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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原定方式

  日內瓦又開會了。

  太平洋時間9月10日晚上八點,維他島上空的倒計時還剩最後四個小時,一分鐘一格地往零上走,萬國宮的緊急會議提議程序,就已經在五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加密信道里跑完了全流程。

  議題只有一行字:

  「關於審議『世界之巔』賽事期間新神會多次單方面變更規則及重大傷亡事件的問責與制裁。」

  措辭很講究。

  問責,制裁,擲地有聲,正義凜然。

  可收到通知的那五位代表,沒有一個人熬夜去讀那份長達四十七頁的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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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太熟悉這種文件了,真正要說的話,從來不在紙上。

  也沒有人對結局抱有任何幻想。

  第一名的積分是一萬一千二百零三分,第二名七百五十三分。

  而那個人現在已經是武尊。

  剩下的幾個小時,不過是給一場從頭到尾只屬於一個人的獨角戲,謝幕。

  ……

  九月的日內瓦,已經是另一種顏色了。

  五月的嫩綠早褪成了沉沉的墨綠,阿麗亞娜公園裡最老的那幾棵椴樹開始落葉,一夜風過,石子小徑上便鋪了薄薄一層金黃,被晨光一照,像誰撒了一地的舊銅幣。

  日內瓦湖的藍也深了幾分——融雪的季節過了,湖水沉澱出一種冷靜的、近乎墨色的藍。

  一百四十米的噴泉依舊日復一日地把湖水拋上高空,再化成細雨落回去,只是風向變了,水霧不再撲向公園,而是斜斜地散在湖面上,被初秋的陽光照出一片碎銀。

  萬國宮正門前,一百九十多面國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斷腿長椅還立在廣場上,椅背直指天空。

  斷口處的裂痕比五月時深了些——也許是雨水沖刷的緣故,也許只是看的人心情不同了。

  等到代表們真正坐進安理會會議廳時,大洋彼岸的比賽已經落下了帷幕。

  而這間會議廳里的空氣,比阿爾卑斯山頂十月的初雪,還要冷上三分。

  ……

  會議定在上午十點。

  九點五十分,五位常駐代表陸續落座。

  美國代表還是那位非裔女性,還是那身剪裁利落的套裝,只是藏青換成了更深的炭灰,珍珠耳環換成了一對極小的鑽石耳釘。

  她走進來的步子和從前一樣穩,但細心的人能看出來,她在落座之前,目光在桌上那份四十七頁的附件上停了半秒。


  半秒。

  然後她拉開椅子,把公文包擱在膝上,從頭到尾沒有再碰那份附件一眼。

  俄國代表來得最晚。

  外交部副部長還是那張橫肉縱橫的臉,但眼袋比五月時深了一層,深到再厚的粉也蓋不住。

  他坐下的動作很重,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鈍響,然後他伸手把麥克風往自己面前拖了拖,那隻手上,無名指的指節多了一道結著暗紅血痂的新傷。

  沒人知道那道傷是哪來的。

  也沒人問。

  英國代表依然坐在慣常的位置上,依然帶著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她的筆記本從三本變成了四本,五月那十五天的三本早已鎖進倫敦的保險柜,此刻攤在桌面上的第四本,第一頁只有一行今晨剛寫下的字:

  「五月,我們投票通過;九月,我們討論制裁。」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法國代表到得比誰都早,也比誰都安靜。

  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深灰三件套熨帖得像第二層皮膚。

  只是他面前那杯水,從落座到現在,一口沒動。

  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偶爾極輕地敲一下,一下,又一下——頻率很慢,慢得像在給什麼人默哀。

  華夏代表是最後一個進門的。

  國安委副主任,頭髮比五月又白了幾分,鏡片後的目光依舊平靜得像兩口古井。

  他跨進門檻的那一瞬間,另外四位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抬了起來——

  抬起來,又都極快地垂了下去。

  因為誰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

  這場賽事,前三名里華夏占了兩席。

  素心,凌霄。

  至於第一名……

  第一名是溫羽凡。

  一個不代表華夏官方參賽的華夏人。

  ……

  十點整,總幹事敲響了木槌。

  這位六十出頭的瑞士老頭,頭髮已經徹底白了。

  五月時還是灰白摻雜,四個月過去,霜色爬滿了整個頭頂,像一場提前到來的雪。

  降壓藥也從兩粒加到了三粒,他坐下去之前,先就著溫水乾咽了下去,喉結動了動,苦味都沒來得及皺眉。

  「各位代表。」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本次緊急會議,由五個常任理事國聯合提起。議題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講稿,又抬起來,疲憊的眼睛在環形座席上掃了一圈。

