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花不完
茶過三巡,日頭偏西。
余秀靈把最後一頁文件簽完,擱下筆,抬手看了眼腕錶,笑意裡帶著幾分存了很久的鄭重:「溫大哥,難得回來一趟,晚上說什麼也得留下吃頓便飯。曼曼念叨您好些日子了,就等著這一天呢。」
「對對對!」余曼曼正給溫羽凡續茶,聞言手腕一抖,熱水險些漫出杯沿,她慌忙收住,臉微微一紅,嗓門卻亮堂,「溫大哥,我跟視頻學了一個禮拜的紅燒獅子頭,油都費了三鍋!余剛他們連筷子都不許碰,就等著您來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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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剛在後頭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真的真的,我就偷嘗了一口,就一口,筷子就被小姐沒收了。」
溫羽凡失笑。
他本想推辭,可對上余曼曼眼裡那簇亮晶晶的期待,到底沒把拒絕說出口。
「好。」他點頭,「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別說一個,十個都行!」
「到時候,我帶著夜鶯和小糰子過來,還有我表哥一家。」溫羽凡頓了頓,語氣放得隨意,「主要是把楊耀和楊新叫上,見見世面,也見見人。」
余秀靈何等剔透的人,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問,只含笑應下:「那敢情好,人多多益善,我家的桌子還擺得下。」
溫羽凡沒多解釋。
有些帳,不必掛在嘴上。
楊耀那孩子,把一身本事鎖進深夜的房間裡,鎖了兩年,鎖得連自己都忘了鑰匙放在哪兒;
楊新那孩子,把自己鎖進一方小小的屏幕里,鎖得連窗外的桂花香都聞不見了。
鎖,得有人幫著開。
余家正往臨州、海城鋪冷鏈和倉儲,缺的,恰恰是能扛事、肯下力氣的年輕人;
而余曼曼當年也是被老宅的門牆圈著長大的,如今能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讓楊新見見她,比誰勸一百句都強。
一頓飯而已。
至於能開出什麼花來,看他們自己。
……
正事既了,溫羽凡沒打算在余家的藤椅里枯坐到日落。
他起身:「你們忙,晚飯前我出去轉一趟。」
余曼曼追到廊下:「去哪兒?我讓人送您過去!」
「不用人送。」溫羽凡擺擺手,「那裡我熟。」
小玲發動車子,駛出半山別墅區,匯進午後的車流,一路朝城郊開。
窗外的街景一路倒退,高樓漸稀,換成低矮的廠房和倉庫,灰牆上的紅標語褪成了淡粉,像洗過太多水的舊衣裳。
七年前,這條路他坐在副駕上走過無數遍。
那時候他裹著薄毯,懷裡揣著表哥買的二十個肉包,心裡盤算的是兩千五的月薪,夠不夠買米。
如今再走,方向沒變,人卻早不是那個人了。
……
乘風機械廠到了。
廠門口那組兩人多高的花崗岩石雕字還在。
「乘風機械廠」五個大字,筆畫依舊深鑿,稜角卻鈍了,青灰的石面上蒙著一層洗不淨的塵,底座縫隙里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新葉壓著舊葉,舊葉漚成了泥。
牆還是那堵兩人高的水泥牆,牆頂鐵絲網鏽成赭紅色,「以質取勝,乘風遠航」八個白漆大字,如今只有「乘風」兩個字還算囫圇,其餘的漆皮捲成小片,風一過便簌簌往下掉。
門衛室里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保安,正低頭打遊戲,槍聲「噠噠」地從窗縫裡漏出來。
溫羽凡搖下車窗:「師傅,進去轉轉,找人。」
小保安慌忙把手機塞進抽屜,抓過登記本推出來:「登、登記一下。」
溫羽凡接過筆,筆尖懸了一瞬。
七年前,表哥在這個本子上一筆一划寫下「楊誠實」「溫羽凡」,連標點都沒馬虎。
他落筆,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平穩。
小保安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總覺得在哪兒聽過,又想不起來,正撓頭,對講機里同事喊他開閘,他便把這點疑心忘了。
……
廠區裡的路還是那條水泥路,裂縫比記憶里多了,縫裡鑽出細弱的草。
最先撞進耳朵的,是機器的轟鳴。
還是那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像無數台巨大的心臟在同步跳動。
可溫羽凡的靈視無聲鋪開,那「心跳」里的雜音便纖毫畢現:
衝壓機每一次起落,都帶著一聲不該有的「咯楞」,是軸承磨禿了;
車床的轉速里混著細碎的金屬尖嘯,是導軌的間隙磨大了;
傳送帶的節奏忽快忽慢,像個上了年紀的人走路,邁兩步,喘一口。
