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戰書
時間退回到9月6日。
維他島的賽事還剩四天。
積分榜上的數字還在跳動,密林里的廝殺還在繼續,全球幾十億觀眾的眼睛還黏在屏幕上。
而五個從溫羽凡手下「活下來」的人,已經在這一天,按下了棄權的按鈕。
棄權之後,按賽事章程,他們將由新神會的安保力量護送離島,統一撤離。
這是一條安穩的退路——按理說。
可五個人從踏上返程航班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一個人把它當成退路。
因為他們都清楚一件事:溫羽凡可以放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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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不會。
……
登機之前,封無極在直升機舷窗邊站了很久。
他剛被齊不治正過骨,胸椎和腰椎各歸了位,走起路來還帶著一種骨頭沒長熟的滯澀。
灰色的對襟短褂上沾著乾涸的泥和灰紫色的屍傀殘渣,布鞋只剩了一隻,另一隻丟在戰場上了,新神會的人給他找來一雙膠底便鞋,他踩著,覺得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
深陷眼窩中的那雙眼睛,望著停機坪外的海。
海是藍的,藍得乾淨,藍得沒有心腸。
他在想一件事。
逃?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只轉了半圈,就被他掐滅了。
——往哪兒逃?
那具坐在武安部頂層的年輕軀殼裡,住著的是能把他關七十年的東西。
七十年的大凶獄,他都熬過來了,靠的是「不能死」這三個字。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逃,就是背棄。
背棄劍尊的人,是沒有資格再談「熬」字的。
那個人既然能從皇城地底三十米把他們撈出來,就能再把他們塞回去。
下一次,不會有鐵柵欄,不會有夜明珠,不會有七十年的活罪——
只會有一具屍體。
封無極收回目光,轉身,朝飛機走去。
佝僂的脊背在午後的日光下投出一道瘦長的影子,影子拖在停機坪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回去。
認罰。
至少,還可能活著。
……
機上。
救援運輸機里的氣氛,沉得像艙底壓著的配重。
沈驚鴻靠在舷窗邊,左肩的脫臼已經被齊不治接上了——是在登機前接的。
當時齊不治胖手搭上他的肩胛,說了句「忍著」,然後手腕一抖,「咔」的一聲脆響。
沈驚鴻的臉上從頭到尾沒有一絲表情變化,只是指尖那枚黑沉沉的棋子,停了整整一秒。
現在他半闔著眼,深褐色的瞳孔映著舷窗外的雲層,雲海翻湧,像一大鍋燒開的牛奶。
棋子在他右手指間轉著,轉速比平時慢,一圈,又一圈。
他在算。
算這一趟回去,是五個人的帳,還是五條命的帳。
齊不治坐在他對面,胖乎乎的身子陷在座椅里,肋骨的鈍痛隨著氣流顛簸一下一下地提醒他。
他沒睡,眯成縫的小眼睛半睜著,視線落在斜前方——
藍鳳凰坐在艙室最角落。
她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這架運輸機從維他島起飛時穿過了兩片積雨雲,機身顛得厲害。
擱在從前,蠱母大人的指甲早就掐進扶手裡了——她怕高,怕一萬米高空,這毛病幾十年沒治好。
可這一路,她連眼皮都沒抬過。
她的雙手交疊著擱在膝上,指甲縫裡嵌著暗金色的粉末。
那是噬金蟲的體液幹了之後留下的殘渣,她一直沒洗。
齊不治看了一眼,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近百年養出來的孩子,一晚上,沒了。
這種時候,任何話都是刀。
而艙室另一頭,段無常裹在一條救援毯子裡,像一捆被繩子捆好的乾柴。
封無極坐在他旁邊,枯瘦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不是探脈,就是搭著。
