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神殿之約
掌聲還在維他島的夜空里迴蕩,餘音被海風撕成碎片,灑向四面八方。
溫羽凡落回地面的時候,沒有人敢第一個迎上來。
九十五名宗師橫七豎八地躺在空場各處,大半已經醒轉,正扶著斷樹殘石一寸一寸把自己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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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目光追著他——有劫後餘生的恍惚,有刻進骨血的怨毒,也有壓不住的敬畏。
萬流歸宗的帳,九十五個人遲早要一個說法,但今夜,沒有人動。
夜色濃稠如墨,海天相接的地方,連星星都稀薄。
溫羽凡沒有停留多久。
他只在地面上站了三秒。
然後屈膝,蹬地。
「轟」的一聲悶響,地面炸開一圈裂紋,那道黑色的身影沖天而起,撕裂雲層,向著深海的方向破空而去。
……
他本該回家的。
家就在神之島上。
穿過那片熱帶密林,新伊甸的燈火近在咫尺——玫瑰花園旁那棟照原樣重建的白房子裡,此刻一定還亮著燈。
夜鶯會抱著小糰子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電視的冷光映著她熬紅的眼;
刺玫會立在窗邊,一隻手始終搭在刀柄上;
小玲的鍋里,溫著不知第幾遍的熱湯……
光是這麼一想,他的心口就燙得發疼。
可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越過了歸家的方向。
有一股衝動,像一根燒紅的細針,從識海最深處探出來,釘進骨頭縫裡……
不疼,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先去神殿。
其實早在突破的那一刻,這根針就已經扎進來了。
天雷第九道與第十道之間,他的意識被白金色的洪流碾成齏粉,又一遍遍重新拼起。
就在那碎裂與重組的縫隙里,一道淡藍色的對話框,無聲無息地彈了出來。
沒有基因鎖的提示。
沒有久違的獎勵結算。
只有幾行冷冰冰的字,像一個等了太多年的債主,終於遞上了帳單:
「任務:尋找星船」
「到達星船主控室,登錄星船系統,完成「神種」身份核驗。」
「獎勵:靈視升級為三階。」
那時他半條命都吊在天地偉力的絲線上,真理之眼的拳還懸在頭頂,根本騰不出半分心神。
他甚至來不及驚訝。
可隨著大戰落幕,那行字就像在他識海里生了根。
起初只是偶爾浮起,像水底的氣泡。
後來是一刻不停地敲,像有人在他顱骨內側,用指節一下、一下地叩。
到他從高空落下、接受滿場掌聲的那一刻,那點火星已經燒成了一片安靜的火海——不喧譁,不叫囂,卻燒得他五臟六腑沒有一寸安生。
溫羽凡太清楚這是什麼了。
這不是他自己的欲望。
是系統在推他。
這東西從不強迫,從不咆哮,它只是把一個念頭輕輕放進你腦子裡,然後任由它自己發芽、抽枝、長成遮天蔽日的執念。
可清楚歸清楚——
他掙不脫。
或者說,他壓根沒想掙脫。
……
夜海無光,他卻認得路。
識海深處,那行任務文字的下方,一縷極細的銀線悄然亮起,筆直探向大洋深處——那是系統為他標出的航向,像一根垂進黑暗裡的釣線,而他是鉤上的魚。
溫羽凡破開雲層,踏著月色疾掠。
武尊境的身法與宗師完全是兩個概念——每一次蹬踏虛空,腳下便綻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海面在他腳下飛速倒退,浪尖的月光被犁成一條斷續的銀線。
二十多海里,不過幾分鐘的距離。
然後,他「看」見了。
原本空無一物的洋面上,一層薄如蟬翼的偽裝被他的接近驚動,如潮水般向兩側褪開——一座龐大的島嶼從夜色深處緩緩浮出,米白的沙灘、墨綠的密林、嶙峋的玄武岩礁石,在月光下纖毫畢現。
神之島。
而島嶼中央,那座水晶與銀白金屬鑄就的神殿,正靜靜沐浴在月光里,折射出萬千道細碎的金芒,像一頂擱在大地上的王冠。
……
飛過島嶼上空時,溫羽凡的視角微微下壓了一瞬。
