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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8章 授人以漁

  飯桌撤下去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一線。

  鄭小燕攔著不讓客人動手,一個人麻利地收拾碗筷,嘴裡還念叨:「你們坐著坐著,好不容易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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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羽凡把茶杯擱在桌沿,起身告辭:「表哥,嫂子。我下午得出去一趟,辦點事。」

  「出去?」楊誠實從沙發上撐起身,腰上那道舊傷讓他這個動作做得格外慢,「要不我陪……」

  「不用。」溫羽凡伸手把人按回沙發里,力道輕得像按一片葉子,「就在城裡轉一圈,天黑前回來。」

  他轉頭吩咐:「小玲,跟我走一趟。」

  「是。」

  夜鶯抱著小糰子起身:「去哪兒?」

  「你們不用去,在這裡待著。」溫羽凡走過去,「新房子那邊說是精裝修,家具電器一應俱全,拎包就能入住。但這邊要帶過去的東西還是不少的,你下午就幫表哥表嫂把東西理一理。」

  他抬手,捏了捏小糰子的臉蛋:「你陪媽媽,幫忙遞遞東西。」

  小糰子立刻挺起小胸脯:「我有力氣,會搬箱子!」

  「你別添亂就是幫大忙了。」夜鶯失笑。

  鄭小燕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著麵粉:「哪能讓客人幹活……」

  「嫂子,」夜鶯把小糰子放到地上,挽了挽袖子,笑得溫和又不容分說,「一家人,說什麼客人。收拾東西這種事,我熟。」

  刺玫也站了起來,剛要跟溫羽凡來。

  溫羽凡先一步按住她的肩膀:「你也留下幫忙,我表哥那腰……家裡的重物就指望你了。」

  語氣一貫的溫和,但顯然不容商量。

  刺玫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

  只是那雙眼睛一直追著溫羽凡轉身離去的背影,最後化作一句壓得極低的:「好吧。」

  先生如今是武尊,普天之下能傷他的東西屈指可數,可刺玫的字典里從來沒有「屈指可數」,只有「萬一」。

  楊耀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卷沒捆好的打包繩:「羽凡叔,我送您吧,車就在樓下……」

  「不用,這裡有你忙的。」溫羽凡擺擺手,「忙完要有空,再陪你爸媽去新房子轉一圈,看看還缺點什麼。」

  「哎!哎!」楊耀連連點頭,攥著繩子的指節都捏白了,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

  ……

  車子匯進午後的車流,小玲握著方向盤,開得又穩又輕。


  溫羽凡靠在后座上,墨鏡推在額前。

  他如今不必再靠墨鏡遮什麼,只是習慣了帶著,偶爾架上去,省得那雙被雷淬過的眼睛在太陽底下太扎眼。

  「先生,」小玲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聲音放輕,「余家那邊,我中午打過招呼了。余小姐說,隨時過去。」

  「嗯。」

  溫羽凡應了一聲,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著。

  腦子裡過的,還是昨夜天台上楊耀說的那些話。

  不敢戀愛,不敢辭職,不敢生病,甚至不敢說自己累。

  那孩子把一身本事鎖進鞘里,把二十四歲過成了四十二歲。

  其實溫羽凡原本想得更直接——給錢。

  但這條路顯然走不通。

  表哥收下那套房子,已是咬著牙認了他這筆「還債」,收得顫顫巍巍,像受了一場大恩。

  這種時候再塞一張卡過去,在楊誠實那兒就成了扎向體面的針。

  以表哥的脾氣,只怕當場就得翻臉。

  一句「羽凡,你這是打你哥的臉」,只怕以後這兄弟就難做了。

  所以只能是別的。

  授人予魚不如授人以漁。

  一份說得出口、拿得安心、幹得有奔頭的工作,比一沓錢有用得多。

  ……

  車子在余家大宅門口停下時,大門正好敞著。

  先出來的不是人,是聲音。

  「……管少羽!你下黑手!剛才那下明明犯規了!」

  「哪裡犯規?」另一道聲音溫和不緊不慢,「擂台規矩,拍地認輸。你自己拍得比誰都響。」

  「我那是……」

  余剛的嗓門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看見了大門口那輛車,又看見車上下來的人——銀白的頭髮,在秋陽底下亮得晃眼。

  「溫、溫大哥?!」

  余剛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庭院,跑到一半又猛地剎住,兩隻手在褲腿上胡亂擦了擦才湊上來,眼睛瞪得溜圓:「真是您!您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世界之巔的比賽我看了直播!……哎喲我去,那個雷!那雷真的是您招來的?!」

  他手舞足蹈,語無倫次,激動得滿臉通紅。

  管少羽收劍入鞘,快步過來,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溫先生。」

  溫羽凡抬手虛扶,目光越過兩人,落在庭院深處。


  兩年多沒來,這座宅子徹底變了模樣。

  當年被刻滿熊頭紋的兩株百年銀杏,刀痕被匠人一點點修補過,纏了保護藤,新抽的枝條已經能遮出一片蔭涼;

