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神仙看不見螻蟻
說到虧欠,這世上有一人,足夠讓溫羽凡記十輩子。
那些年的帳,他一筆一筆都收在心底最深處……
出院那天,是這個男人用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將他送到了那間出租屋;
癱在輪椅上的那一年多,是他背著他上樓下樓,膝蓋「咔吧」作響,腳步卻穩得像釘進台階里;
巷口張記的肉包,一袋接一袋,熱氣把多少個冷透了的清晨,一點點焐出人味兒。
那時候,楊誠實的腰是好的,肩是能扛的,笑起來滿臉褶子裡都是勁。
如今呢?
昨夜祠堂前的香火還沒冷透,十個億的承諾擲地有聲。
可溫羽凡心裡清楚——這世上還有一筆更早、更重的債,不在祠堂的帳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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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溫家祖宅的院門剛開,一行人便上了車,往甌江城去。
刺玫開車,小玲坐在副駕,膝上攤著單子,一樣一樣核對帶去的禮品;
后座上,夜鶯抱著小糰子,溫羽凡靠在窗邊,望著一路倒退的秋色,沒怎麼說話。
夜鶯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把兒子外套的拉鏈往上提了提。
有些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去。
一個來小時後,車子拐進了老城區。
還是那個小區。
斑駁的牆皮,鏽跡斑斑的單元門,三樓那扇窗,和記憶里分毫不差。
連窗台上蹲著的那排舊臉盆,都還在老地方,只是玻璃上多了一副褪了色的春聯,橫批卷了邊,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掀。
車子進不去巷口。
幾輛電動車橫七豎八地堵在那裡,車筐里塞著外賣箱,藍的黃的騎手蹲在牆根刷手機等單,誰也不讓誰。
溫羽凡讓刺玫把車停在巷外,一行人步行進去。
樓下,少了當年那些曬太陽的老人。
那截老牆根,從前一到晌午就擺開七八個小馬扎,老嬸們嗑著瓜子,議論誰家孫子又考砸了;
老爺爺拄著拐杖,在邊上一步一步地踱。
如今牆根空著,青苔順著磚縫往上爬,綠得放肆。
……
三樓。
樓梯還是那段樓梯。
台階邊緣磨圓了,扶手上的漆掉得只剩幾塊補丁似的色塊。
當年他癱在輪椅里,是楊誠實背著他一級一級往上挪,汗味混著煙味,後背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
如今,他兩條腿走在最前面,一步兩級,落足輕得沒有一點聲音。
以武尊的身法,這幾級台階,一個呼吸就能上去。
他偏走得很慢。
身後,小玲提著大包小包,刺玫空著兩手殿後,目光把樓道兩側每一扇門都掃了一遍。
小糰子被夜鶯抱著,一級一級的數著台階:「三十五、三十六……爸爸,還有幾級呀?」
「快了。」溫羽凡說。
……
三樓,東邊那戶。
門上的春聯還是舊的,邊角卷了,褪成淡淡的粉。
溫羽凡抬手,屈指,敲了兩下。
是鄭小燕開的門。
她手裡還捏著半把沒擇完的豆角,門一開,人先愣在那兒——足足愣了三秒,老花的眼睛越睜越大,豆角「啪嗒」掉在地上。
「羽……羽凡?!」
她下意識抬手在圍裙上蹭,蹭了兩下又覺得不對,反手去夠門邊的抹布,胳膊伸到一半才醒過神——人都堵在門口了,抹什麼布。
那隻手就這麼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圈倒先紅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這頭髮咋白成這樣,臉咋比上回見你還年輕?還有你眼睛……眼睛也能看見東西了?!你這……哎,算了……我雖然懂不太多,也知道現在你不是尋常人了,不稀奇了……快進來快進來!」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是楊誠實的嗓門:「是羽凡來了嗎?」
話音未落,一聲壓得極低的悶哼。
他在沙發上,正撐著扶手要起來。
那聲悶哼很輕,輕得像怕人聽見。
可溫羽凡聽見了——靈視之下,表哥腰上那道術後的疤清清楚楚,幾節腰椎的縫隙里,淤堵的暗色比五年前又沉了一層。
他幾步跨進屋,手掌落在楊誠實的肩上,把人按了回去。
武尊的手,穩得像一座山壓下來,卻又輕得沒一點分量。
「坐好了。」溫羽凡說,「跟我你客套什麼。」
