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深夜天台
甌江城的夜,是被加班熬出來的。
晚上十點二十三分,樓道里終於響起了那陣熟悉的腳步聲——不輕不重,帶著一整天站櫃檯、陪笑臉磨出來的疲憊,橡膠鞋底蹭過水泥台階,每一步都像在跟這棟老樓打招呼。
楊耀推開門時,肩膀先塌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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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的燈還亮著。
他愣了愣。
父母平時睡得早,今天怎麼會……
客廳里,夜鶯正借著壁燈的光給小糰子掖被角,小傢伙蜷在沙發一角,小手還攥著白天那顆水果糖的糖紙,睡夢裡咂了咂嘴。
溫羽凡坐在對面,茶杯擱在膝頭,熱氣早就散盡了。
「羽凡叔。」楊耀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醒孩子,「您來了!但這麼晚,還不休息?」
「等你。」
兩個字,把楊耀釘在了原地。
他下意識去看母親。
鄭小燕正在廚房收拾碗筷,水龍頭的嘩嘩聲蓋住了她偷瞄過來的視線。
她朝兒子努了努嘴,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圍裙帶子在手裡絞了兩圈。
溫羽凡站起身,拍了拍楊耀的肩:「上天台,陪我抽根煙。」
「您……您抽菸?」他明明記得溫羽凡不喜歡煙。
「不抽。」溫羽凡笑了笑,「就是想吹吹風。」
天台的風比樓下大得多。
遠處的甌江在夜色里泛著碎銀似的反光,對岸新區的霓虹一層一層地亮著,像誰把星河摘下來鋪在了地上。
近處老小區的屋頂上,晾衣杆東倒西歪,幾件忘收的襯衫在風裡有氣無力地晃。
溫羽凡走到天台邊緣,站定。
「楊耀。」
「哎。」
「打一套拳我看看。」
楊耀愣住了。
風把他的工裝襯衫吹得鼓起來,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口——那件藏青色的制服,白天在廠里跑前跑後,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就……在這裡?」
「就這裡。」
楊耀咽了口唾沫,慢慢擺開了架勢。
起初的動作還有些拘謹,像學生第一次在老師面前背課文。
可打到第七式的時候,身體裡的東西自己醒了——那股他在辦公室里、在深夜加班後的凌晨、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落裡,一遍一遍磨出來的內勁,順著經脈流轉開來。
溫羽凡站在五步之外,靈視無聲地鋪開,像一層看不見的水,將楊耀周身的變化盡收眼底。
內勁三重。
丹田氣旋沉穩,經脈寬闊,那股勁收放之間已經有了一絲圓融的意味——比龍雀大學裡那些同齡的正式學員,不差分毫。
比他妹妹楊新,強了整整一重。
溫羽凡的眸子微微眯起。
風還在吹。
楊耀收勢的時候,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他喘著氣,抬手抹了把額頭,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羽凡叔,讓您見笑了。」
「你妹妹在武大念了四年,今年才二重。」
「而你,兩年時間,沒人教,沒人餵藥,沒人陪練。白天下工,夜裡偷練,練到內勁三重。」溫羽凡走近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楊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楊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雙黑色的工作皮鞋,鞋跟磨偏了,是他去年在深圳出差時買的打折款,穿了整整一年。
「意味著,」溫羽凡望著遠處的燈火,慢慢地說,「你要是進了武大,將會是全校第一。」
天台沉默了很久。
遠處不知誰家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襯托得這份安靜愈發沉。
楊耀在天台邊沿的水泥墩上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溫羽凡在他身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楊耀開口了。
「羽凡叔,我跟您說個事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風聽的,「這話……我爸媽都沒說過。」
溫羽凡側過頭。
月光下,楊耀的側臉輪廓分明,眉眼像極了年輕時的楊誠實——同樣的憨厚,同樣的踏實。
可那雙眼睛裡,藏著一些楊誠實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我今年二十四了。」
這個數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重量。