  「問責與制裁。」

  他念得很慢。

  慢到全場每一個人都聽清了,也慢到全場每一個人,都品出了這議題底下那點藏不住的彆扭。

  因為台下坐著的這五位,比誰都清楚這份議案是怎麼起草出來的。

  ……

  起草會議在9月9日的深夜召開,地點是湖區一棟不掛銘牌的私人別墅。

  那晚的會議紀要至今沒有歸檔。

  但據一位在場的助手後來回憶,當「以違反賽事章程為由啟動制裁」這個框架被拋出來時,俄國代表當場笑出了聲……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得橫肉都在抖。

  「制裁?」他當時用俄語夾著英語說,「拿什麼制裁?凍結資產?新神會的家底在一艘星船上。經濟封鎖?人家快不需要地球的經濟圈了。軍事威懾?」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裡面坐著四位武尊。」

  「諸位,我們不是在討論怎麼制裁新神會。」

  「我們是在討論,怎麼讓一位剛登基的國王,把他王冠上的寶石摘下來,送給我們。」

  那晚的會開到凌晨三點。

  最終的結論,濃縮成了附件第三頁第七條里一句用最小字號印著的話:

  「建議新神會方面,就星船核心技術的開放機制,與國際社會展開『更具建設性的對話』。」

  翻譯成人話——

  把超空間引擎的數據,交出來。

  ……

  現在,這句人話裹在「問責與制裁」的糖衣里,擺上了聯合國大會的桌面。

  木槌落定,程序推進。

  美國代表第一個發言。

  她起身的姿態和五月那場特別議程上一模一樣,脊背筆直,下巴微抬,職業外交官的標準弧度。

  可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整個會議廳靜了一瞬:

  「在進入正式議程之前,請允許我陳述三個數字。」

  「本屆賽事,參賽者三百九十六人。最終留在維他島完成比賽的,一百餘人。死亡名單上有五十六個名字,傷者名單更長。」

  「賽事結束後——獎金池、『世界第一』的頭銜,將歸屬於一個人,溫羽凡。一個宣稱不代表任何國家的個人參賽者。」


  她的聲音在這裡停了半拍,像刀尖在磨石上頓了一頓。

  「但新神會原先許諾的星船資料庫中『超空間引擎』的全部已解密技術數據,卻因為規則的更改無人獲得。」

  她環視全場,語速平穩得像在念天氣預報,可空氣卻隨著每個字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也就是說,一百九十個國家,三百九十六名人類最強的武者,直接與間接經濟規模數百億美元,近兩百人的死傷……」

  「最終,只為一個人的個人履歷,做了嫁衣。」

  她坐下。

  炭灰色的下擺拂過椅面,收尾動作乾淨利落,和五月的每一次發言一模一樣。

  可這一次,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議論。

  所有人都聽懂了她真正想說的那半句:

  那份數據,如今誰也得不到。

  ……

  俄國代表第二個發言。

  他沒有起身,只是把麥克風又往自己面前拖了拖,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說:

  「我補充一個細節。」

  「溫羽凡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個人,他是本次大賽的特邀選手。而且據可靠消息,他甚至可以在任何時間自由進入了神之島的神殿。」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最後落回自己的筆記本上。

  「我不做解讀。」

  「我只提醒諸位,一個能自由出入星船主控室的人,和一張『以支票形式支付』的獎金,是兩個概念。」

  會議廳里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送風聲。

  英國代表的筆尖在第四本筆記本上飛快地劃著名,沙沙聲在這片寂靜里格外清晰。

  法國代表端起了那杯一直沒動的水,抿了一口。

  這一次,杯子沒有抖。

  也許是因為徹底的絕望之後,人是不會抖的。

  ……

  表面議題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傷亡數字被反覆提及,每一個都念得字正腔圓,像在致哀。

