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重新活過來的房子
溫羽凡一家,是在9月13日返回國內的。
日子是胡桂芬挑的。
其實也沒得挑,而是越快越好。
老兩口歸心似箭,從提出回國那天起,幾乎是天天念叨。
胡桂芬甚至在飯桌上掰著指頭算過,從神之島到魔都,轉幾趟飛機、倒幾趟車,最快什麼時候能摸到自家灶台。
後來聽說不用坐飛機,塞拉菲娜女士可以「送」他們回去,老太太愣了半天,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把溫羽凡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那得補人家多少錢?機票錢總得給吧?」
出發定在了當天傍晚。
日頭西斜,把新伊甸的密林染成一片沉金。
玫瑰花園旁的白房子前,行李堆了半院子。
大部分是柳建國和胡桂芬的,藤箱、編織袋、紙殼箱,還有柳建國寶貝得不行的一袋「島土」,用舊報紙裹了一層又一層,說帶回去摻進自家二畝三分地,改善改善土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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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好自己的東西。」胡桂芬圍著行李轉了兩圈,點了一遍數,又點了一遍,這才放心。
她一轉頭,看見小糰子正蹲在箱子邊上,把一隻海螺貼在耳朵上聽得入神,頓時急了:「誒誒誒,我的乖孫,那玩意兒可別往嘴裡塞……」
「外婆!」小糰子把海螺從耳邊拿下來,獻寶似的舉過頭頂,「裡面有海的聲音!」
「有海的聲音就更要護好了。」胡桂芬一把撈過孫子,在滿是陽光味道的小臉上狠狠親了一口,「回家講給外婆聽,天天講。」
柳建國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裡攥著那把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眼睛卻一直望著院門外,好像那條通往碼頭的石板路再走遠一點,就能直接望見魔都的老街坊似的。
「老柳,扇子收好,別落下。」
「落不下。」柳建國拍拍口袋,「我睡覺都攥著。」
溫羽凡倚在廊柱上,沒說話。
花白的頭髮被夕陽鍍了一層暖金,那雙被天雷淬過的眼睛裡,藍色的餘光安安靜靜。
他就那麼看著丈母娘絮叨,看老丈人寶貝他的扇子,看小糰子舉著海螺滿院子跑——把這一家人回家的雀躍,一點一點收進眼底。
刺玫和小玲在最後清點行李。
小玲把冰箱裡沒吃完的東西分給了鄰居,刺玫照舊背著手在院牆外轉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才走回來,沖溫羽凡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然後,塞拉菲娜來了。
她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法師袍,只一件黑色風衣,寬檐帽照舊壓得很低,帽檐下的黑紗在晚風裡輕輕晃。
她踱進院子,指尖捻著水晶球,銀藍色的微光在球面流轉,目光在那堆行李上溜了個來回。
「溫先生,這就是全部?」
「全部。」
「嘖。」她輕輕搖頭,「如果是我,一個家的遷徙,至少得多十幾個行禮。」
她抬起手,指尖在半空虛虛一划。
院中那片最空曠的草坪無聲地亮了。
銀藍色的光從草葉間滲出來,先是薄薄一層,像晨霧,隨即迅速織成一張精密的光網——紋路交錯咬合,很快鋪滿半個院子,最後凝成一圈直徑數米的環形法陣,邊緣懸著細碎的光屑,離地半寸,安靜地流轉。
胡桂芬看呆了。
柳建國的蒲扇停在半空。
小糰子「哇」地一聲,扒著外婆的胳膊往陣里探身子:「外婆!星星!地上有星星!」
「別動!」胡桂芬一把薅住他的後領,把人拎回來,轉頭盯著溫羽凡,聲音都變了調,「羽凡啊……這、這上頭,安全吧?」
「安全。比飛機穩當得多。」
「那倒是。」柳建國繞著法陣外沿研究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這不就是電視裡演的那個……陣法!仙俠劇里那種!桂芬你快看,一模一樣!」
「什麼仙俠劇,起開。」胡桂芬嫌他擋道,彎腰去拖最後一隻塞得滿滿當當的藤箱——
箱子被人從另一頭提了起來。
是溫羽凡。
他單手拎起藤箱,像拎一隻空籃子,另一隻手順勢把岳母讓到一邊。
「媽,您扶好小糰子就行。這個我來。」
