到半酣,余秀靈端著酒杯站起來,目光掃過楊誠實一家,笑意溫和卻篤定:「楊哥,嫂子,有件事跟二位說一聲。楊耀明天就到余氏物流園報到,調度主管崗,試用期三個月,轉正後按公司主管級待遇;楊新去總部跟著曼曼,先做行政助理,慢慢熟悉業務。都是自家產業,孩子肯學肯干,我們肯定虧待不了。」
這話一出,楊誠實手裡的酒杯「咚」地輕磕了下桌面。
他愣了好幾秒,才慌忙站起來,腰因為著急扯到舊傷,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卻顧不上揉,只端著杯子往前傾了傾,聲音都有些發啞:「余總,這……這怎麼好意思!這……」
「楊哥說這話就見外了。」余秀靈輕輕碰了碰他的杯沿,「溫大哥是我們余家的恩人,這點事算什麼。再說兩個孩子本身就優秀,我們正好又缺人手,是撿著寶了。」
鄭小燕也跟著站起來,手裡的果汁杯都端不穩:「謝謝余總,謝謝……謝謝你們給孩子機會。」
她眼眶紅紅的,話說到最後都帶上了點鼻音。
溫羽凡坐在原位沒動,看著表哥表嫂通紅的眼眶,看著楊耀攥緊的拳頭和楊新微微抬起的下巴,指尖輕輕叩了叩杯壁。
他沒上前插話,只在杯子相碰的脆響里,悄悄彎了彎嘴角。
宴席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余家人一直送到大門口,余剛拍著楊耀的肩膀,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明天早上八點!我在園區門口等你!」
楊耀點點頭,嘴角壓不住的笑。
楊新也對著余曼曼揮了揮手,小聲說「余姐姐明天見」,聲音里終於帶了點少女的清亮。
三天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搬家公司的貨車就停在了老單元樓樓下。
楊誠實扶著腰站在單元門口,看著工人往車上搬箱子,嘴裡不停念叨:「慢點兒啊,那箱是碗,輕拿輕放。」
鄭小燕跟在工人身後,一會兒叮囑這個包裹是棉被,一會兒又跑去檢查廚房的調料瓶有沒有擰緊,腳不沾地的忙,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笑。
楊耀扛著捆好的被褥往下走,步伐穩得很。
這兩天他已經辭掉了原來的工作,去物流園熟悉了兩天環境。
余剛給了他一堆過往的調度數據,他昨晚整理到半夜,這會兒卻半點不顯累。
楊新抱著一摞書跟在後面,最上面那本是她從前的專業教材,封皮磨得起了邊,她卻抱得很緊。
溫羽凡一家,帶著刺玫和小玲也來了。
刺玫一手拎一個裝著雜物的大紙箱,走得穩如平地;
溫羽凡沒有一點武尊的派頭,在車上將一個又一個箱子碼放整齊;
小玲拿著清單站在車邊,一樣一樣核對物品,生怕落下什麼。
「表哥表嫂,不用忙活,這些我們來就行。」夜鶯笑著攔了要上前搭手的鄭小燕和楊誠實,「羽凡說了,你們只管清點貴重物品,體力活交給他們。」
小糰子……儘量不添亂就好。
車子駛進新小區的時候,陽光正好。
電梯穩穩上升,「叮」的一聲停在十二樓,門一打開,敞亮的客廳就撞進了眼裡。
四室兩廳的格局,地磚光可鑑人,落地窗正對著甌江,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江水濕潤的氣息。
鄭小燕徑直走進廚房,指尖撫過嶄新的整體櫥櫃,輕輕擰開水龍頭。
清澈的水流「嘩啦」湧出來,濺在不鏽鋼水槽里,她看著水流,眼眶忽然就紅了。
這麼多年在老房子裡,洗菜都要彎著腰,灶台矮得她每次做飯都腰酸背疼,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楊誠實慢慢走到陽台,扶著金屬欄杆往下看。
小區里綠樹成蔭,不遠處就能看見甌江醫院的招牌,晨風吹在臉上,帶著桂花的香。
他長長舒了口氣,手輕輕拍了拍欄杆——以後再也不用怕半夜腰疼找不到車去醫院了。
