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光宗耀祖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當初實力不夠的時候,溫羽凡是火急火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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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田碎了,壽元耗著,他就敢對著京城的方向咬牙,恨不得連夜殺上皇城,一拳一拳把債討回來。
那時候他像一爐壓不住火的炭,一天都等不得,夜鶯勸一句,他嘴上應著,心裡的算盤卻撥得噼啪響……
變強,變強,再變強!
仿佛慢一刻,仇就多燒一天。
而今天,他成了武尊。
天雷淬過的骨,玉一樣溫潤,雷弧在經脈里靜靜養著,普天之下,敢跟他叫板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反而不急了。
這不是懈怠,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登頂的人回頭望,才看清來路上每一道坎原來的模樣。
仇在那兒,跑不了;
劍尊在那兒,等得起。
倒是有些帳,拖了太久,再不還,他自己心裡都過不去了。
回國後的第三個晚上,吃過晚飯不久,小玲抱著帳本進了書房。
「先生,兩位老人的帳戶,按您吩咐辦好了。」她把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推過去,「五千萬,華夏幣。」
溫羽凡捏起卡,指腹在卡面上蹭了蹭,端詳片刻,像在看一件尋常物件。
「先生。」小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五千萬,夠兩位老人花十輩子。要不要……少一些?」
「不少。」
溫羽凡把卡收進兜里,起身下樓。
客廳里,胡桂芬正踩著小板凳夠晾衣繩上的小床單,柳建國坐在一旁搖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她遞衣架。
小糰子光著腳滿地跑,被夜鶯一把撈住,拎回來穿襪子。
「爸,媽。」溫羽凡走過去,把卡遞到胡桂芬面前,「一點心意,你們收好。」
胡桂芬兩隻手還在搓床單,騰不出來,先低頭看了一眼,看清那張卡,整個人就釘在了小板凳上。
「這……這是啥?」
「卡。」溫羽凡扶她下來,順手把床單接過去搭好,「五千萬。」
「多……多少?!」胡桂芬的聲音陡然拔高,驚得小糰子一哆嗦,縮到柳建國腿邊。
五千萬。
老太太這輩子摸過最大面額的錢,是女婿前年給的五千塊紅包,她塞在枕頭下面,睡覺都硌得慌。
「使不得使不得!」她把卡往外推,手都在抖,「羽凡啊,我們老兩口要這麼多錢幹啥?你留著,你和小糰子……」
「媽。」溫羽凡把卡按回她手心,握住,「你們把柳馨拉扯大,又大老遠跑去神之島幫我帶小糰子,操了這麼久心。這點錢,是女婿該給的。」
胡桂芬嘴唇動了動,眼圈先紅了。
柳建國的蒲扇停在半空,半天,才悶聲說了句:「拿著吧,桂芬。孩子的心意。」
胡桂芬捏著卡,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一拍大腿:「哎喲!有了這個,我跟你爸就能回老家蓋房了!你三舅去年還說,咱們那老宅塌了半邊牆……」她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越算眼睛越亮,「蓋個三層小樓!門口停車的院子也得有!再辦他幾桌酒,讓老姐妹們都來瞧瞧……」
她絮絮叨叨,聲音漸漸低下去,末了變成一句念叨:「也是,咱們柳家閨女跟了這麼好的女婿,是該風風光光的……」
溫羽凡沒打斷她。
柳建國只提了一個要求:「樓起得再高,門口得給我留兩分地。」
「我要種菜。」
夜鶯站在旁邊,悄悄別過臉,抹了一下眼角。
……
三天後,岳父岳母回了老家。
溫羽凡也在同一時間啟程,帶著夜鶯和小糰子,再次踏上了去甌江城的路。
這回刺玫本想開車,溫羽凡卻執意握了方向盤——不是逞能,是他想親眼看這條路。
眼睛重新長出來之後,他看什麼都看不夠。
車子駛下高速,甌江城的地界一點一點鋪開在擋風玻璃上。
路邊江南的桂花開得正盛。
初秋的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桂花若有若無的甜。
先去的是城郊公墓。
秋陽斜斜地照著松柏,石階一級一級鋪上去,安靜得能聽見蟬聲的尾巴。
溫羽凡抱著供品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穩——這條路他閉著眼走過,如今睜著眼走,反倒走得更慢了些。
四座並排的墓碑,還是老樣子。