新伊甸的燈火在密林邊緣連成一小片暖黃。
玫瑰花園旁,那棟白色的兩層小樓安安靜靜立在夜色里,紅瓦白牆,窗子裡透出昏黃的光。
薄薄的窗簾後,一道纖細的影子抱著什麼,一動不動地坐著,像已經那樣坐了一整夜。
溫羽凡的呼吸,滯了半拍。
懸在夜空里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就要俯衝下去了,落進那個院子,推開門,把那個抱著孩子、困得睜不開眼卻強撐著不肯睡的女人摟進懷裡,把臉埋進小糰子軟乎乎的發頂,把這些天雷與拳鋒沒能從他身上奪走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找回來。
可識海深處,那根細針,輕輕地、卻又不容置疑地顫了一下。
溫羽凡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掙扎已經沉澱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等我。」
他對著那扇亮燈的窗,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然後轉身,向著島嶼中央,向著那頂月光下的王冠,俯衝而下。
……
神道依舊。
白玉石階被月光鍍了層薄霜似的清輝,一級一級向上延伸,沒入宏偉的殿宇。
上一次踏上這條石階,他還是個宗師,是被人用夜鶯做餌、一步一步引進局裡的客人。
這一次……
溫羽凡抬腳,踩上第一級石階。
沁骨的涼意順著鞋底漫上來,與記憶里分毫不差。
可他的腳步沒有半分遲疑,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像走向一扇等了他千萬年的門。
靈視鋪開,觸到神殿外牆的剎那,那層熟悉的屏障依舊把他的感知死死擋在外面,密不透風。
溫羽凡非但沒有皺眉,嘴角反而極輕地彎了一下。
看不懂沒關係。
今晚過後,他會知道的。
近十米高的銀白金屬大門矗立在月色里,門板上晦澀的紋路緩緩流淌著極淡的微光。
他在門前站定,沒有叩門,甚至沒有抬手——
機括聲輕響,兩扇厚重的門板無聲滑開。
比上一次更快,更順,像一場恭候已久的迎接。
……
六邊形的大廳依舊空曠得近乎神聖。
穹頂高得望不見頂,白玉地面光可鑑人。
三股武尊境的威壓如三座沉默的山嶽,靜靜盤踞在空間的三個方位……
可這一次,溫羽凡清楚地感覺到,這三座「山」,都沒有收斂氣息。
他們在向他展示什麼。
或者說——在等他。
吉恩·弗雷澤坐在正中的座椅上,白色長風衣一絲不苟,蛇纏十字的銀色徽章在冷光下泛著微芒。
他碧色的瞳孔半闔著,指尖在水晶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輕叩,節奏從容,像在數一段早已譜好的樂章。
聽到腳步聲的剎那,他睜開了眼。
沒有意外,沒有驚訝。
那雙碧色的眼睛裡,只有一種「終於來了」的瞭然。
左手邊,卡桑加·姆瓦里端坐著,編成細辮的白髮垂在肩頭,臉上紅白相間的彩繪在暗光里透著古老的詭異。
老人渾濁的眸子睜著,那層屬於遠古大地的厚重光華靜靜流轉,膝上的骷髏法杖杖頭輕輕一點白玉地面——
「篤。」
一聲輕響,像遲到多年的鐘聲。
右手邊,塞拉菲娜·德·瓦盧瓦摘了那頂寬大的黑帽,隨手擱在扶手上。
她的水晶球懸在掌心上方緩緩旋轉,球體內部,無數銀藍色的星軌交織流轉,竟隱隱拼出一座島嶼的輪廓——此刻,一道新的光點,正沿著星圖,落進那座島嶼的中心。
她抬起眼,望向門口那道銀髮的身影,紅唇彎起,眼波里盛著毫不掩飾的興味與鄭重。
三個人,誰都沒有出聲。
整座大廳安靜得能聽見水晶扶手裡光紋流動的嗡鳴。
溫羽凡的目光越過三人,落在通道右手邊那張空置了無數個日夜的金屬座椅上。
銀白的金屬架構,水晶的扶手,高高的椅背上刻著與大門同源的紋路。
上一次,吉恩指著它說:那是屬於你的座位。
那時它只是一把椅子。
而此刻,在他踏入大廳的瞬間,那張座椅紋路的深處,極輕極輕地,亮起了一線微光。
像燭芯,等到了火。
這次沒有收到任何邀請。
溫羽凡已一步一步走過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盪開,激起層層疊疊的回音。