  規則變更被逐條列舉,刷分漏洞、「第三階段」的明牌機制、高危異獸的釋放……

  每一條都引經據典,義正詞嚴。

  可只要仔細聽就會發現,滿場的悲憫與憤怒里,沒有一句悼詞具體到名字。

  那傷亡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被念出來。

  更沒有人知道的是,三天前那場別墅夜會,酒過三巡之後,某位代表曾舉著杯子,用只有同桌聽得見的音量說過一句:


  「說句題外話,某國的兩個宗師死在島上,對我國在南太平洋的布局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值得斟酌的好事。」

  當時滿桌無人接話。

  但也沒有一個人反駁。

  杯盞輕碰,各懷心事,一飲而盡。

  死的是敵國的宗師,痛惜是給人看的;

  沒拿到引擎數據,那才是真的可惜。

  這場會議全部道義外衣的底下,里子只有一句話:

  新神會,把數據交出來。

  ……

  會議進行到第三個小時,程序性發言終於告一段落。

  總幹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用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宣布:

  「現在,請新神會觀察員代表發言。」

  安德森從側後方的觀察員席位上站了起來。

  四個月過去,他還是那身深灰色西裝,還是那副金絲邊眼鏡,還是那枚別在翻領上的、小巧的蛇紋十字架胸針。

  連整理袖口的動作都沒變——抬手,撫平,垂下,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

  他站定,微微頷首,然後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塊被磨平了稜角的石頭:

  「首先,感謝各位代表對本屆賽事的持續關注。」

  「關於傷亡與規則調整,新神會的立場在9月5日的發布會上已經陳述過,不再重複。」

  「關於今天這份文件的核心訴求……」

  ……

  時間回到不久之前。

  兩掌分開,一聲輕響。

  溫羽凡收回手。

  新生玉質的掌心裡,還殘留著一點對方指腹的溫度——乾燥,溫熱,像剛握過一盞暖爐。

  吉恩退回神座,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側身倚著水晶扶手,白色風衣的下擺垂落,右手的食指與拇指虛虛一捻,仿佛指尖還捏著方才那次相握的餘溫。

  「好了。」他開口,語調輕快得像在談論今晚的月色,「現在,來說說你的獎勵吧。」

  溫羽凡在自己的座椅旁站定,聞言只抬了抬手,掌心向下,輕輕一壓。

  「不需要。」

  「確實。」吉恩笑了,笑得乾脆利落,「現在你已經可以自由調取星船資料庫里的任何資料——那兩部功法,對你來說,確實毫無意義。」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空氣里緩緩劃了半圈。

  神殿牆壁上流轉的銀白紋路,隨著這個手勢微微亮了一分。

  這位新神會的締造者,此刻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觸碰星船深處的任何權限。

  「所以,我打算,再改一次規則。」

  「給你,改回原本的那份——超空間引擎數據。」

  改規則。

  這三個字,在日內瓦能讓五常吵上十五天,在萬國宮能讓一百九十三個國家拍桌子摔文件。

  而在這裡,它只是一句話的事。

  吉恩從袖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揚手拋了過來。

  溫羽凡抬手接住。

  一枚存儲器。

  金屬外殼,入手微沉,表面蝕刻著蛇纏十字的紋章,在冷白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

  他垂眼看了看,拇指在紋章上擦過。

  「我要這東西,更沒用。」

  「未必。」

  吉恩這才落座,十指交疊,擱在腹前,碧色的瞳孔里盛著兩泓安靜的湖。

  「現在的你,比其他任何人,都能發揮它的價值。」

  溫羽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指腹緩緩摩挲著存儲器冰涼的稜角。

  某個念頭,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很快,快得像一道藍色雷光的殘影。

  他翻手,將存儲器收進了懷裡。

  「好。」他說,「也許,我真的需要。」

  吉恩看著他收起存儲器的動作,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沒有問那個念頭是什麼——聰明人之間,有些問題不必問。

  「另外。」他補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在交代晚餐的菜單,「一百億美金,已經打進你的個人帳戶了。」

  溫羽凡「哦」了一聲。

  就一個字。

  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一百億。

  是一個讓人幾輩子都花不完的數字。

  可這個剛從雷劫里走出來的男人,聽著百億落袋,反應跟聽說食堂今晚加了個菜差不多。

  然後,他轉過身。

  這一轉身,轉得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要鄭重幾分。

  那雙被天雷淬過的眼睛裡,藍色的餘光底下,浮起了一層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東西——像少年人揣著滿分的考卷回家時,那種壓不住的、微微發亮的神色。