段無常的經脈盡毀,丹田碎了,這一輩子,再也好不了了。
他渾濁的眼睛睜著,望著艙頂,一動不動,呼吸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封無極搭著他的手腕,忽然想起大凶獄的第一年,隔著石牆傳來的那句話——
「別死,活下去就有機會。」
老段說這話的時候,誰也沒想到,有一天會輪到別人對他念這一句。
封無極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
五人沒在神之島上的醫務中心久待。
不敢休息。
不敢療傷。
一刻也不敢停留。
當天就坐上了回國飛機。
……
9月7日的深夜。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商務車,穿過梧桐掩映的街道,停在了武安部大樓的側面。
大樓的大部分窗戶都黑著。
只有頂層,亮著一格燈。
五個人從車上下來。
四個人用自己的腳走的,一個人不是。
封無極和齊不治,一邊一個,架著段無常。
老人輕得嚇人,髒棉袍里的身體像一捆泡過水又晾乾的柴,每挪一步,都要兩個人跟著調整重心。
沈驚鴻走在後面,左手托著脫臼復位後還纏著繃帶的右肩,另一隻手垂在體側——那隻手裡攥著一枚棋子,從落地到現在,沒轉過一圈。
藍鳳凰走在最後,雙手環抱在胸前,目視前方,誰也不看。
……
電梯門合上。
數字開始跳。
一、二、三……
狹小的轎廂里安靜得能聽見段無常紗布底下滲氣的聲音。
齊不治張了張嘴,想講句什麼把這個沉默填一填……
可一句玩笑話到了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講笑話。
嫌命長。
七、八、九……
藍鳳凰盯著電梯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睫毛動了一下。
沈驚鴻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封無極閉上眼,把要說的話,在心裡最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又過了一遍。
……十八、十九……
「叮。」
頂層到了。
走廊很長,地毯很厚,厚到把五個人的腳步聲全部吃掉。
盡頭的門虛掩著一線光。
封無極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裡面傳出那個聲音。
川中口音,略帶沙啞,尾音習慣性地向上揚了一下——聽上去年輕,甚至稱得上溫和。
封無極推開門。
辦公室里的檯燈亮著,姜鴻飛坐在燈下,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握著筆,正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搭在椅背上,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安安靜靜。
像任何一個加班到深夜的、體面的年輕人。
五個人魚貫而入。
封無極和齊不治一起,把老人安置在門邊的沙發上。
隨後,封無極向前一步,撩起衣擺,跪了。
齊不治跟著跪。
沈驚鴻單膝點地——斷肋不讓他跪實。
藍鳳凰的膝蓋砸在地板上,悶悶一聲。
最後是段無常,他掙扎著要用那雙不聽使喚的手撐起身子,但他拼盡全力,也無法挪動半分。
「任務失敗。」封無極跪著,脊背挺直,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公文,「我們五人聯手,底牌盡出。但依然殺不了溫羽凡……結果是段無常經脈盡毀,余者帶傷。心知無望,未請而退,擅離賽場。」
「請罰。」
言罷,閉嘴,等著。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掠過梧桐的聲音。
封無極垂著眼,看著地毯上那道被燈光拉出來的影子。
影子很年輕,肩線削瘦,站姿鬆散——一個二十出頭的人的影子。
可影子的主人沒有動。