楊耀的房間朝南,陽光落在書桌上。
他把電腦包放上去,推開窗,風卷著陽光撲進來,吹得他額前的頭發動了動。
他想起昨天余剛跟他說,等過段時間新庫區建好,就讓他牽頭做調度體系升級,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揚。
楊新在自己的房間裡擺書,一本本碼進書架。
擺到最裡面那本龍雀大學的教材時,她手指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封面上的校徽,然後把書穩穩擺正。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根褪了色的紅繩,放在書架的最角落——那是她過去一年裡,唯一沒捨得丟的東西。
傍晚的時候,一家人站在陽台看日落。
甌江的水面鋪著一層碎金,歸航的貨船拖著長長的水痕,慢慢駛向遠處的碼頭。
楊誠實雙手搭在欄杆上,看著樓下成片的燈火,輕聲嘆了句:「以前哪敢想,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是啊。」鄭小燕遞給他一杯溫茶水,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多虧了羽凡。他把什麼都替我們想到了。」
楊耀和楊新並排站在另一側,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街燈。
楊耀在想明天要做的庫區排班表,楊新在想余曼曼說的城西鋪面台帳,兩個人都沒說話,可眼裡都盛著亮閃閃的盼頭。
風從江面吹過來,掀動了客廳的窗簾,暖黃的燈光漫出來,落在一家人的身上。
老房子的窘迫、深夜的疲憊、藏在心底的茫然,都好像被這陣風吹散了。
日子就像這落地的夕陽,沉下去,又會在第二天,帶著更新的光,升起來。
……
溫羽凡靠在客廳的門框上,將陽台上一家人的身影盡收眼底。
晚風掀著窗簾擦過他的手腕,暖黃的燈光在他銀白的發梢鍍了層軟邊。
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木質門框,先前一直擰著的眉心,終於悄悄舒展開半分。
楊誠實扶著欄杆的手雖然還帶著點常年用力的僵硬,可肩線已經松下來了;
鄭小燕側頭跟女兒說著什麼,眼角的笑紋里盛著夕陽的光;
楊耀低頭翻著手機里的庫區圖紙,指尖在屏幕上劃得飛快,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
楊新扶著陽台邊緣,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抬手捋了捋,目光落在遠處的江面上,第一次沒帶著躲閃和怯懦。
這副煙火氣的光景,像一塊溫溫的帕子,輕輕按在了他心口那塊總懸著的地方。
可這份安穩沒停留多久,他心底又浮起另一件事。
在赴那場生死之約前,還有一樁心事必須了——表哥腰上的舊傷,表嫂常年累下的高血壓和腰椎疼,得想辦法徹底調治。
新神會的星船科技里,自然有的是能肉白骨的手段,可溫羽凡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袖口。
他不想什麼事都動用新神會的人情,更不想讓表哥表嫂這些尋常人的日子,沾染上那邊的是非。
那些藏在神殿深處的秘密,太重,太涼,不該落到這戶剛暖過來的人家裡。
他垂眸思忖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華山三老——黃湯、閒雲居士、慕容逸塵,前前後後邀了他好幾回,讓他得空去華山坐坐,喝杯茶,看看山門。
他一直東奔西走沒騰出空,眼下倒正好赴了這個約。
更要緊的是,聶大夫如今也在華山坐鎮,一手針灸湯藥治經脈骨傷的本事,當年在甌江城就救過他半條命,給表哥表嫂調治舊疾,再合適不過。
