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人情

  日內瓦的會議還沒散。

  問責的議程從上午拖到了午後。

  那份四十七頁的附件被拆成十幾條決議,一條條宣讀,一條條表決,木槌起落的節奏,越來越像某種催眠的節拍。

  發言名單翻過去一頁又一頁,一些小國代表仍在鄭重陳詞,痛陳五十六個名字的分量,痛斥這場「以體育為名的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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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給一座漸漸空下去的大廳聽。

  五常的席位上,人是坐著的,心思早走遠了。

  美國代表面前那份發言稿,從安德森開口那一刻起就沒再被碰過。

  她垂著眼,指尖在平板上無聲滑動,屏幕的冷光映著耳垂上那對極小的鑽石耳釘。

  屏幕上是一份寫到一半的加密電文,收件人一欄,只有一個代號。

  俄國代表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眼睛半闔,像在打盹。

  內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有掏。

  只是那隻指節上結著暗紅血痂的手,在桌沿輕輕按了按,隨即鬆開。

  英國代表的第四本筆記本翻開了新的一頁。

  她不再記錄別人的微表情了。

  筆尖懸了三秒,落下去,只寫了一行字:

  目標變更。

  法國代表終於把端了一上午的那杯水喝完了。

  杯子放回杯墊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然後他起身,撫平三件套的下擺,慢條斯理地朝側門走去——沒有人問去向。

  這種場合,出去打一通「緊急電話」,是所有人的默契。

  華夏代表沒有動。

  他仍舊端坐原位,脊背挺直,鏡片後的目光落在主席台上,平靜得近乎凝固。

  只有搭在膝頭的那隻手,指節極輕地曲了一下,又緩緩鬆開,像一句話在喉嚨里咽了回去。

  安德森掃了一眼環形座席。

  哪幾塊屏幕在袖口的陰影里亮著,哪幾根手指在桌面下敲擊,哪一本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他盡收眼底。

  他什麼都沒說,只整了整袖口,像一位剛結束授課、對學生的領悟速度頗為滿意的教授。

  ……

  其實從「按原定方式發放」那幾個字出口起,「制裁」兩個字就已經死了。

  凍結資產?新神會的家底不在任何一國的金融體系之內——它沉在太平洋底,裹在一艘數千萬年前墜落的星船里,帳本上的數字對它毫無意義。


  經濟封鎖?一個動動手指就能從星船資料庫里「改」出一份引擎數據的組織,未必還需要地球的經濟圈。

  軍事威懾?五個人心裡裝著同一筆帳:那艘船里坐著四位貨真價實的武尊。

  所以路只剩一條。

  對一個抱著一艘星船的組織齜牙,不如換一種方式。

  或者說——換一個對象。

  數據已經作為獎勵放發了。

  安德森親口說的,它屬於第一名,屬於溫羽凡——一個剛成武尊、帳戶里躺著一百億的男人。

  跟這樣的人談條件,威脅沒有意義。

  那就只剩下一種姿態。

  求。

  ……

  於是,會議廳里,決議還在一條條地過……

  會議廳之外,另一場比賽同時展開。

  美國代表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下最後一個字符。

  電文沿著軍用信道飛越大西洋,幾秒後便送抵五角大樓的值班終端——值班的少校掃了兩行,抓起內線電話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

  莫斯科的回執沒有驚動任何人。

  有些電文不需要確認,正如有些命令不需要理由。

  倫敦,河邊的地下樓層里,筆記本上那行「目標變更」,正在被謄寫進一份行動綱要。

  綱要第一條只有一句:接觸,姿態放低,絕不施壓。

  巴黎,那位銀髮顧問的「緊急電話」打了四十秒。

  掛斷之後,外交部亞洲司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京城的動作最安靜。

  一通電話,打進了神之島上帶隊人的房間,語氣平常得像在安排一次走訪慰問——「請代為轉達問候,家鄉的大門,隨時為他開著。」

  只是末尾停了半拍,聲音低了些:

  「溫先生手裡的東西,如果他願意談……任何條件,都可以談。」

  ……

  地球另一面的太平洋上,天剛蒙蒙亮。

  神之島的清晨五點。

  主島機場忙碌了一整夜,運輸機一趟接一趟,把最後一批參賽者從維他島接回來。

  宗師部落的別墅區里,消毒水和海鹽的氣味混在一起,值班室的燈徹夜未熄。

  科爾·斯特里克蘭是被加密衛星電話吵醒的。

  他從床上坐起來,聽了四十秒,一個字沒說,最後只應了一聲「收到」。


  掛斷之後,這個在維他島大陣里把指揮鏈撐到最後一秒的男人,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海灣的水面泛著魚鱗似的碎光。

  他想起那個人,想起那個在八十米外從頭到尾一步未動的黑色身影,想起那場把他和九十四個人一起抽成空殼的騙局,也想起漫天雷霆里那一聲輕飄飄的「多謝」。

  現在,華盛頓要他去敲這個人的門。

  科爾把軍刺插回靴筒,起身洗漱。

  鏡子裡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命令合不合理,不歸軍人評估。

  儘管他心裡清楚,此刻島上這支隊伍,是從大陣里撈出來的半空的水壺。

  而將要去面對的那個,是從天上的雷里走出來的。

  這不是談判。

  這是螢火蟲去給太陽遞名片。

  隔壁一棟別墅,那位穿軍裝的俄國女軍官也醒了。

  越洋加密電話打進來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

  譯完電文,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走到院子裡——「暴熊」伊萬諾夫正在打拳。

  被「萬流歸宗」掏空的丹田還沒回滿,他的動作比十天前慢了三成,可每一拳仍舊砸得虎虎生風,驚得籬笆上的海鳥撲稜稜飛起來。

  女軍官看了半分鐘,把電文重新折好,塞回軍裝口袋。

  還不到告訴他的時候。

  得先讓這頭熊把肚子裡的火氣發出去了,再談怎麼去敲一扇他們加起來都抬不起手的門。

  法國隊的駐地安靜得多。

  卡米爾坐在露台的藤椅上,保溫杯擱在手邊,膝上攤著一頁寫了一半的信箋——準確地說,那是一份措辭極其考究的下午茶邀請函,收信人那一欄還空著。

  年輕的副官立在身後,低聲念完了巴黎的電文,等她指示。

  老婦人提起鋼筆,把「誠摯地邀請溫先生賞光共進下午茶」里的「誠摯地」劃掉,想了想,換成「真誠地」。

  「再軟一點。」她說,「我們不是去談判的,是去交朋友的。」

  副官遲疑了一下:「可是巴黎說,要不惜一切代價,」

  「傻孩子。」卡米爾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里全是刀光,「越是『不惜一切代價』,越要從一杯茶開始。」

  英國隊那棟別墅里,一位掛著「後勤助理」頭銜的女士在晨光里核對一份名單。

  名單上不是物資,是人:與那個人有過並肩之誼的宗師,負責接引的年輕聯絡員……第一行是一個熟悉的名字——亞瑟·彭德拉斯。


  騎士的膝蓋不跪第二次,但騎士的禮節,可以叩開任何一扇門。

  每個名字後面都拖著一條若隱若現的細線。

  所有的線,最終都匯向同一個方向——

  新伊甸,密林邊緣那片暖黃燈火里,那棟白牆紅瓦的小房子。

  華夏代表團的隨行官員是在早飯桌上收到電傳的。

  他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把那份不足百字的電文對摺,收進貼胸的口袋,然後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口喝完。