  花池裡的蘭草重新種上了,綠油油一片;

  正廳那塊摔裂的舊匾摘了下來,照著余老爺子當年的手書重新鐫過,筆鋒蒼勁;

  連門口那對被敲掉半張臉的漢白玉石獅,都補得完好如初。

  正廳門口,余曼曼端著一盆水出來澆花,看見溫羽凡,手一抖,半盆水險些潑在自己鞋上。

  「溫大哥!」她把水盆往花池邊一放,跑過來,跑到近處又放緩腳步,規規矩矩站定,眼睛亮晶晶的,「您怎麼來了!」

  「來討杯茶喝。」

  「有!龍井普洱都有!」余曼曼轉身就往正廳跑,跑出兩步又折回來補一句,「溫大哥您坐著!我這就燒水去!」說完又跑,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

  ……

  余秀靈是從二樓下來的,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手裡還捏著兩份沒簽完的合同。

  溫羽凡的目光在她腰間掃了一下——空的。

  那把跟了她多年的短刃,如今沒再佩在身上。

  「溫科長。」她快步走完最後幾級台階,在近前鄭重地彎了下腰。

  「自己人,別來這套。」

  余秀靈笑了笑,把合同擱到一邊,親手給溫羽凡倒了茶,才在他對面坐下。

  管少羽遞過來一個眼神,她幾不可察地點頭示意沒事——溫羽凡身上的氣息和兩年前完全不一樣了,坐在那兒,像一口深淵。

  「余家如今怎麼樣?」溫羽凡端起茶杯,開門見山。

  「托您的福,挺順的。」余秀靈答得乾脆,「甌江城原來的鋪子貨場全拿回來了,去年又在臨州、海城開了兩家分公司,做冷鏈和倉儲……一切都在穩步發展中。」

  「仇呢?」

  廳里靜了一瞬。

  余剛臉上的笑淡了下去,余曼曼端茶盤的手停了停,管少羽的目光落在余秀靈的側臉上。

  余秀靈放茶杯的動作卻很穩。

  「去年冬天,辦完了。」她說,「羅家那位前孫女婿——您讓洪門轉交的那份文件,我們都看了。之後都查證了,沒冤枉他。」

  「然後呢?」

  「過程和結局自然不會太好看。」余秀靈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結了薄冰的水,「溫大哥,您不會想知道的。不過可以告訴您……當年的事,已經一筆一筆,都清算乾淨了。」


  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說今年冬天比去年冷。

  可溫羽凡聽懂了。

  那份文件他翻過,十幾頁,環環相扣。

  余家的人拿著它,用了幾個月,把一個借權勢碾碎別人滿門的人,同樣碾回了塵土裡。

  這不該問,也不能問。

  「好。」他點點頭,把杯里的茶喝了一口,「該你們的拿回來了,該他受的一分沒少。這件事,算是了了。」

  余秀靈的睫毛顫了一下,半晌,低低應了聲:「嗯。」

  余剛捏著拳頭重重點頭,眼眶有點紅,又咧開嘴笑:「溫大哥您放心,我們如今就干一件事——把余家的家業一塊磚一塊磚壘回來!曼曼管著城西八個鋪面,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在物流園帶百十號人,貨場吞吐比兩年前剛接手時翻了三倍!」

  「錯了。」余曼曼小聲糾正,「是增加了三倍。」

  「哎……有差別嗎?」

  一屋子人都笑了。

  笑過之後,溫羽凡放下茶杯:「有什麼要我搭把手的?我如今手裡有點閒錢,也有一點閒臉面。缺資金、缺門路,或者要跟誰掰腕子,都可以開口。」

  余秀靈搖頭,笑意坦蕩:「真不用。帳上不缺錢,路上沒人擋。溫大哥,您幫我們家的,已經夠多了。」

  「那就好。」溫羽凡點點頭,語氣卻沒停,「不過,我今天來,確實還帶著兩件事,想麻煩你們。」

  「溫大哥您說!」余剛立刻坐直了。

  「我表哥家,有兩個孩子。大的叫楊耀,二十四,在公司跑業務,能吃苦,肯學,腦子活。我想讓你們收了他,往物流倉儲這條線上放,他原來就幹過這個行當,上手快。」

  「這個簡單!」余剛一拍大腿,「我物流園正缺調度主管,讓他明天就來!」

  「別急,有兩條規矩。」溫羽凡抬手止住他。

  余剛立刻正襟危坐:「您說。」

  「第一,他身上有些事,不方便提,你們也不要查。」溫羽凡頓了頓,「就當他是個普普通通的尋常人,讓他看場子管倉庫,動嘴動腦,正常的事情幹什麼都行。但江湖上的事,別讓他粘。」