「正是……正是大好的年紀。廠里跟我一批進來的小伙子,周末都帶著女朋友出去玩,發朋友圈,吃火鍋,看電影。」楊耀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沒到眼底,「我也想啊。我也想……談個戀愛什麼的。想有個姑娘,願意跟我一起看看電影,逛逛街。」
他頓了頓。
「可我不敢。」
風卷著他這句話,往遠處送。
「我爸腰不行了,彎腰系個鞋帶都要扶著牆。我媽,高血壓、腰椎疼,一站起來就頭暈。我妹妹……」
他沒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這個家,所有的擔子都在我一個人肩上。」他的聲音開始發澀,「我不敢交女朋友……談戀愛要花錢,要花時間,萬一人家姑娘家裡問起來,我拿什麼說?說我一個月四千五的工資,說我爸躺床上,說我妹窩在家裡刷手機?」
「我不敢辭職。這份工作累死人,領導罵人的時候跟罵孫子似的,客戶半夜十二點還在微信上@我。可我不敢走……走出去,下一份在哪兒?」
「我不敢生病。」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在抖,「去年冬天發燒三十九度,我硬是扛著沒請假,第二天照常上班。不是我不想歇,是不敢。一天的工資兩百塊,是我媽兩天的藥錢。」
「我不敢得罪上級,不敢得罪客戶。人家酒桌上把杯子往我面前一墩,我就得干。我不敢紅臉,不敢撂挑子,甚至……」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溫羽凡。
「甚至不敢說自己累。」
這幾個字砸下來,砸得夜風都停滯了一瞬。
溫羽凡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還有那輛車。」楊耀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您留給我的那輛。我……我幾乎沒開過。」
溫羽凡的眉頭動了一下。
「兩年了,我一年加不上三箱油。不是我惜車,是我算過,加滿一箱油,四百多。」楊耀搓著手指,「我算過,坐公交上班,一天來回六塊錢。一個月省下來的油錢,夠我媽半個月的降壓藥。」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所以上下班我騎電動車,那車就在樓下停著,我隔半個月去發動一次,怕它放壞了。」
溫羽凡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還有……」楊耀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艱難,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喉嚨里挖出來,「我知道,您教我那套功法,是想讓我有能力護住這個家。我也想過……用這身本事出去賺錢。」
「保鏢也好,私人教練也好,甚至去打黑拳。」
他搖了搖頭。
「可我不敢。」
「江湖太險了。雖然您從來不說,但您經歷過什麼,我也知道一點。就怕,萬一……萬一我也出點什麼事呢?」他的眼眶紅了,「我爸媽怎麼辦?我妹妹怎麼辦?這個家就垮了啊,羽凡叔。」
「所以我把功夫藏起來。」
「白天上班,晚上十點回來,等爸媽睡了,在房間裡扎兩個小時馬步。」
「同事眼裡,我就是個不會說話的悶葫蘆。領導眼裡,我就是個不敢吭聲的軟柿子。」
「沒人知道我會武功。」
「沒人知道……我本來可以不這樣活的。」
說到這裡,楊耀終於沒忍住。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那個二十四歲的、從小看著父親背起整個家的年輕人,在深夜的天台上,在唯一的、他真正敬重的人面前,肩膀塌了下去,像卸下了背了太多年的那座山。
「羽凡叔,」他哽咽著,「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風從甌江上來,帶著水汽的涼。
溫羽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磨偏了鞋跟的工作皮鞋,看著他袖口磨出的毛邊,看著他眼角過早爬上的細紋,看著他藏在工裝襯衫底下那具比同齡人強悍十倍卻被硬生生封印住的身體。
這個孩子,把所有的鋒芒都收進了鞘里。
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了肚子裡。
把所有本該屬於青春的東西,都換成了一格一格的降壓藥、一次一次的加班、一天一天的沉默。
溫羽凡的手落在楊耀的肩上。
那隻手掌帶著武尊境的沉穩,卻輕得像一片羽毛。
「楊耀。」
「……嗯。」
「抬起頭來。」
楊耀吸了吸鼻子,慢慢抬起頭。
月光下,溫羽凡的臉輪廓分明,銀白的頭髮在夜風裡微微飄動,那雙被天雷淬過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卻又在井底,燃著一點溫暖的火。
「你聽好。」溫羽凡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從今往後……」