  兩行正文,一行尾注。

  他琢磨了半天,覺得還是那行尾注,最像華夏的手筆。

  ……

  上午八點,主島聯絡中心。

  值了通宵夜班的工作人員揉著眼睛,看著屏幕上跳出第十七份會面申請,終於意識到有點不對勁。

  十七份申請,來自十七個代表團。

  措辭五花八門,有懇切的,有迂迴的,有先用八百字追憶兩國友誼再圖窮匕見的——但申請會面的對象完全一致——

  不是新神會,不是安德森,不是任何一位十二柱。

  是「溫羽凡先生」。

  值班主管把申請列印出來,摞在桌上,一指厚。

  他盯著最上面那份看了幾秒,拿起內線電話:「接監控中心。」

  監控中心的大屏上,小柔剛把一份流量分析推了上去——

  過去六個小時,島上各代表團駐地的加密外呼量暴漲了四十倍,峰值清晰地集中在五個坐標上:華盛頓,莫斯科,倫敦,巴黎,京城。

  五道密令飛越了半個地球,最後都落進同一張早已張開的網裡。

  「老師……」金翅對著通訊器問,「要不要提醒溫先生?」

  通訊那頭靜了幾秒。

  然後,傳回來一聲輕笑。

  「不用。」吉恩·弗雷澤的聲音懶洋洋的,尾音里浸著一點真切的愉悅,「所有會面申請,一律放行。」

  「並且,我們不陪同,不監聽,不干預。」

  小柔和金翅對視了一眼。

  「就這麼……讓他們去?」

  「不然呢?」金翅的笑意散開來,像一塊方糖落進了茶杯,「舞台搭好了,總得讓演員們上場。」

  頓了頓,他又慢悠悠補上一句:

  「再說了,這本來就在計劃之中。」

  ……


  新伊甸,上午九點。

  玫瑰花園旁的白房子裡飄著煎蛋的香氣。

  小糰子蹲在籬笆邊,正跟一隻死活不肯出殼的蝸牛較勁。

  夜鶯端著牛奶站在廊下,已經喊了第二遍「回來吃飯」。

  一輛無聲的電動遊覽車停在院門外,聯絡處的職員捧著一個文件夾走進來,微微欠身——裡面,是那摞被「一律放行」的會面申請。

  溫羽凡坐在廊下的台階上,就著晨光一頁一頁地翻。

  翻得不快,像在批一份無關緊要的作業。

  小糰子湊過來,扒著他的胳膊:「爸爸,這是什麼呀?」

  「客人的名片。」溫羽凡說。

  「好多呀。」

  「嗯。」他翻到最後一頁,把文件夾合上,隨手擱在廊柱邊,「挺多的。」

  小糰子「哦」了一聲,扭頭繼續跟蝸牛較勁去了。

  溫羽凡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朝籬笆外那片遼闊的海面望了一眼。

  四個月前,有人在這顆星球的另一端,往一場大賽里放進一枚足以讓所有大國紅眼的誘餌,然後從容收網。

  現在,誘餌沒換,釣魚的人換了,魚竿也調了個頭。

  水裡的魚,還是那一群。

  他抿了一口茶,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魚咬不咬鉤,幾時咬鉤:

  這一回,由釣魚的人說了算。

  ……

  上午九點三十分,第一批客人到了。

  電動遊覽車停在院門外,車門滑開,兩個人先後下來。

  走在前面的是曹策勛。

  他今天沒有穿作訓服,換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風紀扣一絲不苟地扣到領口,肩線平直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下車後先站定,抬手理了理衣襟,然後才朝院門走來,每一步的步幅幾乎完全一致,像還在執行某種無聲的隊列條令。

  孔烈跟在後面。

  他穿著一件熨得平整的灰色夾克,但走到籬笆邊時,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他抬手,似乎想去按門鈴,手停在半空,又縮了回來,改用指節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叩門的力道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宗師,倒像一個第一次登門的晚輩。