三道武尊境的視線落在他背上,沒有人起身,沒有人開口,甚至沒有人交換眼神——可整座大廳的空氣,都隨著他的腳步,一寸一寸地繃緊了。
他在座椅前站定。
轉身,坐下。
沒有半分客套,沒有半分遲疑,就像一個人深夜歸家,坐回書房裡那張用了半生的舊椅子——仿佛這裡本就該屬於他。
事實上,也確實屬於他。
然後,他抬起雙手,分別按在了兩側的水晶扶手上。
……
指尖觸到水晶的剎那——
「嗡。」
一聲幾不可聞的震顫,從座椅深處炸開,順著水晶、順著金屬、順著椅背上那些晦澀的紋路,一路向下,鑽進白玉地面,鑽進地板之下那具沉睡了數千萬年的龐大軀體裡。
整座神殿,亮了。
牆上的神秘紋路次第流轉起銀白的光,像血管里注入了新鮮血液;
穹頂深處,某種龐大到無法想像的機括在極遙遠的地方緩緩甦醒、轉動;
連他身下的座椅都泛起一層溫熱的微光,把他的掌心烘得微微發燙。
識海深處,那道沉寂太久的淡藍色對話框,毫無徵兆地炸開,一行行冰冷的機械字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過:
「檢測到星船主控接入請求」
「「神種」身份確認」
「「神種」境界檢測合格」
「系統登錄完成」
「權限已開放」
「數據連結中……」
幾乎在「權限已開放」五個字亮起的同一瞬——
「轟……」
溫羽凡的腦海,被洞穿了。
那是實實在在的、一場傾進意識深處的洪水——關於星船的,關於起源之地的,關於那五枚火種的……
一股腦地涌了進來。
星船的全結構圖譜在意識里舖開,億萬條管線縱橫成河,每一根都標註著他從未見過的字符;
能源核心的運轉日誌一頁頁翻過,記錄著它墜入深海前的每一戰;
五枚火種的原始碼並排懸浮,像五顆沉默的心臟;
更遠處,一串長得超越理解能力的坐標緩緩旋轉,冰冷,浩瀚,遙不可及——起源之地。
還有更多、他此刻根本來不及分辨的東西,像一萬座圖書館同時在他腦子裡坍塌,又像億萬條光河同時決堤。
溫羽凡的身體猛地繃緊。
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地暴起,新生的玉質皮膚下,藍色雷光與金色戰紋交替明滅。
他的呼吸亂了,胸腔里那顆剛被雷劫重鑄過的心臟擂鼓般狂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發麻。
太多了。
多到他的意識像一張被暴雨砸著的蛛網,每一根絲都在震顫,都在呻吟,都在瀕臨崩斷的邊緣。
大廳之中,三道視線靜靜地看著他。
塞拉菲娜掌心的水晶球轉得越來越快,球內星軌瘋狂流轉,最終凝成一幅完整的星圖;
她搭在扶手上的另一隻手,指節悄悄收緊,泛出淡淡的白。
卡桑加緩緩閉上了眼,枯瘦的手指搭在骷髏杖頭,喉嚨里滾出一聲悠長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吉恩·弗雷澤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停了。
那一下輕叩懸在半空,很久,很久,才緩緩落下。
他的碧色瞳孔微微一縮——像是有誰在他的識海里,也敲響了一聲鍾。
……
也不知過了多久。
溫羽凡識海深處,那片翻湧的洪水漸漸退去,凝成一片緩緩旋轉的、沉默的星海。
而那個對話框,在星海中央最後閃動了一次:
「任務完成。」
「獎勵發放中:靈視升級為三階。」
叮——
一聲清越的鳴響,直接在顱骨深處炸開。
溫羽凡的「視野」,在這一瞬被撐到了極限。
那層千百次把他擋在外面的無形屏障,如同薄紙般,被輕輕捅破了。
他的感知轟然鋪開——
穿過水晶的牆體,穿過銀白的裝甲,穿過腳下數千萬年的岩層與泥沙,這座「島嶼」的真正面目,第一次毫無遮攔地展現在他的感知里:
億萬條管線如血脈奔流,一個個巨大的艙室次第亮燈,休眠區深處沉睡著成排的未知造物;
艦橋指揮中心的每一寸架構都在嗡鳴,像一頭甦醒的巨獸,正緩緩睜開眼睛;
而整艘星船之外,是深不見底的幽藍海水,水壓層層疊疊地擠上來,又被船體裝甲輕輕擋開。
他甚至能「聽」見,這艘船在呼吸。
溫羽凡按著扶手,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掌心之下,水晶的觸感溫熱,像脈搏。