封無極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後頸滲出的汗順著脊柱往下走——他忽然想起七十多年前,第一次被推進大凶獄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黑,這樣的靜。
齊不治的喉結動了動,那句爛熟於心的「您大人有大量」已經頂到了牙關……
封無極的餘光掃過來。
那半句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後,「篤。」
一聲輕響。
是鋼筆被擱回筆架的聲音。
接著是椅背微微後仰的「吱呀」聲。
「知道了。」
三個字。
不重,不輕,不冷,不熱。
像在批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像在聽樓下食堂今天換了什麼菜。
「下去吧。」
齊不治跪在地上,整個人僵住了。
他偷偷抬起眼皮,從下往上瞟——那張年輕的臉正低垂著,視線落回桌麵攤開的文件上,一隻手重新拿起鋼筆,筆尖划過紙面,沙沙的,不疾不徐。
好像他們剛才說的不是「任務失敗」。
好像跪在地上的不是五個前邪派十大高手。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封無極又等了三秒,確認沒有第二句話,才低聲道:
「是。」
他退後半步,轉身,架起段無常。
齊不治搶上來搭手,兩個人的動作放得極輕,輕到段無常的棉袍下擺拖過地毯,沒有帶起一點聲響。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咔噠。」
一聲輕響,把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連同裡面的那個人,一起消失在了五人的視野。
走廊里,五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一步一步,朝著電梯的方向走。
直到電梯門合攏,數字開始往下跳,齊不治才發覺,自己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氣,還沒吐出來。
他不敢吐。
電梯往下走一層,他才敢往外吐一分。
「……知道了?」
「就……知道了?」
轎車廂一樣的空間裡,五顆腦袋裡,裝著同一個問題。
沒有處罰。
沒有問責。
沒有「廢物」兩個字,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這不對。
這太不對了。
齊不治的小眼睛眯成兩條縫,縫裡的精光轉得飛快。
他是五個人里最先想歪的——不,最先想到那個先例的。
那天,也是這間辦公室。
封無極把當年的舊事一五一十講完,那位沉默了五秒,說了句「想起來了」,再往前,是那句讓他後背發涼的話:
「我什麼時候讓你們去殺溫羽凡了?」
奪舍的磨合期。
記憶像一座整理到一半的書庫,有些書架空著,有些書被塞進了連主人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
神魂換了殼,讀取索引還沒建好——你搜一個文件名,系統告訴你「找不到」,可那捲宗,明明就在庫房深處的某個架子上落灰。
也許,「殺溫羽凡」這道命令,早就被那位自己弄丟了。
命令都忘了。
問責什麼?
想明白這一層的瞬間,齊不治非但沒有輕鬆,反而覺得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們五條命,懸在一位記不清自己下過什麼命令的人手裡。
今天忘了命令,是「知道了」。
明天想起來了呢?
……
封無極想的是另一條路。
上一次匯報任務,他離得最近。
那股氣息,比前一次濃了不止一個層次——像一壇酒,從剛開封,變成了窖藏十年。
宗師了。
這具軀殼的修為在漲,漲得不講道理。
那麼再往後呢?
也許用不了多久,那位就不需要五把老骨頭磨了七十多年的鏽刀,去撬一個撬不動的年輕人了。
到那個時候,溫羽凡算什麼?
一個等他哪天興致來了,抬抬手,就能抹掉的小麻煩。
刀鈍了。
換一把就是。
封無極的睫毛動了一下,把這條思路掐斷了。
不能再往下想了。
再往下,是比大凶獄更冷的地方。
……
電梯一層一層地往下跳。
十、九、八……
沒有人說話。
可每個人都知道,其他人在想什麼。