  夜鶯去開的門。

  「兩位……請進。」她的聲音很溫和,但站在她身後的刺玫,握住刀柄的手緊了緊。


  溫羽凡坐在廊下的台階上,沒有起身。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院中的石桌。

  「坐。」

  ……

  石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

  溫羽凡親手燒的水,親手沏的茶。

  他提壺、注水、蓋碗、靜置,每一個動作都舒緩得近乎儀式,白瓷般的指尖捏著壺柄,手腕懸空,水線細而不斷,落進杯中竟沒有濺起一點聲響。

  曹策勛和孔烈對視了一眼。

  曹策勛先開了口,聲音沉穩:「溫科長,我們今天是代表……」

  「喝茶。」溫羽凡把第一杯推到曹策勛面前,「這是今年的新茶,神之島培育的新品種。」

  曹策勛的話被輕輕截斷了。

  他沒有動怒——這種場合,動怒是下策。

  他端起茶杯,湊近聞了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姿態端正得像在完成一套既定流程。

  孔烈咳了一聲,身體前傾,雙手在膝上搓了搓。

  「溫羽凡。」他沒用敬稱,聲音裡帶著舊友之間才有的那種不由分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不代表國家,獎品是你自己的,處置權在你——這些話,我都記得。」

  「但你畢竟還是華夏人,留著炎黃的血。」他頓了頓,「有責任和義務為國家出一份力。是華夏養了你,也難為過你,但那些事都是內部的個人矛盾。而那份數據不一樣。它在誰手裡,誰就攥住了接下來一百年的天。這不是利益,是國運。你不能為了一些我們國家內部的個人矛盾,就置國家利益不顧。」

  溫羽凡捏著茶杯,沒接話。

  「好好好,不喜歡聽我講大道理是吧。」孔烈的聲音低了下去,語速卻快了,像是要趕在對方開口之前把所有的話都倒出來,「那我就來跟你講交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島外海天相接的方向。

  「陳老將軍死了。陳毫在牢里。白虎軍的番號撤了,青龍衛散了,白虎軍三千多兄弟被打散到天南海北。」他的指尖在微微發顫,不是激動,是那種把話在心裡演練了太多遍之後終於說出口時的顫,「岳鵬跟你說過的那些,我沒必要再複述吧?你心裡清楚,現在這個情況,超空間引擎的數據是籌碼。有了籌碼……」

  他深吸一口氣。

  「白虎和青龍,才有一線機會。你為了他們,也得把數據交給我們吧。」

  院子裡靜了下來。

  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小玲端著果盤從屋裡出來,腳步放得極輕,把盤子擱在石桌一角,又飛快地退回了廚房,像一隻不願驚擾水面的鳥。


  溫羽凡終於抬起了眼。

  他看了看孔烈,又看了看曹策勛。

  「你們知道我最欣賞孔局長哪一點嗎?」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永定河橋上,你明知道打不過我,還是站在橋中間,不肯讓。」

  孔烈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份心氣,是華夏軍人的魂。」溫羽凡說著,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白虎、青龍的番號雖然撤了,但魂沒散,牌子就還在。」

  不過他沒說的是:不是他不想救白虎、青龍,而是救了沒用。因為問題的根源,從來無關兩個部隊的番號。

  曹策勛的眼中精光一閃,正要開口……

  溫羽凡放下茶杯。

  「但這話,今天不談。」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擺,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二位遠來是客。先坐,喝茶。別的事,不急。」

  曹策勛和孔烈愣在原地。

  孔烈剛想再勸。

  溫羽凡已經背著手,踱進了屋裡,像一條游回深水的魚,把兩句懸在半空的話,留給了客廳里的兩個人。

  孔烈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們這個時候好像應該離開了。

  但溫羽凡並沒有下逐客令。

  而他們的目的並未達成。

  也只好繼續等著。

  他頹然坐下,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茶是好茶。

  可兩個人都喝出了一股說不出的澀味。

  ……

  半小時後,第二撥客人到了。

  這次是美國人。

  科爾·斯特里克蘭的遊覽車停在院門外時,連引擎的嗡鳴都透著一股規矩。

  他下車,對夜鶯微微頷首,用字正腔圓的英文說了一句「叨擾了」,然後邁步進院。

  他的四名隊員留在了車邊,一個人都沒有跟進來。

  這是軍人的分寸。

  科爾在石桌前站定,沒有客套。

  他從隨身的戰術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

  「溫先生。」他說,語氣平穩得像在念一份戰報,「美利堅合眾國政府願以最高規格禮遇溫先生——蒙大拿州六十萬英畝私人土地的永久產權、國會特別法案授予的終身豁免權……另外只要是您提出的需求,五角大樓都可以談。」