  余剛愣了一下,隨即會意,重重點頭:「明白!我保證,江湖事絕不讓他碰!」

  「第二,崗位可以好,錢不能虛高。按你們給外人的規矩來,該多少是多少。他那個性子,占便宜比吃虧還難受。你給他高薪,他覺都睡不踏實;按規矩給,他一格格往上爬,爬得踏實。」

  余剛聽得直點頭,轉頭看余秀靈。


  余秀靈接過話:「調度主管這個位子給他,試用期三個月,考核過了轉正,工資按公司標準,一分不多。溫大哥,行嗎?」

  「行。」溫羽凡點頭,「他要是干不好,照章辦事,該辭就辭,不用顧忌我。」

  「那不能。」余曼曼在旁邊小聲說,說完忙改口,「我是說……溫大哥的侄子,肯定差不了。」

  溫羽凡笑了笑,繼續道:「第二個,是個女孩,叫楊新。」

  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放緩了些。

  「我表侄女。原本在龍雀大學念書,成績好,年年年級前幾,練功也是把好手。去年八月,京城出了事,白虎營撤銷編制。她沒沾過白虎半分好處,只是進過一次預備營的門,就被牽連了——學籍開除,前程攔腰斬斷。之後這一年,她窩在家裡,白天睡覺,夜裡刷劇,跟家裡人每天說不了幾句話,功也不練了。」

  廳里安靜下來。

  「我想讓她活起來。」溫羽凡抬眼,看向余秀靈,「她到你們這兒,不用什麼要緊崗位,先從文職做起,整理文檔、當安保、跑跑腿都行。就一條……給她點耐心,多帶一帶。」

  余秀靈沒有立刻答話。

  她垂著眼,指尖在杯沿上輕輕碰了一下,再抬頭時,眼裡有溫羽凡熟悉的東西——那是一種被同一片烏雲壓過的人才懂的疼惜。

  「上頭的人一抬手,底下的人就家破人亡。」她輕聲說,「這種滋味,我們余家,懂。」

  溫羽凡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讓她來。」余秀靈坐直身子,語氣斬釘截鐵,「放集團總部,跟著曼曼。曼曼管鋪面,順路教她認人做事。她什麼時候想練功了,少羽陪她練;要是不想說話,就讓她在檔案室坐著,不會有人逼她……」

  「我一定會帶好她的!」余曼曼立刻表態,聲音又急又認真,「溫大哥,我以前也……我知道那種滋味。」

  說到一半,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又慢慢鬆開。

  溫羽凡看著她,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好。」他說,「那這兩個孩子,就拜託你們了。」

  「溫大哥這話說的!」余剛嗓門又拔高了,「咱們余家欠您多少?別說兩個,二十個我們也接了!」

  ……

  溫羽凡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轉頭朝門外看了一眼。

  小玲會意,捧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走進來,放到桌上。

  文件夾不厚,邊角整齊。

  裡面是余氏近兩年的財報摘要、資產清單、股權結構,最上面壓著一份列印好的注資協議。


  余秀靈的目光落在協議封面上,瞳孔微微一縮。

  「溫大哥,這是……」

  「十個億。」溫羽凡說,「算我注資入股。占多少股份,你們按估值算,我不還價。」

  正廳里,落針可聞。

  余剛第一個跳了起來:「這!溫大哥,這怎麼能行!您幫我們拿回宅子、查到仇人,我們還沒謝您,哪有還讓您掏錢的道理!」

  「就是啊溫大哥,」余曼曼也急了,「我們不缺錢!真的不缺!」

  「坐下。」溫羽凡抬手壓了壓,語氣還是不緊不慢,「我什麼時候說過這錢白給?」

  余剛一噎。

  「聽我說完。」溫羽凡端起茶杯,慢慢轉著杯沿,「第一,這不是給,是投。算股份的。余氏往後每年分紅照章給我打,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我如今手裡的錢,放在帳上就是個數字。與其讓它在帳戶里發霉,不如放進知根知底的人手裡生錢。你們做的冷鏈、倉儲、鋪面,我看得懂,也信得過,這買賣穩賺。」

  「第三,」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當年余家遭難,我插了一腳;如今余家起身,我也想搭一程。生意上講往來,情分上也要講往來。你們要是不收,就是拿我當外人。」

  三句話說完,正廳里又靜了下來。

  管少羽湊到余秀靈耳邊,壓低聲音:「帳上確實缺長期資金。有溫先生入伙,往後擴倉儲、上冷鏈車,都不用再看銀行的臉色。」

  余秀靈垂眸看著那份協議,看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協議拉到面前,拿起那支鋼筆:

  「好,我收。」她說,「不過溫大哥,我也有個條件。往後溫家有什麼事,用得著余氏的地方——車、人、場地、渠道,您不許跟我們見外。」

  「成交。」

  溫羽凡伸出手,余秀靈兩隻手握了上去,握得很穩,很實,掌心的薄繭硌在他指節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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