……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滑開,夜風從大堂的旋轉門灌進來,帶著九月末京城特有的、乾燥的涼意。
齊不治邁出電梯的那一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大堂中央,仰起圓臉,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吐到一半他才發現——自己整個後背,早就濕透了。
冷風一激,那片濕意涼得刺骨,他打了個哆嗦,咧開嘴想笑一下,笑出來的東西比哭還難看。
「……餓了。」他嘟囔了一句,聲音軟綿綿的,有氣無力,「常去那家餛飩,這個點還開著吧。」
沒人接他的話。
但沈驚鴻垂在體側的那隻手,指間的棋子,重新轉了起來。
先是慢的,半圈,一圈。
然後恢復了正常的轉速。
藍鳳凰走到大門口,停住,仰起了頭。
京城的夜空不乾淨,燈太亮,星星稀稀拉拉的,只有一輪月亮,掛在寫字樓群的上空,缺了一角。
她看了很久。
上一回這樣抬頭看天,還是從大凶獄裡出來的那天晚上。
那晚她聞到了七十年沒聞過的夜風,看到了七十年沒看過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和那晚是同一輪。
可她指尖的粉末,已經不在了。
……
段無常被扶出大門的時候,頭垂著,佝僂的身體陷在髒棉袍里。
他的手在袖口裡動了動——還是那隻變形的右手。
五根歪斜的手指,朝著五個方向,誰也不聽使喚。
他什麼都沒想。
經脈盡毀的人,連「後怕」都是一種奢侈。
他今晚的全部力氣,只夠用來做一件事——
活著。
活著,就夠了。
……
封無極最後一個走出來。
他在台階上站定,回過頭,仰起臉,朝大樓頂層望去。
那格燈,還亮著。
窗簾後面,那個年輕人大概還在批他的文件。
也許批的是武安部下季度的條例修訂,也許批的是哪個新建門派的註冊申請,也許——什麼都沒批,只是握著筆,在想一件他們五個想不透的事。
封無極看了三秒。
收回目光。
「走吧。」他說,聲音低沉而平緩,和平時沒有一點分別,「老段要休息,老齊要吃餛飩。散了。」
五道影子被路燈拉長,縮短,又被下一盞燈拉長,一步一步,融進了京城深夜的街道。
……沒人知道那位為什麼不動怒。
是腦子裡的帳目還沒理清,還是修為漲到了根本不必動怒——也許兩個都不是,也許都是。
五個人,沒有誰真正知道答案是哪一個。
也沒有人敢往深處再想一步——想那位為什麼連一句重話都懶得說,想那雙年輕眼睛底下沉著的東西,想大凶獄那扇黑鐵大門,下一次會為誰開。
不敢想。
七十多年教過他們:知道得太多的人,在那種人手裡活不長。
封無極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是涼的,自由是借來的,命是暫存的。
但至少今夜,一殘四傷的五個人,能各自回去,關上門,睡一個覺了。
至少今夜,那扇黑鐵大門,沒有為任何一個人,重新打開。
至少今夜,他們還活著。
那口一直懸在嗓子眼裡的氣,直到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活著,就有明天。
……
餐廳里的燈還亮著,孔烈翻倒的那隻酒杯,還躺在桌布上。
琥珀色的酒液早就不流了,浸出的一小片深色凝在布紋里,像一塊淤血,邊緣發暗,中間汪著一小汪,映著頭頂暖黃的光,一動不動。
沒有人去扶。
曹策勛坐在原位,兩手平攤在膝上,指節繃得發白。
那個金屬盒就擺在他面前的桌布上,巴掌大,輕飄飄的,此刻卻像壓著一座山。
挑戰鎮國劍尊。
生死戰。
誰也不能阻止。
溫羽凡說這三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報今晚的菜單。
可這三句話砸下來,比維他島上真理之眼的任何一拳都重。
曹策勛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出發前,首長隔著辦公桌推給他的那份授權書,末尾那一欄,紅頭大印,蓋得端端正正——溫羽凡提什麼要求,你們都可以答應。
全權。
這兩個字,他一路上揣在貼胸的口袋裡,覺得有千斤重。
此刻再想起來,卻輕飄飄的,像一張紙。
答應?
拿什麼答應?