  溫羽凡掃了一眼文件封面。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科爾瞳孔微縮的事。

  他起身,進了屋。

  不到一分鐘,他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

  他把盒子放在那份文件上面,輕輕一推。

  「拿去。」

  科爾的手指僵在半空。

  「……這是?」

  「超空間引擎數據。」溫羽凡重新坐下,給自己續了杯茶,「完整備份。」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椰子葉被風翻動的沙沙聲。

  科爾盯著那個金屬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打了二十六年仗,經歷過無數次談判,從沒有哪一次,談判是以這種方式結束的——他準備了七套應對方案,從施壓到利誘,從討價還價到委曲求全……

  結果對方一句話都沒還價,直接把貨擺在了桌上。

  「溫先生。」他的聲音乾澀,「我需要確認——條件是什麼?」

  「條件啊……」

  溫羽凡端著茶杯,眼睛望著院牆外的海面,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告訴你們的總統……」他慢悠悠地說,「要記得欠我一個人情。」

  科爾怔住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溫羽凡呷了口茶,「免費的,才是最貴的。美國軍人,應該懂這個道理。」

  科爾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數不清過了多少秒。

  然後,他立正,抬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拿起金屬盒,轉身,走向遊覽車——背影挺得筆直,可細心的人能看出來,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

  像是怕對方反悔。

  ……

  美國人前腳剛走,俄國人後腳就到了。

  伊萬諾夫幾乎是從遊覽車上「砸」下來的。

  兩百多斤的身軀落地,院子的地磚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石凳發出一聲呻吟。

  「溫!」他開門見山,聲如洪鐘,「克里姆林宮讓我來談條件。我知道你什麼都不要,但你要知道,我們俄國人的誠意比鋼鐵還要……」

  「數據。」溫羽凡從身後摸出一個金屬盒,拋了過去。


  伊萬諾夫單手接住。

  盒子在他蒲扇般的大手裡,像個火柴盒。

  這位「暴熊」瞪著銅鈴大的眼睛,看看盒子,又看看溫羽凡,又看看盒子,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喝了一口伏特加卻發現瓶里裝的是水。

  「就這樣?」

  「就這樣。」溫羽凡說,「條件是,替我給大帝帶句話……記得欠我一個人情。」

  伊萬諾夫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毛熊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他把盒子往懷裡一揣,站起身,蒲扇般的手掌在溫羽凡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夠意思!這筆帳,克里姆林宮敢不認,我第一個不答應!」

  他大笑著走了,笑聲傳出老遠,驚飛了籬笆上的一群海鳥。

  緊隨其後的是英國人和法國人。

  英國方面,亞瑟·彭德拉斯帶著一名聯絡官,那是一位氣度沉穩的中年紳士,言辭考究,進退有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倫敦《泰晤士報》的社論里裁下來的。

  他提出的是勳爵頭銜和封地——被溫羽凡用同樣的方式、同樣的一句話,送走的時候,他握著金屬盒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我一定原話轉達給首相。」他躬身告退時說,「一字不差。」

  法國的代表是卡米爾。

  銀髮的老婦人今天穿了一身菸灰色的套裝,袖口別著珍珠胸針,進院子時先向夜鶯問了好,又誇了小玲的果盤擺得雅致,然後才在石桌前落座。

  「溫先生。」她開口,法語腔的英語像一首慢板的小詩,「巴黎的先生們讓我帶一句話——他們願意給出南太平洋的一座私島,以及伯爵的世襲頭銜。」

  溫羽凡看著她,忽然笑了。

  「卡米爾女士。」他說,「島上那幾天,你坐在摺疊椅上喝茶的樣子,我一直記得。」

  卡米爾的銀灰色眼眸微微一顫。

  「能在那種場合,坐在那把椅子上,坐得那樣穩,在下由衷欽佩。」溫羽凡取出金屬盒,輕輕放在她面前,「這樣的人提出來的條件,我自然無法拒絕——數據,完整備份,您的籌碼都可以帶回去,免費。外加一句可以讓您在愛麗舍宮橫著走的話。」