  「塞拉菲娜。」他說,「我想見一下我師傅。」

  「跟他報個喜。」

  報喜。

  堂堂武尊,站在星船的艦橋上,說要去跟師傅報喜。

  塞拉菲娜指尖懸停的水晶球,緩緩停了半圈。

  球體內部,銀藍色的星軌流轉如河,那幅星圖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片幽深的水晶森林——巨型晶柱森然林立,光河在樹幹內部無聲涌動。

  只是森林的中央,空了。

  那把黑袍老者盤坐過的位置,只剩一片空蕩蕩的水晶地面。

  「很不巧。」她開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尾音拖著弧度,可說出來的話,卻輕飄飄地落了地,「他已經離開了我的水晶空間。」

  「至於現在在哪裡……」她微微歪了歪頭,帽檐下的黑紗晃了晃,「我也不知道。」

  溫羽凡臉上的光,肉眼可見地黯了一分。

  「走了?」

  「對。」塞拉菲娜答,「兩天前。就在你突破武尊那一天。」

  兩天前。

  溫羽凡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了一下。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就在天雷一道一道劈進他天靈蓋、白金色的洪流把他的意識碾成齏粉又一遍遍拼起的那兩天裡,水晶森林深處,那個黑袍老者拍了拍袍角的塵土,站起身。

  然後,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留言,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他不是要跟我們一起去通天路嗎?」溫羽凡皺眉。

  「我也這麼問他。」塞拉菲娜聳了聳肩,指尖重新撥動水晶球,星圖上的水晶森林緩緩旋轉,「他只說——時候到了,他自然會出現。」

  時候到了。

  又是修真者最喜歡說的四個字。

  玄之又玄,等於什麼都沒說,又仿佛什麼都說了。

  溫羽凡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

  一縷極淡的失落,從他眉梢滑了過去。

  雖然輕,但確實存在——相處滿打滿算不過幾日,連一盞茶的時間都湊不齊。

  可那是他這輩子第一個師傅。

  是那個隔著千餘年光陰、隔著兩個世界,把畢生絕學刻在石壁上等人來學的人。

  是那個罵他「扭扭捏捏像個娘們兒」、又誇他「天賦異稟」的人。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個可以喊「師傅」的人。


  可轉念一想——那位連死而復生都當作平常事的老者,說會出現,就一定會出現。

  猴飲泉邊的三叩首是約定,水晶森林裡的師徒名分也是約定。

  約定這種東西,逆輪仙尊那樣的存在,不會當兒戲。

  溫羽凡把那縷失落壓了下去,壓進識海深處,和許多別的東西放在一起。

  「既然這樣。」他俯身,提起擱在椅邊的劍匣,朝三人微微頷首,「我先告辭了。」

  說完,他便朝殿門走去。

  銀白的金屬大門無聲滑開,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海水的咸意。

  黑色的風衣下擺在月光里揚起,一步跨出,人已在門外。

  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歸家的方向,新伊甸的燈火在密林邊緣連成一片暖黃。

  玫瑰花園旁,那棟白色小樓的窗子裡,一定還亮著燈。

  ……

  神殿裡,只剩下三個人。

  塞拉菲娜望著那扇重新合攏的大門,指尖的水晶球緩緩轉動。

  球體內部,一點藍色的光斑正沿著星圖,從島嶼中央,朝著密林邊緣那片暖黃飛去,越飛越近。

  她盯著那點光,看了一會兒。

  然後,沒來由地,問了一句:

  「你說,我們這位溫先生——是聰明,還是愚蠢?」

  大廳里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沒有來由,又仿佛太有來由了。

  他手裡握著超空間引擎,帳戶里躺著百億美金,身後是整座星船資料庫,身邊有妻有子——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有資格就此收手,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可他偏偏要去京城,去那條連吉恩都不敢打包票的路上,賭自己的命。

  「自然是聰明的。」吉恩答。

  他答得沒有一絲猶豫,指尖在水晶扶手上輕輕一叩。

  「能從一個凡夫俗子,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人,你說他愚蠢?」

  「聰明人……」塞拉菲娜紅唇一勾,眼波里那點興味卻冷了下去,「為什麼要做蠢事?」

  吉恩沒有回答。

  他碧色的瞳孔望向殿門的方向,望了很久。

  指尖那一下輕叩,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有些答案,他自己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那根從火種落進身體裡的那天起,就一直埋在識海深處的東西。


  它不咆哮,不強迫,只是把一個念頭輕輕放進你腦子裡,然後任由它自己生根、發芽、長成遮天蔽日的執念。

  聰明人看得很清楚。

  看得清清楚楚,然後照做不誤。

  這算聰明,還是愚蠢?