人家要的是一場生死戰。
對手是那位站在整個華夏頭頂、連最高掌權者都要禮讓三分的存在。
這道授權,章蓋得再大,也大不過那條命。
「隊長。」孔烈終於動了。
他伸手,把翻倒的酒杯扶正,又抽了張餐巾紙,一點一點把桌布上的酒漬吸乾。
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要給自己的心跳找一件事做。
吸到最後,桌布上只剩一小片顏色略深的痕跡。
他盯著那片痕跡看了兩秒,忽然低聲罵了一句:
「操蛋的。」
曹策勛抬眼。
「你說這傢伙,」孔烈把揉皺的紙巾攥進掌心,指節咯咯作響,「美利堅、俄羅斯,還有其他那幾個……數據白給,土地、爵位一樣東西都不要,說送就送了。輪到咱們,數據也白給……偏偏要在白給的後頭,綴這麼一句。」
「這哪是帶話。」
「這是為難我們。」
溫羽凡聞言,沒有解釋,拿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曹策勛也沒有接話。
他只是伸手,把那個金屬盒拿起來,放進隨身文件包的最內層,緩緩將拉鏈拉到頭,又用手掌在包面上按了按。
像是要確認它還在,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醒著。
……
告辭的時候,溫羽凡把他們送到院門口。
夜風從海面上過來,帶著潮氣,掀動他花白的鬢角。
「二位慢走。」他笑了笑,語氣平常得像在送兩位來蹭飯的街坊,「夜裡路滑,慢點開。」
孔烈張了張嘴。
那句到了嘴邊的「你到底想幹什麼」,在溫羽凡那雙安安靜靜的眼睛裡泡了一下,自己就沉了下去。
他最終只是抱了抱拳,抱得很重。
遊覽車駛出院門,匯入新伊甸的林蔭道。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孔烈靠在座椅上,仰頭盯著車頂那盞沒開的燈,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隊長。」
「嗯。」
「要是咱們倆今晚不打電話——這事,是不是就爛在咱倆肚子裡了?」
曹策勛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棕櫚樹影,隔了好幾秒,才吐出兩句話:
「打,必須打,回去立即就打。」
「數據不能白拿。」
……
駐地別墅,裡間。
曹策勛讓孔烈守在露台上,自己進了屋,反鎖,拉嚴窗簾。
加密終端開機,指紋,密碼,動態口令,三道驗證,屏幕亮起,藍光映著他半張臉。
專線接通,用了十一秒。
這十一秒里,曹策勛站得筆直,肩線繃平,像在等一道軍令。
「講。」聽筒里只有一個字。
「報告首長,任務圓滿完成。超空間引擎數據備份,已順利被我方接收。此次交涉為無償贈予,溫羽凡未提出任何交換需求。另:溫羽凡也向美、俄、英、法等各國代表團贈出數據備份,同樣未提出任何交換需求,條件僅是『一個人情』。」
聽筒那頭:
「人情?」
曹策勛繼續匯報:
「是。但他對華夏不要人情……只有一特殊要求。他請我與孔烈原話帶回:溫羽凡,正式挑戰鎮國劍尊。生死戰。誰也不能阻止。」
聽筒那頭,沒有聲音。
長久的、徹底的沒有聲音。
曹策勛站得筆直,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大約七八秒後,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呼氣。
像是那位首長把胸腔里的一口氣,緩緩放了出來。
「……他的原話?」
「原話。一字不差。」
又是一陣沉默。
「你們倆,怎麼答覆的?」
「未答覆。」曹策勛說,「此事遠超預估,不敢擅自決斷,請首長指示。」
聽筒那頭靜了幾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聽不出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比無奈更深的東西。
「授權給你們的是全權,現在反倒還問起我來了。」他說,「可你們做得對……這件事,誰的全權都不夠用。我也不行。你們先等著吧。」
「辛苦了,曹少將。」首長的聲音低下來半度,「這趟渾水……委屈你們倆了。」
嘟……嘟……
忙音響起的時候,曹策勛還舉著終端,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窗外,露台上傳來孔烈來回踱步的聲音,靴底把地磚磨出單調的、一下又一下的輕響。
……
通話內容之後被寫成了報告。
報告很快被送到封無極手上。
送信的把一隻牛皮紙口袋放在封無極面前,敬了個禮,轉身就走,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封無極捏著那隻口袋,掂了掂。
很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
可他的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活了大七十多年,他這輩子接過的東西,從大凶獄的囚糧到邪派十大高手的令牌,沒有哪一件,像這隻口袋一樣燙手。
他在自己那間辦公室里關上門,拆封。
信封里只有一頁紙。
橫格稿紙,鋼筆字,端正,力透紙背,寥寥數行。
封無極一行一行地讀下去。
讀到「挑戰鎮國劍尊」五個字,捏著紙的手指驟然收緊,紙邊在指腹下皺起一道摺痕。
讀到「生死戰」,他後背的冷汗,已經順著脊柱,一路淌到了腰上。
這頁紙,他在手裡捏了多久,自己都數不清。
窗外的天色從昏黃熬到墨黑,他沒有開燈。
封無極盯著那三行字,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這事,誰敢做主?