父親,母親,周新語,溫小智。
照片擦得乾淨。
溫羽凡蹲下身,擰開帶來的清水,拿軟布把碑座又擦了一遍,擦到周新語那張照片時,手停了停。
照片上的女人笑著,眉眼溫軟,和記憶里那個繫著圍裙回頭嗔他「又買貴了」的人,一模一樣。
「新語。」他開口,嗓音放得很低,「我帶柳馨和孩子來了。」
他伸手,把帶來的糕點擺上——周新語生前最愛的那家老字號,桂花的,他特意起了個大早去買。
然後又取出一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蛋糕盒。
裡面是一塊奶油蛋糕。
「小智,」他蹲下身,把蛋糕放在兒子墓碑前,聲音很輕,「爸爸來看你了。」
風從松柏間穿過來,嗚咽了一聲。
「爸爸現在很厲害了。」他說,「厲害到……天上的雷都會聽爸爸的話。你在這邊看著,好不好?爸爸會代替你,成為英雄的。」
他頓了頓,伸手摸了摸碑上的照片,像很多年前,摸那個總愛撲過來搶蛋糕的小腦袋。
「別急。」
「快了。」
夜鶯牽著小糰子,對著四座墓碑深深鞠躬:「爸,媽,新語姐,小智,我們來看你們了。晧仁,給爺爺奶奶,給周媽媽,給哥哥磕頭。」
小糰子似懂非懂,跪下去,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膝蓋上沾了土,他還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溫小智墓碑上的照片,奶聲奶氣地說:
「哥哥,蛋糕是你的,弟弟不跟你搶。」
風從松柏間穿過去,嗚咽了一聲,像誰的回應。
溫羽凡蹲在碑前,坐了很久。
走的時候,他回身望了一眼,秋陽落在四塊碑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覺得,壓在心口那塊從鳳棲花苑廢墟里搬出來的石頭,輕了一分。
……
溫家祖屋那邊,消息早就傳遍了。
車還沒拐進鎮口,溫羽凡的靈視就「看」到了——祖屋門口那條青石板路兩側,烏泱泱站滿了人,老的小的,從雕花木門一直排到村口老樟樹下。
太爺拄著那根紅木拐杖站在最前頭,身後兩個族孫想攙,被他揮手撥開了。
車門打開,人群一下子靜了。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羽凡回來了!」
「嘩」地一下,全都涌了上來。
這陣仗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大年初一,他戴著一副墨鏡,族人圍上來,眼神里有敬畏,有欣喜,更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通緝犯的叔,誰敢真往前湊。
這次沒人試探了。
溫磊從人群里擠出來,眼眶通紅,張了張嘴,半天就憋出一句:「叔!」
「好小子,長高了,肩背也厚實了,一看這兩年沒少練。」
溫羽凡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溫磊卻覺得一股暖流順著肩膀淌下去,渾身繃著的那點勁兒,全鬆了。
「太爺。」溫羽凡走到老人面前,站定,彎腰,「我回來了。」
「回來好,回來好啊……」
太爺的手抖著,來來回回只摸到他的胳膊,攥緊,又鬆開,再攥緊。
老人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咂了咂嘴:「你這眼神……不對,你這眼睛,能看見了?」
「嗯。」溫羽凡笑了笑,「雷劈的。」
太爺愣了愣,忽然一拍拐杖,哈哈大笑:「好!好啊!我溫家第十七代,被雷劈出個武尊來!列祖列宗在上,可得保佑這小子長命百歲……」
周圍的族人都跟著笑,笑聲里有人偷偷抹眼睛。
上香的時候,出了一點小插曲。
溫三叔縮在人群最外圈,搓著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兩年他那張嘴沒少放怨氣,族宴上拍桌子指著溫羽凡罵「爛攤子全甩給溫家」的就是他。
如今人家銀髮玉骨、榮歸故里,他連頭都不敢抬。
溫羽凡端著香轉過身,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臉上。
三叔的脖子一縮,頭垂得更低了。
「三叔。」
「啊?哎!哎!」溫三叔慌忙應聲,兩手在褲縫上蹭了又蹭,不知該往哪兒放。
「香。」溫羽凡把三炷香遞過去,「一起給祖宗上。」
溫三叔的手抖得比太爺還厲害。
他捏著那三炷香湊到燭火上,火苗映著他一臉褶子,那張曾經理直氣壯的臉憋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末了就擠出一句:
「羽凡……叔對不住你。」
「過去了。」溫羽凡搖搖頭,「都是一家人。」
三炷香插進爐里,青煙一縷一縷地升,纏在祠堂斑駁的舊匾上。
祠堂里的事辦完,溫羽凡把族人請到了前院。
八張圓桌又擺開了,和上次族宴一樣。
只是這次,沒人急著動筷子。