胡桂芬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堅持,只嘟囔了句「讓你爸干也行」,聲音卻明顯軟了下去。
一家人陸續站進法陣,溫羽凡走在最後,進陣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住了大半年的院子——玫瑰花園,白柵欄,還有客廳窗戶里漏出來的最後一縷燈。
「東西都拿好了?」他問夜鶯。
夜鶯懷裡抱著小糰子,肩上挎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布包。
她點頭:「都拿好了。」
頓了頓,輕聲補了一句:「你呢?」
「我沒什麼可拿的。」
夜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塞拉菲娜立在陣外,紅唇一勾,指尖在水晶球上輕輕一按。
「各位……」尾音拖出一個漂亮的弧度,「開始咯。」
銀藍色的光,轟然炸開。
……
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短得像一次眨眼。
溫羽凡的腳落回實地時,最先感覺到的,是撲面而來的濕氣——不是海島那種帶著鹽味的鹹濕,是江南初秋清晨特有的、混著桂花與青草氣息的涼。
他睜開眼。
白光如潮水般褪去,露出腳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板小徑,小徑盡頭,是那道兩米多高的圍牆,和圍牆之內、一年多未曾踏足的——家。
魔都的天剛蒙蒙亮。
東方的天際線才泛起一線魚肚白,遠處的樓群浸在青灰色的晨霧裡,城市未醒,梧桐街上安安靜靜,只有幾聲早起的鳥鳴。
「哎?哎?!」柳建國轉著圈看天,蒲扇都忘了搖,「這就到了?!太陽怎麼剛出來啊?我記得剛剛天都快黑了!」
「時差。」溫羽凡說,「這邊是清晨。」
「清晨好啊!」胡桂芬抱著小糰子轉了半圈,眼裡的光比方才亮了十倍,「正好收拾收拾,我這就去張羅晚飯!不對……」她掐著指頭一算,眉頭一擰,「這邊才早上,這頓算早飯還是晚飯?管他呢!反正得做一桌子!」
老太太已經邁開步子往裡走,嘴裡絮絮叨叨列著菜名,背影急切得像後面有人攆。
柳建國緊隨其後,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哎喲,咱們這圍牆上的爬山虎,比走的時候還旺……」
溫羽凡站在原地,仰頭看了一眼門廊上那盞熟悉的壁燈,才邁步跟了上去。
……
鑰匙轉動,鎖舌彈開,厚重的橡木大門發出一聲輕響。
院子裡乾乾淨淨。
青石板路面沒有一片落葉,月季修剪得整整齊齊,籬笆上新爬的牽牛花開了幾朵,淡紫色的,帶著露。
「嘖嘖,」胡桂芬環視一圈,由衷感嘆,「打掃得比咱們自己住的時候還齊整!」
「是司機小張安排的。」小玲解著行李上的繩結,「他每周都叫保潔過來打掃兩次,花園也一直有人打理。」
「這孩子,有心了。」
柳建國背著手在院裡轉了一圈,重點是牆角那幾口泡菜罈子和農具房——罈子原封未動,農具也還按他走時的樣子掛著,鋤頭挨著鋤頭。
老丈人滿意地點點頭,又踱到花園中央那棵桂花樹下,仰頭眯眼看了看,咂咂嘴:「回頭打下來,做桂花糖。」
小糰子已經掙開外婆的手,邁著小短腿滿屋子跑。
「我的小車車!」
「我的畫!」
「我的小床!」
孩子的聲音在空了一年多的房子裡撞來撞去,撞出一片久違的活泛回音。
他趴在自己房間的窗台上往外看,忽然回頭,脆生生地喊:「爸爸!媽媽!回家嘍!我們回家嘍!」
溫羽凡站在客廳中央,靜靜聽著。
陽光從東面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金,光斑里浮著極細的塵,緩慢地、無聲地飄著。
沙發的位置沒變,茶几的位置沒變,連牆上掛鐘的鐘擺,都還在按原來的節奏,嘀嗒,嘀嗒,不緊不慢。
一切都沒變。
像他們只是出了一趟遠門,如今不過是回家。
廚房裡很快有了動靜。
胡桂芬擼起袖子翻箱倒櫃,又指使柳建國去附近便利店買雞蛋……
老丈人一邊嘟囔「這麼早人家開沒開門呢」,一邊還是拎著布袋出了門。
不一會兒,油煙機的嗡鳴響起來,油星子在灶上噼啪地炸,香味一絲一絲漫出來,混著晨霧的潮氣,在整個屋子裡流淌。
刺玫把最後一箱行李搬進儲藏室,出來時和小玲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各自忙各自的那份。
這座房子,重新活過來了。
……
而溫羽凡,不知何時走到了二樓書房門前。
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
書房還是跟離開前一模一樣,一面牆是書架,一面牆是窗,書還是按原來的順序立著,只有窗外的梧桐比一年前更高了些,枝葉幾乎要探到窗沿。