正好,楊耀剛入職還在熟悉階段,楊新也還沒正式去余氏報到,趁著這間隙,一大家子去華山住些日子,治病,散心,也看看山景。
主意定了,他轉身走到陽台邊,指尖輕輕敲了敲欄杆。
「表哥,嫂子,有件事跟你們商量。」
幾人都轉過頭來。
楊誠實直了直腰,下意識扶了扶腰眼:「你說。」
溫羽凡靠在欄杆上,目光掃過一家人:「華山那邊,我有幾位舊交,早前就邀我過去做客。正好聶大夫如今也在華山坐診,醫術你們都見過。我想著,趁這陣子大家都有空,一起過去住段時間,讓聶大夫給你們好好把把脈,調調身子。」
他頓了頓,又看向楊耀和楊新:「你們倆也正好趁上班前,去山上透透氣,爬爬山,別總悶在屋子裡。」
話音剛落,鄭小燕先擺起了手,手裡擦欄杆的抹布都沒放下:「哎喲,不去不去,這房子剛搬進來,好多東西還沒歸置利落,再說我們這都是老毛病了,看了多少醫生了,都那樣,花那冤枉錢跑那麼遠幹啥。」
楊誠實也跟著點頭,手按在腰上揉了揉,苦笑一聲:「你嫂子說的是。我這腰,手術也做了,理療也做了,醫生都說只能養著。華山那邊又山高路遠的,犯不上折騰一趟。」
兩人嘴上推辭,可溫羽凡看得清楚——提到「聶大夫」三個字時,鄭小燕擦欄杆的手頓了半拍,楊誠實揉腰的動作也停了一下。
當年甌江城濟世堂里,聶大夫僅僅幾副湯藥、一排銀針,把他咳到帶血的內傷都壓下去了,這份本事,夫妻倆是刻在心裡的。
現在說不去,只是一輩子省慣了,也怕了「希望又落空」的滋味,不敢輕易抱期待罷了。
溫羽凡笑了笑,沒戳破他們的心思,只慢悠悠補了句:「路都不用你們管,吃住我都會安排好。你們就當是去旅趟游,散散心。真能調過來最好,就算不行,就當陪我去會會老朋友。」
楊耀在旁邊聽得眼睛都亮了,他長這麼大,還沒去過華山呢。
他偷偷戳了戳妹妹的胳膊,楊新也抬起眼,指尖輕輕捻著衣角,眼裡飄著點躍躍欲試的光。
「爸,媽,去吧。」楊耀先開了口,「正好我這幾天還在熟悉基礎數據,可以休兩天假再正式上崗,就當陪你們去散心。」
楊新也小聲點點頭:「我也想……去山上看看。」
鄭小燕還在猶豫,轉頭看楊誠實。
楊誠實摸著下巴沉吟了幾秒,終於重重吐了口氣:「行。聶大夫的本事,我是親眼見過的,我這老毛病他或許真能藥到病除。如果連他都沒法子,那也沒關係,就當旅遊了。我們就聽羽凡的,去一趟!」
「好!」鄭小燕立刻笑開了,轉身就往屋裡走,「那我趕緊去收拾東西,把常用的藥都帶上,還有厚衣服,山上指定比城裡冷……」嘴裡絮絮叨叨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旁邊的小糰子早聽見了「爬山」兩個字,顛顛地跑過來拽溫羽凡的衣角:「爸爸!我也要去!我要摘野果子!要餵小松鼠!」
溫羽凡彎腰把他撈起來,掂了掂,笑著點頭:「帶你去。但你得乖乖聽話,不許亂跑。」
「保證聽話!」小傢伙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一旁的小玲早已經掏出平板翻起了行程,指尖快速劃著名屏幕:「先生,我這就查路線,安排車輛。」
晚風從陽台吹進來,帶著甌江的水汽,混著滿屋子漸漸熱起來的期盼,輕輕繞著每個人轉。
楊耀湊到楊新身邊,用手機搜索起了華山的旅遊視頻;
鄭小燕在屋裡翻箱倒櫃收拾衣物,嘴裡還念叨著要給聶大夫帶點本地的乾貨;
楊誠實站在陽台邊,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影,手又按了按腰,這一次,眼底多了點盼頭。
溫羽凡抱著小糰子站在光影里,指尖輕輕摩挲著孩子柔軟的發頂。
他知道,舊疾哪有那麼容易根治。
可只要有一分希望,他就想替他們攥住。
就像當年,表哥攥著一袋肉包,一步一步走上台階,敲開他出租屋的門那樣。
這世間的債,從來都是你借我一程,我還你一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