這些機器,老得會疼了。
路旁的綠化帶還在,當年的紫色野花沒了,換了幾叢半死不活的冬青。
迎面過來的工人,藍色工裝還是那種藍,只是人少了,七年前四五百號人的大廠,午後的廠區里,稀稀拉拉碰不上十個人。
有人推著空物料車走過,車軲轆缺了顆滾珠,一路「咯噔咯噔」,沒人修,也沒人管。
物是人非。
不過,沒關係。
……
九層辦公大樓還立在那兒,銀灰色的鋁板暗了,像蒙了灰的舊鏡子;
深灰色隔熱玻璃後頭,亮燈的窗戶十層里挑不出五盞。
一樓保安部的鐵皮牌換了新的,屋裡幾個年輕保安湊在一起刷手機,笑聲一陣一陣。
溫羽凡的目光在門口停了半秒。
七年前那間屋裡,有人塞給他蘋果,有人塞給他奶糖,有人默默推來一杯熱水。
他沒進去。
因為那裡面沒有一個熟識的面孔。
五樓走廊,「財務部」「企劃部」的門牌換了新的,獨獨中段那塊「人事部」,還是舊的,邊角氧化發黑,啞光里透著熟悉的年頭。
門虛掩著,裡頭飄出一股茶香。
還是岩茶的焦香混著蜜甜。
溫羽凡抬手,篤篤篤,敲了三下。
「進……」
裡頭的聲音應得慢悠悠的,尾音拖著,像七年前那聲慵懶的長調,只是啞了些,沉了些,多了點壓不住的疲憊。
門推開。
靠窗那張寬大的梨花木辦公桌還在,文件碼得還是那麼整齊,只是那份整齊里透著勉強,像用最後一口氣撐著的門面。
牆角的綠蘿倒是換了新的,藤蔓垂下來半人多高。
茶桌後坐著個人。
人比七年前瘦了一號,米白色的羊絨衫換成了件洗舊了領子的夾克,鬢角全白了,正捏著紫砂茶杯往嘴邊送。
聽見動靜,那人抬頭。
目光先落在溫羽凡銀白的頭髮上,愣了愣;
再落到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又愣了愣。
「您找……哪位?」
他放下茶杯,撐著桌沿起身,膝蓋「咔吧」一聲,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溫羽凡看著他,忽然有點恍惚。
七年前,這個人豎起兩根手指,說「一個月,最多這個數」,實則揣著「活指標」的算盤,恨不得把合同懟到他臉上。
「劉經理。」他開口,聲音很平,「好久不見。」
劉成剛臉上的職業笑容還沒來得及收,人已經僵在原地。
這個稱呼,這個聲音。
他的瞳孔縮了縮,死死盯著那張臉,像要從裡面摳出七年前那個坐著輪椅的瘦削青年。
「溫……溫先生?!」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像怕驚碎了什麼,「溫大師?!哎呀我的天,我說怎麼這麼眼熟!……前兩天我還跟人說我們廠走出過一位世界冠軍,人家都當我吹牛!我還說哪天喊您回來打他們的臉……沒想到您還真回來了……快坐快坐,喝茶!」
他轉身去燙杯子,手抖得差點磕翻紫砂壺,注水時手腕一斜,茶湯灑出來幾滴,燙得他「嘶」了一聲。
溫羽凡伸手,把茶壺接了過來。
「我來。」
熱水注進公道杯,茶葉翻騰,蘭花香漫開。
「最近廠里怎麼樣?」溫羽凡看似隨口地問了一句。
劉成剛搓著手站在旁邊,搓了半天,忽然長嘆一聲,一屁股坐下,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您別笑話。」他苦笑,「廠子……不太行了。」
溫羽凡沒接話,只是聽。
劉成剛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收不住了:
「前些年靠老底子,訂單還撐得住。這幾年,下游要麼上了自動化,要麼搬去了南邊。咱們這些老傢伙,精度跟不上,廢品率下不來,大單接不住,小單不掙錢。」
「去年想貸款換設備,銀行來看了一圈車間,又看了一圈帳,回去就沒了音信。」
「人也是,年輕人留不住,老師傅退一個少一個。您剛才進來沒覺得空麼?七年前四五百號人,如今滿打滿算,不到兩百。」
溫羽凡問了句保安部那批舊人。
劉成剛擺擺手,一聲接一聲地嘆:「散嘍。胡隊回老家跑貨運去了,丘詠回鄉下養雞,張茂去了南邊電子廠……連吳彥……」
他說到這兒,忽然一拍大腿:「對了!聽說您兩年前也回來過一趟,還教過那小子一招!」
溫羽凡端著茶杯的手,穩穩的。
「有這事。」
「嘿,那小子,得了您那一招,就跟魔怔了,天天在宿舍後頭練,風雨無阻,練了大半年,愣是練出名堂來了。有回七八個喝多了的地痞來廠門口鬧事,他一個人撂倒仨,全廠都看傻了!」
「再後來,他覺得自己能耐了,說什麼男兒志在四方,不能窩一輩子。就在一年前,揣著攢下的錢辭了職,說要出去闖闖,進什麼武行……上個月還發了張照片在朋友圈,站在瀑布底下的大石頭上,好傢夥,往那兒一杵,跟座鐵塔似的!還真有幾分樣。」
劉成剛說到這兒咧嘴笑,笑著笑著又搖頭:「年輕真好啊,說走就走。」
溫羽凡聽著,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一點。
龍吟拳。
當年在那間門衛室里,他拆開了、掰碎了教出去的一招,在這小子身上生了根、發了芽,最後長成了撐著他走出這片廠區的骨頭。
挺好。
……
茶盡第二杯,溫羽凡起身:「帶我去車間看看。」