曹策勛不敢。
孔烈不敢。
那位連夜批轉的首長不敢。
送信的一整條線,沒一個人敢。
所有的不敢,最後都匯到了他這裡。
而他——
更不敢。
封無極把報告原樣裝回信封,起身,整了整衣襟,出了門。
去頂樓。
……
夜裡的武安部大樓,整層整層地黑著,只有頂層那一格燈,亮著。
電梯上行。
數字一跳,一跳。
封無極站在轎廂里,左手捏著信封,右手垂在身側——那隻變形的右手,五根歪斜的指頭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他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層。
又一層。
「叮。」
門開。
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厚地毯上切出細細的一條亮線。
封無極放輕腳步走過去,抬手,叩了兩下門。
「進。」
辦公室里,檯燈的光圈罩著半張桌子。
姜鴻飛坐在燈下,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邊擱著一杯茶,茶早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圈水痕。
他右手握著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沒落下去。
聽見門響,他沒有抬頭。
「這麼晚。」他說,語氣平常得像在招呼一個下了夜班的下屬,「坐。」
封無極沒有坐。
他上前兩步,在桌前站定,雙手把信封舉過眉梢,腰彎下去:
「尊上。京里來的急件,送到屬下那裡。屬下閱讀後,不敢擅作決策,故來呈報。」
筆尖,落下去了。
沙沙兩聲,姜鴻飛在文件上勾了一筆,這才擱筆,抬眼。
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
還是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眉目乾淨,看不出年紀。
可那雙眼睛抬起來的一瞬,封無極的膝蓋,自己就想往下彎。
「京里。」姜鴻飛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似笑非笑,「他們有什麼是自己做不了主的?而且政務方面,我平時也很少插手。」
封無極的頭壓得更低。
「是……關於溫羽凡的。」
姜鴻飛抬起一隻手。
「念。」
封無極拆開封口,抽出那頁紙。
他垂著眼,用一種平穩到近乎背誦的語調,一字一字複述:
「九月十一日,神之島。溫羽凡向各國代表團贈出超空間引擎數據,均無條件。唯我華夏,隨數據附言一句傳話……」
他頓住了。
喉結,滾了一下。
「溫羽凡,正式挑戰鎮國劍尊。生死戰。誰也不能阻止。」
辦公室里,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窗外夜風擦過樓體,那一點極細的嗚咽。
姜鴻飛伸出手。
「給我。」
封無極雙手把那頁紙呈上去,紙角都在微微地顫。
姜鴻飛接過,就著檯燈的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不快。
一行,一行。
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安靜,挺直。
看完了,他把那頁紙輕輕放回桌面,指尖在紙角上按了一下,像醫生按在病歷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惱怒,不是被冒犯,是一種近乎愉悅的笑,像是聽人講了個極有趣的段子。
「這個溫羽凡。」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這是給我下戰書啊。」
封無極的脊背,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姜鴻飛卻又叩了一下桌面,慢悠悠地,像是順手在棋盤上落了個閒子:
「好。」
「讓島上的代表回復溫羽凡——華夏……」
「同意。」
兩個字,落得又輕又穩。
封無極猛地抬頭。
「尊上……」
兩個字出了口,他才驚覺失態,硬生生剎住,垂下眼。
可那半截話已經涌到了喉嚨口,帶著一點他自己都壓不住的乾澀,還是滾了出來:
「據悉……溫羽凡已經突破武尊了。」
說完,他屏住了呼吸。
辦公室里又靜了幾秒。
然後,姜鴻飛笑意更深了些。