識海最深處,那串通往起源之地的坐標仍在旋轉。
而在坐標的盡頭,還立著一道門——門上沒有字,只有一行極淡的、灰色的提示,像深淵邊緣的警戒線:
「更深層權限:到達起源之地後解鎖」
溫羽凡盯著它,看了很久。
看完,他沒有再往下探。
再往下,就是那扇門。
門後的東西,是他現在的修為、他現在的權限,都夠不著的地方。
硬闖,只會像之前無數次那樣,被一句冰冷的「權限不足」撞回來。
他緩緩收回了感知。
億萬條管線、成排的休眠艙、深處轟鳴的能源核心……
那些浩瀚的圖景如潮水般退去,一圈一圈收攏,最後只剩下他自己,坐在這張水晶扶手的座椅上,掌心底下,是星船溫熱的、像脈搏一樣的震顫。
大廳里,冷白的燈光依舊。
吉恩、卡桑加、塞拉菲娜,三個人的身影分踞三個方位,安安靜靜,像三座沉默的山。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溫羽凡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不只是他的靈視升到了三階,不只是這座沉睡了數千萬年的星船在他掌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還有一些更細、更軟、卻更難以形容的東西,正順著座椅、順著白玉地面、順著這六邊形大廳的每一寸紋路,無聲地流淌過來,流進他的識海。
像歸巢。
像五根斷了幾千萬年的線,此刻,終於重新捻在了一起。
吉恩·弗雷澤是第一個動的人。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停,隨即,從神座上緩緩直起了身。
白色長風衣的下擺拂過水晶扶手,那枚蛇纏十字的銀色徽章在冷光里輕輕一閃。
他望著座椅上那個銀髮的男人,碧色的瞳孔里,那層多年不變的溫和笑意,此刻漾得更深了些——像湖面終於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歡迎回家。」他輕聲說,然後頓了頓,把後半句吐得極慢、極鄭重,「兄弟。」
兄弟。
這兩個字砸下來,大廳里的空氣輕輕顫了一下。
塞拉菲娜挑了挑眉,卡桑加杖頭的骷髏,在白玉地面上極輕地磕了一聲。
溫羽凡沒有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在腹前緩緩交疊,新生玉質的指節泛著溫潤的光。
這句話要是放在幾天前,放在他還是個被請上島來的「客人」的時候,他大概會嗤笑一聲。
可現在……
他垂著眼,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
「我現在有些理解你們了。」他說。
聲音不高,卻讓三道武尊境的視線都微微一動。
「但你們應該也明白,你們口口聲聲說的什麼起源之地、終極答案……」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三張座椅,最後停在吉恩臉上,「那不完全是你們的欲望。」
「那是火種給你們的。是系統,一點一點,餵給你們的。」
這話不是質問,也不是指控。
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驗傷報告。
可大廳里還是靜了一瞬。
塞拉菲娜指尖的水晶球停了半圈。
她歪著頭,帽檐下的黑紗輕輕晃了晃,紅唇一勾,笑得沒什麼負擔:「這不重要。」
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尾音拖著那標誌性的弧度,可落下來的話,卻一個字一個字都釘在地上:
「你說我們的欲望不是我們自己的……對,我們一開始就知道。」
「溫先生,你猜我們四個,當年是誰自己想被系統選中的?」
她抬手,指尖在掌心上方的星圖上輕輕一點。
「沒有選擇權。」她說,「從火種落進我們身體裡的那一天起,就沒有了。」
她聳了聳肩,肩線在法師袍下滑出一道慵懶的弧度。
「它要什麼,我們就得要什麼。它往哪兒走,我們就得往哪兒走。」
卡桑加緩緩開了口。