「家裡的事,有我。」
楊耀愣住了。
「你父親的腰,我會想辦法。」
「你母親的身體,我會安排。」
「你妹妹的路,我來鋪。」
「你……」溫羽凡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去談你的戀愛。去過你的二十四歲。去做那些年輕人該做的事。」
「這個家,塌不了。」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這八個字砸下來,砸得楊耀眼眶裡積了半晚上的東西,終於決了堤。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那個在同事面前永遠低著頭、在領導面前永遠彎著腰、在自己父母面前永遠挺直了脊背說「沒事」的年輕人,在這一刻,把所有的偽裝都卸了下來。
他伏在天台的水泥墩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溫羽凡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手一直搭在那個年輕的肩膀上,像很多年前,那個叫楊誠實的漢子背著癱瘓的他一步一步爬上出租屋的樓梯那樣,穩穩地,撐著。
樓下,鄭小燕站在廚房的窗邊,仰頭望著天台上那兩個模糊的影子。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她只看見,兒子那個一直繃得筆直的背影,慢慢垮了下去,又被一隻手輕輕托住了。
她轉過身,背靠著灶台,抬手抹了抹眼角。
灶台上那塊白瓷磚上,磨出來的淺色印子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溫羽凡剛出事那會兒,這個家裡也是這樣——每個人都撐著,每個人都扛著,每個人都笑著說「沒事,有我呢」。
可撐著撐著,腰就彎了。
扛著扛著,人就老了。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排藥瓶上,又慢慢移開,落在牆上那張全家福上——照片裡的楊誠實還直得起腰,楊新還笑得眉眼彎彎,楊耀還是個會圍著灶台轉的高中生。
「老楊。」她輕聲喊了一句。
「嗯?」
「羽凡這孩子……回來了,真好。」
楊誠實在沙發上「嗯」了一聲,沒睜眼,嘴角卻彎了彎。
……
他們當晚沒有留宿。
溫羽凡一家加上刺玫和小玲,足有五人,表哥家那兩室一廳的小房子,實在塞不下。
鄭小燕死活要打地鋪,被夜鶯攔住了。
「嫂子,真不用。」夜鶯握著她的手,聲音溫和,「我們訂了旁邊的賓館,走路就幾分鐘。明早再過來吃早飯。」
「那怎麼行……」
「小玲已經定好了。」溫羽凡接過話頭,笑了笑,「表哥,您腿腳不方便,就別送了。我們自己去。」
楊誠實的妻子鄭小燕還是不放心,把小糰子的水壺塞進夜鶯包里,又往溫羽凡手裡塞了一袋橘子,才讓他們出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又一層一層地滅。
溫羽凡走在最後,出門前回頭望了一眼。
三樓的門縫裡,還漏著一線暖黃的燈光。
門後,是他欠了十輩子的那家人。
賓館的房間很安靜。
夜鶯抱著小糰子睡熟了,呼吸綿長。
刺玫在隔壁房間的窗邊坐著,眼睛卻一直沒合。
小玲在另一個房間,睡前把明天的行程又過了一遍。
溫羽凡獨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城市的燈火在玻璃上鋪開,像一匹攤開的錦緞。
遠處甌江的輪廓在夜色里若隱若現,幾艘夜航的貨船拖著長長的水痕,無聲地滑向下游。
他睡不著。
不是修為高深睡意減少的緣故——是他腦子裡太吵了。
楊耀那雙磨偏了鞋跟的工作皮鞋。
楊誠實沙發上那聲壓低的悶哼。
鄭小燕灶台邊磨出來的那塊白瓷印。
楊新在房間裡,那聲死死壓住的抽氣。
還有那些藥瓶,那個七格的分藥盒,那截褪色的紅繩。
溫羽凡閉上眼,內勁在體內緩緩流轉,卻在心口的位置,堵住了。
他是武尊。
天雷淬骨,玉質重生,普天之下能跟他掰手腕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一拳可以打碎一座山,一腳可以踏平一片樓。
可是——
他不會醫術。
表哥腰上那道術後的疤,那幾節淤堵的腰椎,那壓迫的神經——他的內勁再強,也渡不進去一分。
他能一拳轟碎裝甲車,卻治不好一個搬運工傷了半輩子的腰。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溫羽凡睜開眼,望著窗外的夜色。
窗外,有一輛夜班的計程車緩緩駛過,車燈在馬路上拖出兩道暖黃的光帶。
他想起楊耀說的那句——「連您送我的車,都不敢開。」
想起那句——「我不敢說自己累。」
想起那句——「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溫羽凡的手指,緩緩收緊。
窗玻璃上映出他此刻的臉,銀白的頭髮,沉靜的眉眼,眼底卻翻湧著某種很深的東西。
武尊又如何?
拳碎山嶽又如何?
他救不了這個家。
他救不了那個把所有青春都埋進柴米油鹽里的年輕人。
那……
他還能做什麼?