裝配車間的大門敞著,裡頭亮著幾排慘白的燈。
七年前,他是被人推進這片水泥地的。
如今他一步一步走進來,腳步又輕又穩。
車間裡,一台老衝壓機正運轉,「哐當——哐當——」,每一下都震得地皮微顫。
機身側面「安全生產」的紅漆掉了大半,鏽跡順著螺絲縫往下淌,淌出一道道褐色的淚。
一個老師傅守在機器旁,戴著老花鏡眯眼校零件,手背上的繭比機身上的鏽還厚。
溫羽凡站定,靈視再度鋪開。
整條流水線在他眼裡褪去轟鳴的外殼,露出森森白骨:
主軸的軸承磨損了三分,再撐一年就要出事;
液壓管內壁起了砂眼,壓力一高便是隱患;
數控主板是十幾年前的老型號,備件早已停產,壞了只能拆東牆補西牆;
天車的鋼纜,有一股斷了兩絲……
這台機器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喊疼。
可它還在轉。
「這台,用了多少年了?」溫羽凡問。
「十九年嘍。」老師傅頭也不抬,「比我孫子歲數都大。壞了修,修了接著壞,上頭說了,能轉一天是一天。」
能轉一天,是一天。
溫羽凡收回目光。
車間外,日頭西斜,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泛著舊銅色的光。
七年前,他在同一片屋頂下,吃著十五塊的紅燒肉套餐,添了七碗米飯;
七年後,他站在同一片屋頂下,看著這些疼了不知多少年的舊機器,和守著機器、自己也一身的疼說不出口的老師傅。
機器會疼,人也會。
疼了,就得有人管。
他轉頭:「小玲。」
「在。」小玲半步不離地跟在側後,聞聲上前。
「聯繫律所和廠方,擬一份協議。」溫羽凡的聲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我出錢,給廠里更新整套設備。衝壓線、車床、數控系統、天車,全換。不夠,再補一條自動化線。」
他頓了頓:「預算,一個億。」
「……啊?」
這聲「啊」,是劉成剛發出的。
他整個人釘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擠出一句:「溫大師……您、您說多少?」
「一個億。」溫羽凡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專款專用。設備是設備,工人培訓另算。」
「使不得!這可使不得!」劉成剛的第一反應是擺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我們廠憑什麼拿您一個億!這不行,這真不行……」
話說得堅決,手卻不知往哪兒放,最後死死攥住了舊夾克的衣角。
溫羽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
表哥也是這樣,明明正承受著天大的困難,嘴裡卻說著「這怎麼行」。
「劉經理。」他開口,「七年前,貴廠兩仟五一個月收留了我。還管飯。」
「這份情,我記到今天。」
「一個億,不是施捨,是還帳。」他說,「多的部分,就當替這廠里兩百號人給的,別再讓他們守著一屋子會疼的機器,一天一天硬撐了。」
劉成剛站在原地,喉結滾了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後憋出來的,是一句帶著哭腔的:
「謝謝……謝謝您!」
……
車子駛出廠門時,小玲低聲匯報:「先生,劉經理非要塞給您一罐茶葉,我給拒絕了。他現在滿世界打聽您的地址,說要寄感謝信。」
「讓他寄。」溫羽凡隨口道,「寄到世界之巔組委會也行。」
小玲「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板回臉。
溫羽凡回頭看了一眼。
「乘風機械廠」五個石雕大字依然沉默地立著,底座縫隙里的落葉還在一層壓著一層;
廠區深處,那台十九歲的老衝壓機仍在「哐當、哐當」地響,一聲一聲,像一顆不肯停的老心臟。
溫羽凡收回目光,靠進椅背,腦子裡過了一遍帳。
世界之巔,冠軍獎金,一百億美金。
折成華夏幣,六七百億。
這幾天,給溫家批了十個億的莊園項目,給余家注資十個億,給表哥付了一套房子,給岳父岳母塞了一張卡,轉頭又在舊廠扔下一個億:
聽起來花得凶,其實撥著指頭一算,零零總總加起來,連這筆錢的零頭都沒夠著。
甚至只消把這些錢擱在帳上睡幾天覺,睡出來的利息,都比花出去的多。
錢這個東西,掙到某個數之後,就只剩數字了。
「先生,」小玲握著方向盤,輕聲問,「余家晚宴六點開始,還有點時間,現在去哪?」
「回表哥家,把他們接來。」
溫羽凡望著窗外倒退的舊廠房,忽然又道:
「你再安排一下,給楊耀和楊新各備一身像樣的衣服。」
「晚上的宴席上,他們要見未來老闆……」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一彎。
「得留下個好印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