溫羽凡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小玲連夜整理的文件。
「太爺,各位叔伯。」他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這兩年,因為我,族裡受了太多委屈。溫磊和溫曉轉學被壓到專科,開超市的堂叔被查了十幾回,啟明叔的五金廠停了半年,還有練武的幾個孩子,出去切磋被人下黑手……」
院子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被點到名字的人,一個個低下頭。
溫啟明摸了摸自己那雙從工具機邊收回來、繭子又厚了一層的手;
溫磊抿著嘴,指節攥得發白。
「這些帳,我記著。」溫羽凡翻開手裡的文件,「從今天起,一筆一筆地還。」
「第一,溫家莊園項目,十個億。」他把文件遞給太爺,「祠堂推了重建,擴三倍,列祖列宗的牌位,要配得上溫家的香火;祖屋原樣翻修,一磚一瓦都按老規制來;後山劃兩百畝,建練功房、藏經閣,雲龍七變的正本和抄本,以後,還有更多的功法藏書,都要供在閣里。」
太爺捧著文件的手抖了起來。
「第二,族裡凡是練武的孩子,每月藥液、護具由公帳出,按武道協會最高規格配;讀武道大學的,學費雜費也全從這裡出。」
「第三,溫磊、溫曉的學籍,我去辦。族裡子弟升學就業,憑本事走正路的,我來托底。」
「第四……」
他一條一條地念,念得不快。
院子裡起初死一樣的靜,念到第三條的時候,不知哪個嬸子先哭出了聲,拿圍裙角按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念到第四條,溫三叔的旱菸「啪嗒」掉在地上,煙鍋里的火星濺在青磚上,他愣是沒覺出來。
十個億。
這個數字砸在小縣城的院子裡,像一座山落進了水塘。
「羽凡!」太爺撐著拐杖站起來,聲音發顫,「太多了!祠堂祖屋修一修,幾十萬頂天了,你這……你這十個億,會把你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都掏空了!」
「太爺。」溫羽凡按住老人的手,讓他坐下,「錢,我掙得回來。」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明天早上吃什麼。
「族人的心氣,散了,就聚不回來了。」
太爺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末了老淚順著皺紋淌下來,砸在文件的封皮上。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跺:
「好!溫家列祖列宗都聽著!我溫家,幾百年,總算出個頂天立地的人物了!」
族宴散了,已是月上中天。
族人三三兩兩地往回走,一路都在念叨——誰家孩子下個月就能領新藥液了,祠堂動工那天要不要請戲班子,練功房選在後山哪塊地……
笑聲混著蟲鳴,在青石板路上淌出老遠。
溫羽凡一個人站在祠堂前。
月光落在「溫氏祖宅」那塊舊匾上,四個字被歲月磨得溫潤。
新匾還沒做,可他已經想好了,請太爺來寫——老爺子的字,比什麼名家的都好。
「在想什麼?」夜鶯抱著睡熟的小糰子,走到他身邊。
「在想……」溫羽凡望著祠堂里的香火,那一點紅光在夜色里明明滅滅,「今天有人說我……衣錦還鄉,光宗耀祖。」
「是嗎?」夜鶯笑了,「十個億撒出去,可不是一般的光宗耀祖。」
「衣錦還鄉,光宗耀祖。」溫羽凡低聲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這是尋常百姓所求的東西。」
夜鶯偏過頭看他。
「那你求什麼?」
溫羽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溫磊被分去專科那天,那孩子攥著通知書,在祠堂門口站了一下午沒敢進去;
想起堂叔的超市被貼上封條時,五十多歲的人蹲在貨架中間,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想起那幾個學武的孩子,被人打腫了臉,回家還騙爹娘說是切磋時自己摔的。
想起族宴上,族人們紅著眼眶說「羽凡叔,我們從來沒怪過你」。
他們越是不怪,他越是還不清。
「我什麼也不求。」他最後說,聲音很輕,融在滿院桂花的香氣里,「我就是覺得,虧欠他們。」
「如今我有能力了,那就補上。」
月光淌過他的肩頭,把那道銀髮的身影拉得很長。
祠堂的香火還在燃著,一縷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升過飛檐,升過老樟樹,散進這座小城安睡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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