  「什麼話?」老婦人下意識地問。

  「告訴你們的總統……」溫羽凡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記得欠我一個人情。」

  卡米爾盯著那個金屬盒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里全是光。


  「溫先生。」她站起身,提起裙擺,行了一個舊時代的法式屈膝禮,「您知道嗎……整個歐洲的外交官,從戴高樂時代起,就在追求您剛才那句話的效果。他們花了七十年,卻依然無法辦到。」

  「您用了一個金屬盒子,便做到了。」

  ……

  一個上午,院子裡來了五撥人。

  俄國隊走了,英國隊走了,法國隊走了,美國的科爾走了。

  每一個代表團到來時,臉上都帶著相同的東西——忐忑,警惕,以及被命運攥住咽喉般的緊張;

  每一個代表團離開時,臉上也都帶著相同的東西——狂喜,恍惚,以及如捧著一座火山下山般的難以置信。

  廊下,曹策勛和孔烈把這所有的一切,從頭看到了尾。

  孔烈的茶杯,已經被續了第五次。

  他看著伊萬諾夫揣著金屬盒、大笑著跳上遊覽車的背影,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扭頭看曹策勛——那位龍之隊隊長正端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面無表情,像一尊被擺錯了位置的石像。

  只有放在膝頭的那隻手,指節泛白,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攥緊了。

  「隊長。」孔烈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咱們是不是……被耍了?」

  曹策勛沒有回答。

  「他們拿著咱們求不來的東西,就這麼走了!」孔烈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厲害,「白給!一個人情就打發了!咱們坐了一上午,喝了一上午茶,連句準話都沒有……」

  「孔烈。」曹策勛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

  「京城的命令是什麼?」

  孔烈閉上了嘴。

  命令是:無論等到什麼時候,無論看到什麼——不惜以其代價。

  也就是說,他耍你,你也得笑著接著。

  他胸口起伏了幾下,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悶哼一聲,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就涼透的茶。

  ……

  下午,櫻花國的鬼冢隼人來了。

  這位八十二歲的老者,是所有客人中姿態放得最低的一個。

  他在院門外就停下了腳步,整了整那件洗得發白的和服,然後——脫鞋,赤足,一步一步走進院子。

  走到石桌前,他停住,深深地、深深地彎下腰去。

  「溫桑。」

  老者的聲音蒼老而懇切:「島上之事,在下以櫻花國的名義,對溫桑刀劍相向。此乃在下的過錯。今日厚顏登門,不求溫桑原諒,只求溫桑,容在下致歉。」


  溫羽凡從廊下起身,走過來,親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鬼冢先生。」他說,「朋友是朋友,比賽是比賽——這句話,在碎石走廊上我說過一遍了。」

  他扶著老人在石桌前坐下,親手斟茶。

  「您那套真空烈波,我那之後也琢磨了很久。」溫羽凡把茶杯推過去,「域的收放轉換之間,有一處氣機銜接的空隙,只差半毫。補上那半毫,您的域,可以困住武尊三秒。」

  鬼冢隼人捧著茶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三秒。

  能困住武尊三秒的域——那將是櫻花國武道界數百年夢寐以求的東西。

  而這珍貴的指點,溫羽凡只用了喝茶前的一句話,就送了出來。

  老人放下茶杯,又一次深深俯首。

  這一次,他的額頭,幾乎觸到了桌面。

  ……

  鬼冢隼人之後,是德國、印度、韓國。

  然後是義大利、瑞典、以色列、巴基斯坦……

  凡是有點工業底子、有點科技雄心的國家,幾乎是排著隊來的。

  遊覽車在白房子門口排起了長隊,聯絡處的工作人員忙得腳不沾地。

  溫羽凡來者不拒。

  每一撥客人,同樣的流程:進院,落座,一杯茶,一個金屬盒,一句「記得讓你們的國家欠我一個人情」。

  每一次,客人進來時忐忑得像進考場,離開時歡天喜地像中了彩票。

  傍晚的夕陽把院牆染成金紅色的時候,第十七個代表團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孔烈癱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壺也不知續過幾壺水了。