  「因為我們活著的方式不一樣。」

  一個低沉的聲音,替吉恩回答了。

  卡桑加。

  老人自始至終沒有動過。

  他端坐在左側的座椅上,編成細辮的白髮垂在肩頭,紅白相間的彩繪在冷光下透著古老的莊嚴。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抬起眼,握著骷髏法杖的手,把杖頭輕輕擱回白玉地面。

  「篤。」

  一聲輕響,像鍾。

  「有人活著,是為了守著什麼東西——妻子,孩子,一棟房子,一盞燈。」老人的聲音像地底滾過的悶雷,一字,一字,「有人活著,是為了走到什麼地方去。」

  「守著的人,看走的人,自然是愚蠢。」

  「可走的人……」

  他頓了頓,杖頭的骷髏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白。

  「從不覺得。」

  塞拉菲娜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收回了目光,指尖的水晶球重新轉動起來。

  星圖上,那點藍色的光斑已經飛進了新伊甸的燈火里,和那片暖黃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來。

  ……

  不久之後,地球的另一端。

  日內瓦,萬國宮。

  秋風卷著落葉,一下一下拍打著會議廳高大的落地窗。

  長桌兩側,五位常駐代表落座在各自的位置上,那份四十七頁的問責附件攤在桌面中央,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翻動過一頁。

  安德森站在新神會的觀察員席位上。

  深灰色西裝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在燈光下泛著微光,胸前那枚蛇紋十字架胸針,安靜得像一枚圖釘,把整場會議釘在了他的節奏里。

  他面前攤著文件,指尖壓在封面上,抬起眼,目光不疾不徐地掃過環形座席——

  掃過美國代表攥緊的手,掃過俄國代表緊繃的橫肉,掃過英國代表攤開的第四本筆記,掃過法國代表那杯一口沒動的水,最後,落在華夏代表那副古井無波的眼鏡片上……

  「關於今天這份文件的核心訴求……」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廳。


  「我僅代表大賽組委會,宣布一件事:」

  「新神會作為本次『世界之巔』大賽的主辦方,確實存在很多不足之處。現經過深刻的檢討,並綜合各國代表的述求,大賽組委會決定,將按大賽原定章程所規定的方式發放獎勵。」

  「也就是說……」他微微一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笑,「超空間引擎的數據,還是會作為第一名的獎勵,發放到溫羽凡先生的手中。」

  會議廳里,落針可聞。

  為了這份數據,五常吵了一整夜,六十七個國家發來聯合照會,四十七頁的制裁框架逐字逐句推演到凌晨……

  所有精心準備的籌碼、威逼、利誘,在幾秒鐘之內,被「按原定方式」五個字輕輕抹平了。

  那份讓整個世界垂涎了一整年的技術,此刻已經躺進了另一個人的口袋。

  一個聽完百億美金落袋,只回了一個「哦」字的男人。

  美國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指節泛白,最終,什麼都沒說。

  俄國代表的嘴唇動了動,喉頭滾出一句話的形狀——可湖邊別墅里他自己說過的那句「怎麼讓一位剛登基的國王,把他王冠上的寶石摘下來,送給我們。」,此刻原封不動地飄了回來。

  於是他把那句話咽了回去,靠向椅背,把臉扭向了窗外。

  英國代表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頓了頓,落下四個字:意料之中。

  華夏代表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只是在「溫羽凡先生」五個字響起的時候,極輕地,眨了一下眼。

  安德森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合上文件,十指交疊,環視全場,最後補上一句,語氣輕快得近乎體貼:

  「對此,各位應該沒有異議了吧?」

  沒有人回答。

  窗外,一片枯葉被風捲起,貼著玻璃滑落下去,融進了日內瓦沉沉的秋色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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