溫羽凡在窗邊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站起身,給小玲發了條信息:
「幫我查一下,這附近有沒有合適的房子。要電梯房,要三室以上,要離醫院近。」
……
第二天的陽光很好。
溫羽凡又去了楊誠實家。
這次他帶了一份文件。
楊誠實正在陽台上曬被子——用他那條還算利索的胳膊,一床一床地往上掛。
鄭小燕在廚房擇菜,楊新窩在裡屋,手機屏幕的光一閃一閃。
「羽凡?這麼早?」楊誠實拍了拍手上的灰,從陽台探出頭來,「吃了沒?小燕,下麵條!」
「吃過了,表哥。」
溫羽凡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楊誠實擦著手走過來,掃了一眼封面,愣了愣。
那是一份購房合同。
「這是……」
「表哥。」溫羽凡坐到沙發上,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在城東給你們看了套房子。四室兩廳,帶電梯,小區不遠就是甌江醫院。」
楊誠實的笑容僵在臉上。
「羽凡,你……」
「房子已經付了全款。」溫羽凡打斷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寫的你的名字。明天就能過戶。」
客廳里,突然安靜了下來。
廚房裡,鄭小燕擇菜的手停了。
菜葉落在盆里,發出很輕的一聲「啪」。
楊誠實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天沒發出聲音。
他看著那份合同——白紙黑字,條款清清楚楚,購房人那一欄,印著他的名字:楊誠實。
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羽凡。」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這……這不行。這絕對不行。」
他擺手,像是要把那份合同推開。
「你有孩子要養,有你自己的日子要過。給你表哥買房子……這算什麼事?你表哥有手有腳,還沒到要你養的地步!這房子我們不能要,你趕緊退了!」
「表哥。」
溫羽凡抬起頭,看著他。
「你聽我說完。」
楊誠實的手停在半空。
「你在物流園扛了二十年貨,腰壞了,扛不動了。」
「嫂子五十八了,高血壓、腰椎疼,每天天不亮起來做早飯,晚上還要照顧你們仨。」
「楊耀二十四了,想談個戀愛,都不敢。」
「楊新……」溫羽凡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她本該有她的人生。」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釘子,釘進楊誠實的心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你說的那麼嚴重」,想說「日子還過得下去」,想說「我們從來沒覺得苦」……
可這些話,在他喉嚨里滾了一圈,全都變成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的沉默。
因為那些都是真的。
因為那些苦,他們一家人瞞了太多年。
「表哥。」溫羽凡站起身,走到楊誠實面前,兩隻手按住他的肩膀,「我媽走的時候,白輓聯是你裁的,裁歪了,又用牙咬著膠帶一條條貼的。」
「我在輪椅上那兩年多,那道樓,你背我上來下去。你膝蓋響一聲,我心裡就記一筆。」
「巷口張記的肉包,一袋十個,你買了多少袋,你自己記不記得,我記得。」
「媽倒下那天,是你從物流園瘋跑回來的。送葬那天,靈車後頭推輪椅的,是你。」
「這些帳,我一直記著。」溫羽凡說,「今天,先還這一筆。」
「那些事,我都記著。」
「一筆一筆,我都記著。」
楊誠實的眼眶,慢慢紅了。
這個六十多歲的漢子,喉結滾了滾,把那句「那是應該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說不過溫羽凡——論辯才,他從來不是這個做項目經理出身的表弟的對手。
可這不是辯才的事。
「羽凡。」他聲音啞了,「這不是錢的事。你給我買房子,我心裡……過不去。」
「表哥。」溫羽凡笑了笑,「那你聽好。」
「房子不是我送的。」
「是我還的。」
他一字一頓:「這些年,你為我們家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會,一筆一筆地還。這房子只是其中一筆。」
「你還覺得過不去嗎?」
楊誠實怔住了。
他還……還什麼?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過什麼值得「還」的事。
那是他表弟。
那是他小姨。
那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間,哪有「還」字?
可是看著溫羽凡那雙認真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層深深的、藏了很多年的東西,楊誠實的嘴張了張,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再說了。」溫羽凡語氣輕快了些,「你就當……我租你們的。你們住著,替我看著甌江城的房子漲不漲價。等哪天我想賣了,你們再搬出來。」
「呸!」楊誠實終於笑了一聲,笑得眼角都濕了,「你小子……還是當年那個會算帳的經理。」
鄭小燕從廚房裡走出來。
她沒說話,只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那份合同前面,彎腰,看了很久。
然後她直起身,轉頭看楊誠實。
「老楊。」
「嗯。」
「收下吧。」
楊誠實愣了愣。
「羽凡的心意。」鄭小燕的聲音有些發顫,「你再推,就傷他心了。」
她轉過頭,看著溫羽凡,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努力地往上彎:「羽凡,嫂子……嫂子替你表哥,謝謝你。」
「嫂子,跟我你還客氣什麼。」溫羽凡笑了笑。
楊誠實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陽台上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份合同上,把白紙照得發亮。
他伸出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那份合同拿了起來。
「行。」他說,聲音有點抖,「我收下。」
「不過……」他抬起頭,看著溫羽凡,眼神突然認真起來,「羽凡,你聽我說。」
「房子我收。但有一條,你得答應我。」
「你說。」
「以後你有什麼事,別一個人扛著。」楊誠實看著他,「你也是這家裡的人。這個家裡的事,也有你表哥的一份。」
溫羽凡怔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好。」
這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溫羽凡忽然想起昨晚天台上,楊耀伏在水泥墩上哭的樣子。
想起那句「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想起那句「一切有我」。
原來——
被人撐著,和撐著別人,是同一種滋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