  他盯著溫羽凡,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溫羽凡。」

  「嗯?」

  「你到底想幹什麼?」

  溫羽凡正在給院角的月季澆水——那盆花是夜鶯種的,他澆得極其認真,水線不偏不倚地落在根部的泥土上。

  聽到問話,他沒有回頭。

  「你們不一樣,是同胞,是朋友。今天難得來一趟,我又怎麼能不盡地主之誼。」

  他直起身,把水壺放在一邊,回頭看著孔烈,看著曹策勛,嘴角彎起一個誰也看不透的弧度。

  「一會兒,一起吃晚飯。」

  ……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晚飯擺上桌了。


  小玲今天的菜做得格外用心。

  八個菜,四個涼四個熱,全是神之島自產的食材:清蒸的深海鱸魚、爆炒的嫩牛肉、油燜大蝦、素炒時蔬,還有一鍋燉得乳白的老鴨湯,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熱氣裊裊。

  溫羽凡親自開了一壇酒。

  酒罈的泥封敲開,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餐廳。

  「這是梨花白,窖了十一年。」溫羽凡給三個人各自斟滿,「孔局長,嘗嘗,比你在京城常去那家小館喝的那種,如何?」

  孔烈盯著杯中的酒液。

  琥珀色的,清亮的,晃一晃,掛杯的痕跡細密綿長。

  是好酒。

  無與倫比的好酒。

  可他一仰頭,把整杯酒灌下去的時候,那酒進到喉嚨里,卻是辣的,苦的,燒心的——比他這輩子喝過的任何一場悶酒都難以下咽。

  一整頓飯。

  八個菜,幾乎沒動過筷子;

  一壇酒,倒是有小半壇進了他們兩個人的肚子。

  小糰子趴在媽媽腿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悄悄湊到夜鶯耳邊,用稚嫩的氣音說:

  「媽媽,那兩個叔叔,為什麼吃飯好像在吃藥一樣?」

  夜鶯輕聲「噓」了一下,捂住了兒子的嘴。

  ……

  飯吃到一半,溫羽凡放下筷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起身,走進了裡屋。

  曹策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幾秒鐘後,溫羽凡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個金屬盒。

  金屬盒,被放在了曹策勛的面前。

  「數據,完整備份。」溫羽凡說,「絕無刪減。」

  曹策勛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著那個巴掌大的金屬盒,看了足足五秒鐘——五秒鐘里,懸在他心口從清晨到深夜的那塊大石頭,轟然落地。

  他伸手,拿起盒子,入手微沉,冰涼的金屬外殼上,蝕刻的紋路硌著他的掌心。

  真實的。

  是真的。

  「溫科長。」他站了起來,這個在中將面前都未曾失態的軍人,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華夏……會欠您一個人情。我以個人名義向您保證,這份人情,國家會認,我曹策勛更會認……」

  「不。」


  溫羽凡打斷了他。

  他坐回原位,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續了杯酒,藍色的眼睛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深潭般的幽光。

  「我對華夏的要求,不一樣。」

  曹策勛握著金屬盒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一樣?

  周圍的空氣驟然繃緊了。

  孔烈握著酒杯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咔咔作響;

  小玲和夜鶯對視了一眼,悄悄把小糰子抱離了餐桌;

  連一直坐在角落擦拭刀刃的刺玫,都抬起了頭。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著燈,一圈一圈的漣漪。

  「那……你要什麼?」曹策勛一字一頓地問。

  「恢復青龍、白虎的編制?釋放陳毫?這些應該都沒問題。」

  溫羽凡放下酒杯。

  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幫我帶句話回去。」他說。

  聲音不高,卻讓整間餐廳的溫度,仿佛在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就說——溫羽凡,正式挑戰鎮國劍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曹策勛臉上,一字,一句,像鐵錘砸在砧板上:

  「生死戰。」

  「誰也不能阻止。」

  餐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孔烈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翻倒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漫過桌布,像一片無聲蔓延的血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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