「怎麼。」他微微偏過頭,那雙年輕的眼睛在燈下亮得驚人,「你是怕,我會輸?」
「不敢!」封無極的頭幾乎要抵到胸口,「屬下萬死不敢!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屬下想不明白。」封無極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挪,斟酌得像在雷區里走步,「溫羽凡如今已經是武尊之身。他若真要動手,大可以……直接殺上京城。普天之下,沒人攔得住他。可他偏不。他偏要走這一趟章程,堂堂正正地……遞上一封戰書。」
「屬下愚鈍。實在看不透這一層。」
姜鴻飛聽著,不置可否。
他端起手邊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涼的。
他也不在意,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原處。
杯底和桌面,輕輕碰出一聲。
「怕他耍花樣?」
他低低笑了一聲。
「呵呵。」
「溫羽凡這個人,我是了解的。」
他往椅背上靠去,視線越過封無極的肩膀,落在那扇虛掩的門上,落在門外沉沉的夜色里,像在看一個站得很遠很遠的人。
「他這麼做,倒是完全符合他的風格。」
「第一。」
一根手指,豎起來。
「他是怕在京城開戰,殃及普通民眾。所以,要讓我們給他備一個遠離市區的戰場。」
「第二。」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他怕國家出動軍隊來阻止他。軍隊,自然奈何不了他……他怕的,還是他自己收不住手,傷到他們。所以,才有『誰也不能阻止』這一條。他要的,是一場乾淨的兩人的死斗。上不驚國體,下不擾黎庶。」
說到這裡,姜鴻飛忽然輕輕搖了搖頭。
笑意還掛在嘴角,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沉了下去,沉得封無極沒來由地想起七十多年前,大凶獄鐵門後頭那種深不見底的黑。
「說來說去。」
他的聲音放得很緩,一字,一字,像在給什麼東西蓋棺定論。
「他還是,太善良了。」
封無極垂手立著,把這幾個字接進耳朵里,沒敢接話。
善良。
這個詞從尊上嘴裡說出來,他一時竟分不清,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
辦公室里靜了片刻。
封無極試探著,把話頭引向正事,聲音壓得很低:
「那麼……時間、地點,怎麼定?」
姜鴻飛收回目光。
他重新拿起鋼筆,指腹在筆桿上轉了半圈,從容得像是要把這件足以震動整個華夏武道界的事,隨手歸進今晚待批的公文堆里。
「地點嘛。」
他想了想。
「就定在燕山山脈好了。」
「山高,林深,人跡罕至……離京城又不算遠。正合適。」
封無極拱手:「是。那時間……」
「時間的話,看他。」
姜鴻飛低下頭,筆尖落紙,在文件末尾簽下了最後一個名字。
收鋒那一划,利落得像劍出鞘。
他擱下筆,抬起眼。
檯燈的光落進那雙眼睛裡。
明明是一雙年輕人的眼睛,瞳孔深處,卻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舊年月。
「溫先生什麼時候來。」
「鎮國劍尊,就什麼時候應戰。」
封無極深深一揖。
「屬下,這就去辦。」
他退到門口,拉開門,側身出去,又極輕地把門帶上。
咔噠。
走廊里,他站定,緩了兩秒,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又濕透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朝電梯走去。
走出五六步,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頭。
那扇門已經關閉,但仍然有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的一條。
燈下,隱約有個年輕的影子重新坐直,把下一份文件拉到了面前。
好像方才那場足以撼動天下的對話,不過是這位批了一整夜公文里,最不起眼的一行。
封無極收回目光。
走入電梯。
電梯下行。
數字一層一層地跳。
武安部大樓之外。
遠處的京城燈火連成一片,沉沉地壓在地平線上。
而在那片燈火的北邊,燕山山脈的山影,正安靜地伏在夜色深處,像一頭蟄伏的、還沒有醒的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