楊誠實仰頭看他,嘴張了張,半天憋出一句:「……你腿,早就好了。我老忘。」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就濕了。
他抬起那隻搬了半輩子貨、指節粗大變形的手,在溫羽凡手背上重重拍了兩下。
兩下,比什麼都親。
……
屋裡還是老樣子,又全不是老樣子了。
掉漆的木沙發還在,扶手上新纏了層棉布;
電視換成了薄的,掛在牆上;
陽台橫竿上晾著的襯衫洗得發白——那幾件「的確良」,居然還在穿。
變化,也都擺在明面上。
牆角斜靠著一副拐杖,擺得很隨意,像主人懶得多看它一眼;
沙發扶手邊墊著個厚棉墊;
裡屋的門縫底下,漏出電視劇的對白聲,一男一女,哭得肝腸寸斷。
溫羽凡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了停。
「小新!」鄭小燕朝裡屋喊了一嗓子,熱絡的嗓門裡摻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小新,出來,你羽凡叔來了!」
電視劇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開了條縫,先探出來的是一隻趿著拖鞋的腳。
楊新從門縫裡挪出來。
頭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臉側,身上套著件寬大的舊T恤,手機還攥在手裡,屏幕的冷光映在臉上,把那張本該明媚的臉照得發灰。
她低著頭,腳趾在拖鞋裡蜷了蜷。
「羽凡叔。」
聲音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溫羽凡靜靜看著她。
內勁二重——哪怕她再頹,這具年輕的身體裡,那兩重內勁仍舊溫溫地流轉著,像一爐封了火的炭,只差一把柴,就能重新燒起來。
她本該站在龍雀大學的演武場上,站在白虎預備營的隊列里,站在所有同齡人仰頭看的地方。
他記憶里的楊新,還是龍雀大學開學典禮那天,第三排左數第七個、扎著馬尾攥緊拳頭的小姑娘。
溫羽凡的視線,落在她的手腕上。
紅繩還在,是鄭小燕親手編的平安結。
褪了色,磨出了毛邊,可還繫著。
去年八月中旬,皇城一場驚變,陳白虎謀反失敗,白虎軍撤銷編制。
她雖不是白虎的正式成員,卻進過預備營——一道牽連下來,龍雀大學開除了她的學籍,大好前程,攔腰斬斷。
從那以後,她不練功了。
手機里刷劇,一集接一集;
白天蒙頭睡,夜裡睜著眼。
頹了一年,家裡人不敢逼,也逼不動,一個年年考進年級前幾的苗子,就這麼窩在家裡,成了個不愛說話的宅女。
開除學籍,收走的是她的前程;
這截褪色的紅繩,是她自己給自己留下的……最後一點火種。
溫羽凡喉嚨里泛起一陣發緊的酸。
「小新,」他把聲音放得很緩,「過來坐。」
楊新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半步,手機在掌心裡攥得更緊:「我……我去切點水果。」
說完幾乎是逃著鑽進廚房,冰箱門開合的聲響里,混進一聲極輕的、死死壓住的抽氣。
鄭小燕張了張嘴,到底沒罵出口,只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去夠暖壺。
小糰子從夜鶯身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追進廚房,從兜里掏出一顆捂得半化的水果糖,高高舉到楊新面前:「姐姐,給你吃。可甜了。」
楊新握刀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顆糖,看了很久,久到糖紙上的褶皺都數得清。
然後她蹲下身,接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謝謝。」
……
客廳里,楊誠實張羅著讓座倒水,小玲手腳麻利地進去搭手,刺玫在門口站定,又把樓道里外掃了一遍,才無聲地掩上門,靠著門框站好。
「小新這孩子……」楊誠實搓著膝蓋,訕訕地開了口,半截話在嘴裡滾了幾滾,「本來還想著,讓她見見你,興許……唉。羽凡你別往心裡去,她不是不敬你,她是……」
「表哥。」溫羽凡打斷他,搖了搖頭,「這不怪她。」
楊誠實的喉結滾了滾,低下頭去,不再說了。
溫羽凡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碾著。
楊新不是白虎的人。
她只是一個憑本事考進武道大學,又憑本事進了預備營的好苗子。
內勁二重,年級前幾,本該有大好前程。
可她都沒來得及把名字轉正,命運的車輪,就從她的整個人生上碾了過去。
——這件事,陳白虎有責任。
不,不對。
陳白虎自己,也已經帶著二百名白虎軍精銳,死在了那一夜的皇城根下。