書桌上那盞他慣用的檯燈,燈罩上落著一層看不見的潔淨。
溫羽凡走到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那個烏木小盒。
養魂爐。
盒子入手冰涼。
他把盒子攤在掌心,摩挲著盒蓋上那幾道熟悉的紋路,一寸一寸撫過去,像在確認一件舊物的重量。
快了。
他知道自己很快又要離開這裡——去燕山,去赴那一場早已遞出去的約。
生死戰。
誰也不能阻止。
戰書是他自己一筆一筆寫下的,擲地有聲。
書房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羽凡。」
夜鶯倚在門框邊,抱著手臂。
晨光從走廊里照進來,把她半邊身子籠在一層淡金色的輪廓里。
她的頭髮鬆鬆地挽著,眼底帶著一夜未睡好的淡青——從聽到「回家」兩個字起,她就再沒合過眼。
「媽喊吃飯了。」
「嗯。」溫羽凡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夜鶯也沒有催。
她走進來,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那個敞開的抽屜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昨晚你沒睡。」不是問句。
「睡了一會兒。」
「騙人。」夜鶯的聲音很輕,「你那個呼吸法,我在旁邊聽了一輩子,你睡著什麼樣,我知道。」
溫羽凡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有鳥雀掠過梧桐樹梢,翅膀撲稜稜的輕響一閃而過。
「柳馨。」他忽然開口,「這裡……還習慣嗎?」
夜鶯側過頭看他。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尾,可她聽懂了——他問的不是這棟房子。
他問的是,她和小糰子,在這座處處透著舊日痕跡的屋子裡,接下來的日子,還撐不撐得住。
她沉默了一會兒。
「習慣。」她說。
她的聲音在這裡停了停。
「我等你回來,已經,等過很多次了。」
溫羽凡看著她。
晨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裡,那雙眼睛沒有淚——她比誰都清楚,眼淚沒有用。
從遇見這個男人開始到維他島,她哭過的次數早就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近乎堅硬的平靜。
可溫羽凡還是看見了。
看見她抱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有多緊,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的褶,看見她說「等過很多次了」的時候,睫毛壓下去的那一瞬。
她心裡有苦澀在漫。
她比誰都清楚——回家這一刻有多暖,接下來的那一戰,就有多冷。
燕山的風一起,這座剛剛重新活過來的房子,就會再一次變成一盞為她點著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的燈。
「我會回來。」溫羽凡說。
他說得很輕,很穩,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夜鶯沒有接話。
她只是抬起手,替他把額前一縷花白的頭髮攏到耳後,指尖在他鬢角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我知道。」她說。
頓了頓,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停住,背對著他,聲音很輕:
「飯要涼了。今天這頓,是媽張羅的『回家飯』。你去洗洗手,來吃飯。」
說完,她走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一路遠去,很穩,不快,不慢……
溫羽凡站在書房中央,站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抽屜,轉身下樓。
樓下,晨光正好。
飯桌已經擺開,熱粥冒著白汽。
胡桂芬煎的荷包蛋滋滋作響;
柳建國正掰著小糰子的手指教他認牆上的年畫;
小玲端著最後一碟醬菜小跑著進廚房;
刺玫站在院門口,檢查完最後一遍監控線路。
窗外,桂花樹在晨風裡輕輕搖著,把滿樹的甜香,一縷一縷地,送進這棟剛剛甦醒的房子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