老人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像地底深處滾過的悶雷。
他握著骷髏法杖的手緊了緊,杖頭在白玉地面上輕輕一壓,壓出一聲悠遠的迴響。
「系統給了我們一切。」
他一字一句地說,渾濁的眸子裡,那層屬於遠古大地的厚重光華靜靜流轉。
「我這條命,是從奴隸船的底艙里撿回來的。我這一身修為,是它一步步餵出來的。我能站在這裡,能活到今天,能坐上這張椅子……」
他抬起頭,紅白彩繪在冷光下顯出一種近乎圖騰的莊嚴。
「都是它賜予的。」
「既然受了恩情,就該償還。」
老人說完,閉上了眼,像是把話釘進了土裡,不再多言。
吉恩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護,只是抬起手,指尖在水晶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給這場對話落了一個輕盈的標點。
「而且……」他微微歪了歪頭,碧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興味,「這也未必不是我們所希望的。」
「至少我本人,」他攤開一隻手,掌心向上,姿態坦蕩得近乎孩童,「對那個起源之地,非常感興趣。」
「它造了火種,造了系統,造了我們。它在宇宙的另一頭等了千萬年……你說,我怎麼忍心不親自去看一眼?」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快,甚至帶了點笑。
可溫羽凡聽得出來,那底下壓著的東西,和卡桑加閉眼時眼睫的顫動、和塞拉菲娜指尖星圖上驟然收緊的銀藍光流,是一樣的。
三個人,三種說法。
殊途,同歸。
溫羽凡沉默了。
他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對也好,錯也好,被牽的也好,自願的也好——這些都攔不住他們,也攔不住他自己。
他心裡清楚,從天雷劈進天靈蓋的那一刻起,從那個「尋找星船」的任務在他識海里生根發芽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我尊重你們的決定,但也請你們尊重我的。」
他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著吉恩。
「剛剛,」他說,「我已經授權了系統全權託管。」
這句話落下,三道武尊境的視線,齊齊一凝。
「沒有我,」溫羽凡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一塊磚,一塊一塊砌在地上,「你們也能前往起源之地了。」
大廳里,連燈光都仿佛亮了一分。
塞拉菲娜的水晶球「嗡」地一聲,星圖陡然鋪滿了整個球體;
卡桑加的杖頭離開了地面,懸在半空,忘了落下。
「現在,」溫羽凡十指鬆開,撐在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被雷劫淬過的眼睛裡,藍色的餘光靜靜燃燒,「你們應該,不會阻止我了吧?」
吉恩看著他。
看了很久。
碧色的瞳孔里,那層溫和的笑意緩緩斂去了一層,露出底下更認真、更複雜的東西。
「但是千面還沒有回來。」他說,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我們依然需要你開啟通天之路。」
他頓了頓,身體也跟著前傾了幾分,白風衣的領口垂下來,襯得那雙碧色的眼睛愈發幽深。
「而劍尊並不是一般的武尊。」
「就算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溫羽凡臉上,一層一層地掃過去,掃過那頭被雷淬成銀色的長髮,掃過那身玉質般的新生皮膚,掃過眼底那團安靜燃燒的藍。
「也未必能贏。」
溫羽凡笑了。
那笑容落在他重生般的面容上,乾淨、坦蕩,沒有半分被勸住的跡象。
「開啟通天路,不一定需要我。」
他抬起一隻手,豎起一根手指。
「只要是我的血脈,就可以使用天機鏡。」
他頓了頓,指尖在空氣里輕輕點了一下,像是點在一顆還沒長成的種子上。