這筆帳,得記在鎮國劍尊頭上。
不,也不對。
劍尊所做的,不過是捍衛自己的地位。有人提刀上門,他不還手,才是死。
捍衛自己,天經地義。
陳白虎沒錯,劍尊也沒錯。
錯的到底是……
這筆帳算不清,也沒處算……
這是池魚之殃。
神仙打架,波及螻蟻。
不是神仙要傷螻蟻,是神仙低頭的時候,從來就看不見螻蟻。
陳白虎看不見一個預備營的女孩子。
劍尊看不見。
蔣洛塵看不見。
那些坐在頂樓拍板的,同樣看不見。
他們在雲端交手,一拳的餘波掃過大地,螻蟻的巢就塌了;
他們落子布局,棋盤輕輕一斜,螻蟻的命就沒了。
他們沒有惡意,甚至沒有滋生惡意的時間——他們只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腳底下,還有人在認認真真地活著。
楊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開除。
就像螻蟻不知道天為什麼塌。
然後,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浮上來,冰冷,清晰,像一根針,徑直扎進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那麼我呢?」
他從廢墟里爬出來,一路殺到今天。
他的復仇,他的戰爭,他的名字……
那些因為「溫羽凡」三個字而被改變命運的陌生人,那些他看不見的、連姓名都不知道的波及者……
他是否也殃及過,很多自己看不見的無辜人?
他能看見的帳,都在還。
族裡族人,眼前的表哥一家。
可他看不見的呢?
那些塌在別人頭頂上的、無聲無息的「天」——他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這個問題現在沒有答案。
或許,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溫羽凡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能做的,只有引以為戒。
……
想著想著,溫羽凡的視線不自覺落在客廳的茶几上。
那裡多了一些他從前沒見過的東西。
一排藥瓶。
降壓的、穩糖的、護膝的,標籤齊齊朝外,碼得整整齊齊,一看便是天天要碰的東西。
瓶身上蒙著層薄薄的油光——那是每天早晚兩回、日復一日擰開又擰緊,磨出來的。
旁邊擱著個七格的分藥盒。
早中晚,一格一格,五個格子裡塞滿了藥片。
白的,黃的,淺粉的,有一粒的,也有兩三粒的。
有楊誠實的,也有鄭小燕的。
「你表哥那個腰,」鄭小燕端著熱水壺出來,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語氣刻意放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家的事,「當年拉貨搬重物,傷了腰椎間盤,壓迫神經,走久了就疼得鑽心。後來去醫院做了手術,理療又做了半年……」
她頓了頓,把水壺擱下,笑了笑:「效果嘛,不太明顯。如今連彎腰繫鞋帶都費勁,更別提搬重物了。」
「我?」她擺擺手,反手在腰上捶了兩下,「今年雖然才五十八,可高血壓、腰椎疼、老花眼,毛病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每回做飯站起來,都得扶著灶台緩好一會兒。」
溫羽凡起身給她讓路,手掌虛虛一扶。
那一扶,掌心裡只有一把細瘦的骨頭。
這條當年敢拍著桌子罵楊誠實「沒出息」的胳膊,如今在他掌下,輕得像一捆乾柴。
他垂下眼,沒說話。
靈視無聲地探進廚房——灶台邊那塊白瓷磚上,果然磨出了一小片淺色的印子,邊緣毛毛的,像一枚被歲月按上去的指印。
那是五十八歲的手掌,日復一日,撐出來的。
「楊耀呢?」溫羽凡問。
「上班去了。」鄭小燕朝窗外努了努嘴,「工作嘛,不咋地,薪水薄得跟紙似的。白天天不亮就得出門,晚上還要加班,能十點前到家,就算早的了。」
「哎,」楊誠實在旁邊接話,語氣一半是心疼一半是認命,「沒法子,現在大環境不好,能湊合著干就湊合著干吧,總比沒工作強。」
溫羽凡「嗯」了一聲。
他想起那年大年初二的天台上,自己塞進楊耀手裡的那本冊子。
可神功再玄妙,也扛不動柴米油鹽。
而且那孩子如今連睡覺,恐怕都得掐著表,只怕也沒多少時間用來練功了。
溫羽凡端著茶杯,指腹在杯壁上輕輕碾過,把那點溫熱碾進掌心。
茶是苦的,咽下去,喉底泛起一絲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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