「萬一我回不來……」他的聲音放緩了,緩到近乎溫柔,「我的兒子,可以幫你們。」
大廳里,靜得能聽見水晶扶手內光紋流動的嗡鳴。
溫羽凡收回手,十指重新交疊,身體微微前傾,直直地看著吉恩。
「所以,」他說,「如果我回不來,你們得幫我護著他。」
「護著他,護著他的母親,護著這個家裡所有人。」
「……用你們新神會所有的資源,所有的承諾,所有你們修復星船都不曾動用過的分量。」
吉恩怔了半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漫開,漫過那張清癯的面孔,最後落進碧色的瞳孔里,漾出一種混雜著無奈與真心的、近乎欣賞的光。
他見過太多人站在這樣的處境上垂淚、哀求、許下空洞的誓言,卻很少見到有人能像溫羽凡這樣,把最柔軟的軟肋,變成談判桌上最鋒利的一枚籌碼。
「沒想到,」他緩緩靠回神座,指尖重新在扶手上敲了起來,敲得不緊不慢,「溫先生也懂得算計。」
「拿自己兒子的血脈做籌碼……」
他搖了搖頭,笑意卻更深了。
「這一手,比我們當年成立新神會,還要漂亮。」
溫羽凡沒有迴避,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抬起眼,直直地迎著那道碧色的目光,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你說的。」
他說。
「我們是兄弟。」
兄弟。
又是這兩個字。
可這一次,從溫羽凡嘴裡說出來,那個「兄弟」不再是吉恩單方面的施與,不再是一句客套的應和——它變成了一份契約,一張簽了名的狀紙,一場明晃晃的、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換。
你拿我當兄弟。
那我就用兄弟的身份,跟你討一個承諾。
吉恩看著他,看了很久。
神殿裡很靜。
塞拉菲娜的水晶球不知何時停了,星圖凝在半空,球心那道新落進島嶼中央的光點,正安安靜靜地亮著。
卡桑加的杖頭懸著,一直沒有落下,老人半闔著眼,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等。
然後,吉恩站了起來。
白色長風衣的下擺掃過椅面,他緩緩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溫羽凡的座椅前。
他在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抬起右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按在那枚蛇纏十字的銀色徽章上。
神情收斂了所有笑意。
碧色的眼睛裡,是一種溫羽凡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近乎莊嚴的鄭重。
「好。」
他說。
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個字一個字釘進這六邊形大廳的白玉地面里。
「我答應你。」
「一定幫你守護好你的家人。」
「以吉恩·弗雷澤之名,以新神會之名,以這艘星船,」他微微頓了頓,碧色的瞳孔里,那層溫和的笑意重新浮了上來,卻比任何時候都真,「以兄弟之名。」
溫羽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看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吉恩面前,抬起手,掌心向上,攤開。
新生玉質的手掌在冷白的燈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像一片剛剛淬完火、正在慢慢冷卻的玉。
「那就麻煩你了。」
他說。
語氣很輕,輕得像一句家常的託付。
可大廳里三個人都聽懂了。
這不是客套。
這是把身家性命,放進了對方的掌心。
吉恩伸出手,在那隻攤開的手掌上,輕輕按了一下。
一聲輕響。
兩雙手,在星船的艦橋之上,扣在了一起。
穹頂高處,冷白的光靜靜流淌,映著交握的兩隻手,也映著大廳里終於徹底鬆弛下來的、武尊境的氣息。
(還有更新耶)